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明信片哪去了
張國領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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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之前我收到兩份禮物,一份是遼寧著名兒童文學作家、好友周蓮珊寄來的臺歷,另一份是河南省直作協主席、好友路舒華兄寄來的掛歷。無論是臺歷或是掛歷,設計、印制都很精美,看著這些新年禮物,心中感受著朋友們的情誼,雖時值隆冬,卻倍感溫暖。
歲序更替,華章日新之際,收到這樣兩份禮物,符合時令,符合季節,符合心情,幾乎在收到這兩份禮物的同時,我也收到了原在安徽老部隊時的老首長芮正金用手機短信發來的新年祝福。老首長已是八十多歲高齡了,每逢過年過節,本應我給他祝福問候,可他總是先我一步發出,我們兩個沒有微信,每次他都是用傳統的短信方式。他發的內容一看就不是轉發別人的信息,更不是現在微信中到處亂轉的圖片表情和小視頻,這讓我更加心生感動。
使我生發感觸的這些短信、臺歷和掛歷,除了郵寄和發送者的用心,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這些禮物曾經是流行一時,現在早已淡出人們的視野甚至記憶,成為罕見之物了。
在這個微信、視頻滿天飛的年代,突然收到掛歷和臺歷,這是個例外,更是個意外。我已記不清從什么時候開始,就沒有人再寄這樣的禮物了。記得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掛歷剛剛興起,一時成為人們迎接新年時贈送親朋好友的首選,我每次探家都會專門跑到書店買兩本掛歷帶回老家,端端正正地掛在家中墻壁的最顯眼處,一是方便父母查看日期,最主要的是掛歷可以每月翻開一張新圖畫,用以美化家中環境。大概是有了微信之后吧,或者更早,甚至可以追溯到手機在大眾間普及時,由于手機上隨時可以看到日期,不但能看到當天的,還能看到當月的、全年的,一抬手就能看到的方便,遠遠超過翻臺歷看日期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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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人肯定都記得,有微信之前,過年過節是短信大戰,短信之前是寄明信片大戰,那時候收到的明信片之多,幾乎每天都有一大摞。明信片的發展也有幾個過程,最早的明信片是不帶信封的,只是一張正面寫收信人地址、姓名,背面寫祝福語的硬紙片。剛興起明信片的時候,看到那樣的明信片還挺激動,因為在明信片之前,都是書信來往,寫好郵寄一封書信的程序要比明信片麻煩不知多少倍,不像明信片這樣直接、直白、明了。
明信片,顧名思義就是明著寫的信,不用信紙,不用信封,不用多少筆墨。不但郵遞員可以看到,傳達室的收發員,單位的通信員,捎信的戰友,只要能接觸到的人都能看到明信片上的內容。所以,明信片只能發簡單的問候、祝福,一般沒有私密的內容,私密的話還是要通過書信來郵寄的。
此時看著眼前這嶄新的掛歷和臺歷,我就想到了短信、明信片,繼而想起我的柜子里還收藏著幾捆之多的明信片。這些只是我曾收到過的明信片中的一小部分,是被幾十年的時間洪流巨浪沖刷過后的沙海遺貝。
在收到的眾多明信片中,能讓我保存的只是少數,這些明信片之所以能保留下來,被我長期珍藏,是因為它們都寄自我感情比較深的同學、戰友和朋友,物品沒有感情,人有,愛屋及烏說的就是愛人及物,我就把它留下來,睹物思人,睹物憶舊,睹物之時還能追回過往的歲月。從這個意義上說,薄薄的一張明信片上,也承載著一份深厚的情感和厚重的私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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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北京后,我一直在期刊社工作,編輯部聯系最多的是部隊做宣傳工作的官兵,所以認識最多的也是搞新聞宣傳的戰友,他們分布在基層連隊和軍師機關,明信片最流行的時期,每天收到最多的明信片,是來自于部隊搞新聞的同行們,這些大批量的明信片發展到后期就變成了一種形式主義,因為很多單位到了年底就開始自己印刷明信片。印明信片的時候,直接把祝福的文字印在了明信片上,只留一個抬頭署名的空白處,還有下端郵寄人簽名的地方。
發明明信片者的初衷,肯定是讓寄它的人親筆寫下心中寄語的,而一旦發展到只留下收件人和寄件人簽名的地方,其余全被規范的印刷體印制好的時候,祝福就變成了一種格式化的禮儀,變成了一種走過場的敷衍了事,變成了人人都不甚期待甚至開始反感的形式主義。
