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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游歷過祖國的許多大山名川,它們或雄偉挺拔、或鐘靈俊秀,或有凄美的神話傳說、或有動人的歷史故事,但令我最難忘還是家鄉的一座小山丘。
我出生在蘇北一個偏僻的鄉村,在五六歲的孩提時代,那時農村交通十分不便,對于我們幾歲的孩童來說,我們的活動范圍就是村莊田野、池塘溝渠,這片一眼望不到邊的原野是我兒時天堂般的存在,我們在田野里打鬧嬉戲、追逐奔跑、給我們童年帶來無限的樂趣和無盡的遐想。但有一件事一直是我和小伙伴的遺憾:就是我們從來沒有見過山,兒時的好奇心常常驅使我們想知道大山的摸樣。“山是由許多大石頭堆積的”,“山上有茂密的樹林”、“樹林里有頑皮的猴子和會唱歌的小鳥”。小伙伴們總是發揮著自己豐富的想象,有時還掙得面紅耳赤甚至口角相向。山在我們懵懂的心里一直是一個神秘而美麗、奇幻象迷一樣的存在。能看到山的真實樣子就成了我們兒時的一個渴望!
我清楚記得,那是夏天的黃昏。晚飯后,父親對我說去看看隔壁的毛孩、二蛋吃過飯了嗎?我帶你們看山去。看山?我即興奮又迷惑,過一會天就要黑了,我們這兒沒有山,到哪里去看山呀?帶著這些疑惑,我一溜小跑來到毛孩家。毛孩手里還端著碗正津津有味地享受晚餐。“快把碗放下,俺爺(我們老家把父親叫爺)要帶我們去看山呢”。毛孩聽說要去看山,驚喜地叫了起來,趕忙扒拉兩口飯,把碗往桌子上一丟,拔腿就和我跑了。他娘在屋內喊道:就這幾口飯吃完再玩,這天都貓爪臉了(意思天快黑了)上哪看山呀?凈哄小孩”。我們也顧不了這么多,一起到二蛋家,拉著手就跑。
父親帶著我們伙伴三人,大步流星地走出村口,往北來到了小河邊。父親帶著我們爬上河堰的高處,手指著西邊的天際,說到:往遠看,山就在天的那一邊。順著父親手指的方向,我們踮起腳尖,伸長脖子,用小手搭在眉上,瞇著小眼睛極力地向遠方望去。河的對面是一望無邊的莊稼地,在田野的天盡頭仿佛有段高低起伏、朦朦朧朧的曲線,因為太遙遠了,我們實在看不清山的真實樣子。“那是云霞吧?”我輕聲地問道。父親說“那是艾山,離我們這有20多里地”,“山上長滿艾草,所以叫艾山”。“那邊有城山和艾山,城山在艾山的南邊,因為比艾山矮被村莊遮擋了,所以我們在這兒只能看到艾山”。
父親看我們興致很高,就繼續講道:“傳說很久以前我們這一帶鬧瘟疫,許多人皮膚上長滿膿瘡,奇癢無比,老百姓深受病痛的折磨。一天王母娘娘從天上經過,聽到百姓的哀嚎聲,就抓了一把艾草籽,撒在這座山上,從此這里就長滿了艾草。艾草是一種藥材能治病,百姓有了這艾草很快瘟疫就控制住了。后來當地百姓為紀念王母娘娘的恩情就把這座山叫艾山。艾草的艾與愛心的愛同音,所以艾山也是一座有情有義的山啊”父親饒有興致地給我們講著。在那個夏日的黃昏,望著遠方的地平線,金色的霞光下面影影綽綽山的輪廓,聽著父親給我們講述的傳說,這便是我對大山最初的印象,它遙遠又神秘,似乎又帶著親切與溫情。
后來我上學讀書、離家越走越遠。中學假期的一天我又走到兒時的河堰邊,卻發現高大的房舍、茂盛的樹木阻礙了視線,空氣似乎也失去了兒時的純凈澄澈,艾山的輪廓消逝了,那個夏日黃昏望山的記憶卻越發清晰,成為伴我成長的一段甜蜜往事。
真切地感受到山的氣息,觸摸山的肌理,是我上大學一年級的國慶假期,我們幾位從沒見過山的同學相約去靈巖山游玩。當公交車停在山腳下,看山的愿望即將變為現實,令我們激動興奮不已,我們尖叫著沖下車。靈巖山上怪石嶙峋,山坡松盛竹茂,山上古剎莊嚴肅穆。當年吳王和西施就曾住在山上的館娃宮里,留下許多美麗的傳說,給這座山增添了許多靈動和遐想,徹底滿足了我對山的好奇和童年那個遙遠的想象。
游完靈巖山,晚上回到宿舍,收到父親的回信。我的心一下子收緊了,臉也不由的燒起來。我在縣城上學時,是和班級集伙吃飯,那時糧食還需要計劃,食堂的飯總是填不飽肚子。父親時不時要往返近百里,騎著自行車來學校送點煎餅、咸菜。那時我即盼著父親來,又害怕父親來。我父親穿著布鞋、藍杉,一身的莊稼人氣息,和班里大多數的同學家長相比太土氣了。每次父親來,我總是耷拉著腦袋,不敢和他直視。父親好像猜透了我的心思,匆匆地放下食物,輕聲地說:這些你先吃著,下次我再給你送新的。說完就急匆匆的離去,似有意在躲避著什么。那時,我渴望看到真實的山,卻嫌棄著“山”一樣淳樸沉厚的父親。
我躡手躡腳到走廊的角落里悄悄地打開信,父親說收到我的來信知道我平安到達學校,懸著的心才放下來。讀著父親的回信,父親送我上學的情景又浮現到眼前。當時是開學和外出務工的旺季,縣城的車次又少,站臺上乘車的人群像風吹趕的烏云一樣,忽地擁向車廂前忽地又擠向車廂后。父親擔心行李重我拿不動,堅持把我送上火車。他肩上扛著大包,手里抓著被子,隨著人流不自主地挪動。到了車廂安放好行李,他忽然從手腕上褪下帶了近十年的鐘山表,用他那被行李勒出深深印痕的大手把表帶撐起一個圓圈,不容分說一下子套到我手上。“這塊表你帶著吧,你上學需要看時間”,父親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說。父親從逆向的人流中拘僂著身體,吃力地擠開一點縫隙走下車廂。我手腕上的表鏈還帶著父親的溫熱,看見佇立在月臺上漸漸變小的父親的背影,一股暖流從心里溫潤全身,眼睛一下子濕熱起來。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父親,就是我的山啊!他一直在那里,沉默、穩固,給我最堅實的依靠,而我卻始終沒望見他真實的模樣。
幾十年過去,如今我登過巍峨的泰山、游覽過奇絕的黃山、攀過險峻的華山。但在我心中,沒有一座山,能取代家鄉的那道地平線上朦朧的曲線,更沒有任何雄偉能比得過父親拘僂著身軀的背影,這才是我生命中矗立的大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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