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深秋,曼哈頓的寒風并未冷卻紐交所門前的熱度。丁磊與周楓并肩站在敲鐘臺前,鎂光燈下,兩人的笑容里藏著不同的期待。
當媒體問及為何給予這位技術出身的CEO如此高比例的股權時,丁磊給出的回答帶著典型的網易式理想主義:“要讓有能力的人對自己所從事的事情更有參與感。”彼時,有道詞典的月活已破億,K12網課業務激戰正酣,丁磊甚至在現場預言,中國的在線教育模式將在三四年后影響世界。
五年半過去,那份“參與感”對應的財務報表,呈現出了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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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晚點latepost》最新整理的數據,2025年,網易市值重返中國互聯網前五。在“專注核心業務”的戰略下,游戲業務提供穩定現金流,云音樂完成獨立融資,考拉早在幾年前就已出售。集團層面的戰略驗證了其有效性。
但在集團向好的大盤中,有道似乎成為了“走得最慢的孩子”。2021年后,有道營收開始步入低速區間;2024年雖然首次實現全年經營利潤為正,但到了2025年,利潤壓力依然存在。
面對集團與資本市場對增長的渴求,周楓需要一個更前沿、也更直接的變現故事來打破僵局。于是,在12月18日的股東大會上,他為這家公司貼上了一個新的標簽。
“學習與廣告AI應用服務提供商”這個新Title聽起來充滿了AI時代的科技感,但剝離掉“AI”與“應用”這些修飾定語,有道當下的核心增長點其實很明確:廣告。
2025年上半年,網易有道累計凈收入43.4億元,同比微增1.4%;而在線營銷服務凈收入18.8億元,同比增長25.2%,二、三季度連續創下歷史新高。
到了2025年第三季度,這種趨勢變成了定局。在線營銷服務收入達7.4億元,同比增長51.1%,首次超過教育服務,成為有道第一大收入來源。與此同時,曾經的核心業務——學習服務,因公司主動收縮素質與成人課程而出現同比下降。
從立志用技術改變教育,到轉身擁抱流量與廣告,這是周楓不得不經歷的‘龍場時刻’。他已然悟道:在資本的語境下,只有先活成一家賺錢的廣告公司,才配談論那個改變世界的夢想。
當博士走出實驗室
2004年,一封只有標題沒有內容的郵件,將伯克利博士生周楓引回了五道口。彼時,33歲的丁磊已是中國首富,正被垃圾郵件困擾。周楓的論文《P2P系統中的近似對象定位和垃圾郵件過濾》成為了兩人連接的密鑰。
這段軼事也奠定了兩人關系的底色:丁磊是“問題提出者”,周楓則是“架構師”。
在網易的生態體系里,做業務像開實驗室。丁磊看到技術趨勢(反垃圾郵件、搜索、教育),就搭建實驗環境,找最合適的人主導。比如黃崢早期被丁磊推薦給段永平,也是如此。不同的是,黃崢選擇了徹底獨立,而周楓選擇了留在網易。
但“實驗室”的邏輯,在面對真實的商業戰場時,往往又顯得過于溫吞。有道這些年的營收曲線,并不像宣傳稿中描繪的那般波瀾壯闊。2021年營收約54億元,隨后兩年營收數據均不及此。雖然2024年有道首次實現了全年經營性盈利,但到了2025年前三季度,其營收增速仍徘徊在低個位數。單季凈利一度跌至僅920萬。
教育業務作為時代命題的一部分,成長路徑有自己的節奏。教育科技行業有著特殊的獲客成本、內容服務的邊際收益遞減,以及對政策環境的高度敏感。相比之下,廣告業務,尤其是基于網易生態流量和有道工具屬性的廣告業務,是一門更“性感”的生意:低成本、高毛利、現金流快。
對于周楓這位曾志在學術的計算機博士而言,這種選擇或許是一種“經營理性”的勝利,卻也是“教育理想”的某種后撤。不同于其他互聯網大佬對市值的狂熱,周楓身上始終保留著濃厚的學院派氣質。他喜歡用公式、模型和分級來解釋復雜的商業規劃。
這樣的風格明顯烙印在有道的產品基因里。從詞典到云筆記,再到后來的AI口語教練,其產品迭代呈現出一種清晰的、以解決問題為導向的技術理性。在去年8月的新品發布會上,周楓將教育AI劃分為L1至L5五個階段,并斷言有道正從L3(主動學習輔導)向L4(虛擬老師)躍遷——借鑒了自動駕駛的分級標準,試圖構建一套教育界的“Waymo體系”。
在周楓的構想中,L4階段的虛擬老師不僅能解題,還能像真人一樣引導思路、預判難點,實現千人千面的教學。為了支撐這個愿景,有道推出了子曰o1推理模型、子曰翻譯大模型2.0等一系列技術產品。