君不見,所有單位寄出去的明信片,全是千篇一律的套話模式。我知道如果用手寫也許仍是那些日常問候的話語,但那些話語被機器印上去和你用筆墨親手寫上去,哪怕你寫的字體歪歪扭扭潦草不堪,它們的作用和意義也是大不相同的。親手寫的文字,它帶著人的體溫、情感、思想和牽掛,印上去的是機械和油墨冷冰冰的印痕,它缺少這些能觸動人們心靈的暖意和真誠,沒有了這些東西,再優美的祝福語句、再精美的圖案設計,都無法打動收閱者的人心,不能觸及對方的靈魂。千篇一律的程式,千人一面的規制,只會起到適得其反的作用。這樣的明信片,在我看來,根本沒有什么保留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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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時代發展到今天,逢年過節人人都會收到很多微信祝福,有很多人發的祝福,已經不是自己用心編輯的文字了,而是一張圖片、一個視頻、一個小程序,是人家轉給他的,他再轉給別人,這種同質化嚴重的重復轉發,使你的祝福到達對方那里后,接收者沒有了心中一暖的感動,反而有種不堪其擾的厭惡。
我一般收到這樣的祝福都不予回復,因為這些東西就像印刷的明信片一樣,沒有溫度,沒有情感,有的只是形式。我小的時候常聽到的一句話是反對形式主義,上級領導為啥要反對形式主義?就是你做的事情沒有溫度,不帶感情,言不由衷,不是發自內心的,也就無法得到對方心的呼應。
在這幾捆明信片中,有一張是南京一位叫王天星的大哥2007年寄給我的,我珍藏的原因是他寫的幾句話讓我很感動,所以這張明信片一直留到今天,當我今天把明信片上的內容拍下來發給王大哥后,不到十分鐘的時間,令我更加感動的一幕發生了,我也收到了一條微信,是王大哥的回復,他也發給我一張剛拍的圖片。圖片內容是我1990年在北京電影學院上學的時候,給他寫的一封信。當年我這個小兄弟的信,既不是戀愛表白,也不是什么情書,更不是名人書信,他竟然把它這么完好地保存著。看到他發的照片那一瞬間,我心中一熱,眼睛濕潤了,因為這太出乎我意料了,那可是1990年寫的信呀,現在是2025年,他把我寫給他的信保存了整整35年,并且是在收到我發的明信片信息后十分鐘內發給我的,說明那信他是放在隨時可見的地方,平時也并不輕易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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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王天星大哥認識是1984年的8月份,武警部隊成立后舉辦的第一期文學創作班在黑龍江省齊齊哈爾市富拉爾基區的紅岸賓館舉辦,我來自合肥,他來自南京,我是一名老兵,他已經是一名軍官了,他沒有嫌棄我是一名戰士,給了我很多幫助,學習班二十多天時間,我們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各自回到單位以后,我們一直保持聯系,每次到南京我都會去看望他,而他經常鼓勵我好好寫作。他以散文詩著名,后來因德才兼備走了仕途,從干事股長主任到政委,最后轉業到省紀委工作直至退休。寫作是我們相識的橋梁,后來他公務繁重寫東西少了,但我們的聯系從沒有間斷。
那時候大家雖然都是寄的明信片,內容還是不一樣的,有些使用的是單位統一印刷的明信片,但在印刷的祝福語后邊會再寫上幾句話。從加這幾句話就能看出,在他心中是把我區別對待的。
由于全國都在寄明信片,郵政部門在利益驅使下,為了讓大家都買他們的明信片,搞了個明信片刮獎活動,每年發行的明信片上都有編碼,還有刮獎碼,第二年年初公布獲獎號碼,然后人人都把自己收到的明信片拿出來對號碼,他們這種促銷活動對推動明信片的流行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有些單位為了利用明信片為自己做廣告,和郵政部門聯合印制明信片,在郵政明信片正面再印上他們單位的祝福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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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信片發行到后來也是花樣不斷翻新,原來的裸片已不多見,替代的是制作非常考究,印刷非常精美,外有封套,里有內襯,有的還在明信片上嵌入一些金粉銀箔,甚至是玻璃或金屬制成的平面或立體圖案,還有把自己的照片也嵌進去的。很多人在明信片的形式上想了很多的點子。所以在我收藏的明信片中,有些是因為寄明信片的人關系好,有些是因為明信片制作得很好,有些明信片雖不是這些原因,但很有特點,只是作為明信片的收藏而留了下來。
我收藏的明信片大都是21世紀初收到的,那時我四十多歲年紀,現在已六十多歲了,在進入到2026新年之際,回想起早已成為歷史記憶的明信片,忍不住寫下這些文字,表面看是收到朋友寄的掛歷臺歷引發的一些聯想,其實是在懷舊憶故。那一張張只能承載只言片語,有些只寫著自己姓名的明信片,它們承載的卻是那一個踔厲奮發的年代,和充滿向上活力的美好年華印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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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國領: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當代軍旅作家、詩人,現居北京。
主要著作有《張國領文集》十一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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