趙治勛說，李昌鎬的棋看不出好在哪里，但就是輸給他

在圍棋的世界里，棋手之間常有“一看即明”與“百思不解”的分別。但當這句話從一位超一流棋手口中說出，并指向另一位棋手時，便格外引人深思。日本六大超一流棋手之一的加藤正夫，曾如此評價韓國天才李昌鎬：“別人的棋一看就懂，李昌鎬的棋要看兩三遍才能懂。”這番坦誠之言，不僅是一位頂尖棋士的謙遜自省，更像一把鑰匙，為我們揭開了李昌鎬統治棋壇時代背后那深不可測的圍棋境界。

要理解這句話的份量，首先須認識說話者。加藤正夫，人稱“天煞星”，以其凌厲的攻勢和精準的屠龍術聞名于世。他是日本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圍棋黃金時期的代表人物之一，與林海峰、大竹英雄、武宮正樹、小林光一、趙治勛并稱“日本六大超一流”。在那個時代，日本圍棋代表著世界最高水平，而“超一流”便是矗立于金字塔尖的稱號。他們風格各異，或重厚勢，或嗜實地，或擅攻擊，或精治孤，彼此間的對決是理念的碰撞，但無一不是建立在精深的理解之上。對他們而言，看懂對手的棋路，幾乎是本能。

因此，加藤正夫“看不懂”的感慨，絕非棋力不濟的托辭，而是一種遭遇全新圍棋維度時的真實困惑。這困惑背后，是一個時代對另一個嶄新圍棋哲學的審視與震動。

為何連加藤正夫這樣的頂尖高手，都需反復研習才能窺得李昌鎬棋局的門徑？這源于李昌鎬對圍棋本質的理解，與過往的超一流們存在根本性的差異。

超越風格的“無風格”境界：傳統的超一流棋手，大多有鮮明的風格標簽。如武宮正樹的“宇宙流”恢弘博大，趙治勛的“鉆地鼴鼠”務實至極。他們的棋，思想脈絡清晰，對手能迅速把握其戰略意圖——是構筑中腹，還是洗掠邊角。然而李昌鎬的棋，初看似乎平淡無奇，沒有石破天驚的“妙手”，也沒有氣勢磅礴的“大模樣”。他行棋沉穩，甚至略顯遲緩，每一步看似普通，卻如深水靜流，蘊含著極其復雜的后續計算與全局平衡。他追求的并非美學上的賞心悅目或戰術上的雷霆一擊，而是勝率——一種基于恐怖深度計算和精準形勢判斷的、最務實的勝利。這使他超越了風格的藩籬，進入一種“因敵變化而取勝”的“無風格”之境，讓習慣從風格框架去解讀棋局的對手，一時失去參照系。

“半目”的哲學：精度壓倒一切。李昌鎬最令人恐懼的，是他將圍棋勝負的精度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彼時頂尖棋手的形勢判斷，能精確到一目半、兩目已屬不易，而李昌鎬卻能在中盤階段就將局勢判斷模糊地鎖定在“半目”的優劣區間內。他的計算不是為了尋求一擊制勝的華麗手段，而是為了在所有可能的變化中，篩選出勝率最高的那一手，哪怕它只能便宜微不足道的“半目”。這種對微細優勢的執著累積，使得與他對局的棋手常常在自我感覺尚可的情況下，于官子階段被一點點、無可挽回地追上并反超。正如馬曉春所言，李昌鎬在關鍵處總是給出多個看似均等的選擇，對手的棋力若稍有不及，在多次選擇中累積的微小失誤，便足以決定勝負。這種“溫水煮青蛙”式的勝利，讓許多輸給他的高手賽后復盤時仍感茫然，不知敗因始于何處。

李世石將李昌鎬譽為“那個時代的AI”，這一評價極為精當。在深度學習AI出現之前，李昌鎬的下法最接近AI的核心理念：摒棄人類的情感波動與美學偏好，完全基于全局勝率與概率計算來行棋。他的棋局，是冷靜、客觀、理性的極致體現。當其他超一流棋手還在“追求效率”與“構筑厚勢”等人類圍棋理念中探索時，李昌鎬已提前一步，觸摸到了更接近圍棋數學本質的邊界。與他對弈，如同與一個不知疲倦、永不失誤的精密勝負機器對抗，那種無形的壓迫感和無從下手的困惑，正是加藤正夫等人需要“看兩三遍”才能稍解其意的原因。

而戰績是最冰冷的注腳。李昌鎬對同時代超一流棋手的壓倒性勝率，驗證了其棋道的前瞻性與有效性。他對趙治勛（80%勝率）、馬曉春（81%勝率）、武宮正樹（89%勝率）等人的戰績，已非“優勢”可以形容，幾近“統治”。即便是加藤正夫本人，與李昌鎬的六次交鋒中也僅取兩勝。這輝煌的戰績雄辯地證明，李昌鎬的棋并非“不好看”或“難懂”，而是站在了當時圍棋理解的一個更高維度。

李昌鎬的圍棋，猶如一座沉默的冰山。水面之上，是樸實無華、近乎笨拙的行棋；水面之下，是深達百尺、算計精微的恐怖根基。他以其獨特的“鈍刀”哲學，將競技圍棋的精度和穩定性推向了人力所能及的巔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