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母親海葬的遺愿后，我翻閱了她的QQ空間，_，人間

“媽想變成浪。”這是兒子在2025年8月打開QQ空間時，跳出的一句2009年簽名。那天殯儀館外37℃，柏油馬路蒸得發軟，他卻像被塞進冰柜——原來遺書里那句“別給我立碑”不是賭氣，是預熱了十六年的預告片。

把骨灰倒進海水之前，工作人員遞給他一只小網勺，提醒“有碎骨先撈起來，別讓螺旋槳打到”。他才發現，死亡原來如此具體——像廚房下水道偶爾反涌的飯粒，帶著沒消化完的人生。骨灰撒出去的一秒，浪頭打過來，灰白粉末瞬間消失，像母親最后半年在病房里說的“別搶救，讓我賒點尊嚴”。那一刻他明白，所謂環保葬，不過是把“入土為安”換成“入海為安”，安的不是逝者，是活著的人終于找不到地方自責。

船掉頭回港時，他打開手機，翻到母親2017年的一條私密日志：“今天路過小區垃圾站，看見別人扔的行李箱，拉桿斷了，輪子還在。突然想哭。我就是那個拉桿，早就不動了，還得硬撐。”下面有父親留言：“又瞎想，晚上給你帶小龍蝦。”父親記得住她愛吃辣，卻記不住她吃辣會胃疼。這種“記得”像超市買一贈一的臨期牛奶，看著實惠，喝完拉肚。

肝癌數據他后來去查：中國占全球一半，主兇是乙肝、酒精、黃曲霉素。母親三條全占：年輕時在小縣城補牙用過重復針頭；外公愛自釀米酒，她陪喝二十年；廚房竹筷常年發黑，她總說“開水燙燙就行”。病歷上“發現即晚期”六個字，像老師批改作業的紅筆，一劃定性，沒有補考。最諷刺的是，她最后痛得睡不著，靠刷短視頻轉移注意力，系統推送的全是“護肝排毒養生茶”，評論區一片“感恩分享”。

回上海后，他收拾老屋，在衣柜頂層發現母親藏的一盒“失敗作品”——都是毛線織了一半的嬰兒鞋，顏色從嫩黃到藏藍，跨越近三十年。她原本打算等兒子生孩子再拿出來繼續，結果毛線被蟲蛀出空洞，像被提前寫好的“用不上”。盒子最底下壓著一張2003年的舊人才引進申請表，父親那份赫然寫著“配偶隨遷”，而她自己的科研成果欄，只填了兩行，剩下大片空白。當年她把空白留給了家庭，如今空白反過來吞噬了她。

海葬之后第七天，父親第一次主動約他去黃浦江邊。老頭手里拎了兩罐青島啤酒，易拉環拉開，“呲”一聲像遲到的開場白。“我托人算過，說你媽八字忌水。”他盯著江面輪船尾燈拖出的紅線，沒接話。父親灌了一口，自顧自往下說：“可她說，忌水才要投水，把霉運全沖走，別留給你。”那瞬間他想起母親QQ空間里最后一條公開動態，只有兩個字：“上岸”。配圖是海霧中一塊模糊的礁石。點贊列表里，有個灰色頭像，ID叫“棧橋的風”，他點進去，顯示“該用戶已注銷”。

原來她到最后都在安排——把病帶走，把骨灰帶走，把未說出口的動心也帶走，只給兒子留下一片空茫茫的海。往后每年清明，別人堵在通往墓園的高架上，他可以帶罐啤酒去碼頭，船票35塊，45分鐘船程，浪翻起來的時候，就當是她在說“別哭，我賒來的自由終于到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