然而,“GPT時刻”的震撼在三年后逐漸鈍化,行業的敘事邏輯已經轉移。至少在硅谷,風向標變了。上個月GPT-5.2發布,OpenAI不再只強調通用能力,而是直接用 GDPval(覆蓋 44 種職業任務)等指標來論證模型的經濟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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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歌更直接,Gemini 3 發布當天就被嵌入搜索,生成式UI成了默認交互,屬于更激進的產品內原生化。
周楓也做出了類似的選擇。不過相比談論技術變革,他現在更關注如何把AI變成現金流。有道開始強調 “AI+工作流”,試圖讓技術介入學習的具體環節。
但這比寫代碼難得多,畢竟教育場景的復雜性遠超代碼編寫。
程序員能最先吃到AI紅利,是因為他們自己就是Context,自帶業務語境,清楚代碼卡在哪里,業務難點在哪。但教育是個需求錯位的市場:學生要答案,家長要分數,老師要效率。一套AI系統很難同時討好這三群人。
這就應了電影《星際穿越》中的那句臺詞:“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對于周楓而言,“良夜”或許是學院派理想的純粹與寧靜;而商業的“白晝”,則要求他必須帶著理性的鋒芒,在現實的引力場中為理想奮力一搏。
從那封空白郵件開始,這段路周楓走了二十年。
獨立后的冷暖自
在中國互聯網激蕩的二十年里,丁磊對周楓的“偏愛”,幾乎是一個不可復制的孤本。
回望2019年至今的資本軌跡,從有道獨立上市,到云音樂引資,再到考拉出售,丁磊看似“湊巧”的落子,大多有著清晰的邊界:對具備獨立造血能力的業務,他樂于放手并引入活水。而在這一眾“諸侯”中,丁磊給予技術出身的周楓的籌碼,最為厚重。
相比于張朝陽之于王小川,丁磊給予周楓的股權比例顯得格外“反常識”,這位在江湖傳聞中一貫精明的掌舵者,用一種超越了職業經理人范疇的慷慨,兌現了他“讓有能力的人有參與感”的承諾。
當然這種支持并未止步于紙面財富。行業寒冬在2021-2022年呼嘯而至時,網易并未坐視不理;2022年,有道Q1財報顯示,截止到2022年Q1末,網易提供給有道的貸款已經達到了12.3億元,而且近兩個季度快速上升。到了2023年,網易甚至主動關停自有教育業務,用一種近乎“清場”的方式,向外界宣告了“希望有道做得更好”的期許。
在最近的股東大會上,周楓還能底氣十足地談論有道與網易S級大作《燕云十六聲》的深度營銷共建,這種跨業務的資源打通,在很多大廠內部往往有著極高的墻,但在網易,大門始終向有道敞開。
根據20-F文件,丁磊個人持有有道27.1%的股權及31.2%的投票權,且在2024年不降反升。這種“加倉”,既是控股股東對未來價值的防御性兜底,又何嘗不是一種無聲的信號:網易可以為有道擋住內部的風雨。
丁磊給予了周楓足夠的舞臺,隨后退后一步,成為了那個最耐心的旁觀者。
分拆后的有道,獨自站在了資本市場的聚光燈下。相比于月之暗面或MiniMax這些仍在一級市場依靠融資輸血、可以大談AGI愿景的獨角獸,作為一家獨立上市公司的有道,沒有燒錢的特權。它必須在每一個季度,用實打實的利潤證明自己具備自我造血的能力。
這種身份的錯位,使得周楓從一位仰望星空的理想主義架構師,變成了一個精打細算的管家;也促使有道從一家教育科技公司,變成了一家極擅長講述新故事的商業機構。于是,我們看到了2025年有道的戰略急轉彎。當行業在卷大模型參數時,有道在卷“子曰”的應用落地;當DeepSeek在卷推理成本時,有道在卷廣告投放的ROI。
為了給華爾街講述一個自洽的增長故事,有道的敘事邏輯經歷了從“在線教育”到“智能硬件”,再到如今“AI+廣告”的頻繁迭代。每一次敘事的迭代,都可以算是對資本市場情緒的一次迎合。
2025年Q3,當廣告收入登頂成為第一大支柱時,這種迎合收到了回報。有道終于變得像一家“正常的”、令人放心的商業公司——它關注利潤,關注現金流,關注流量變現效率。
在這個意義上,廣告業務的崛起,既是周楓對市場的妥協,也是他對丁磊信任的另一種回報:用最世俗的利潤,去守護最理想的初衷。 只是,那個曾經被丁磊和周楓在敲鐘臺前共同提及的、關于“影響世界”的教育夢,不得不暫時被折疊進L4虛擬老師的代碼深處,等待著下一個技術周期。
這便是獨立上市的注腳,即便背靠大樹,周楓也只能遵循最樸素的生存法則:先學會計算六便士的重量,才有資格去仰望月光。
在國內市場,網易有道的“AI答疑筆”上市一年內銷售額即破億元,其“即時答疑”功能的使用頻次,官方稱已超越了傳統的查詞翻譯。但對于有道來說,那段獨自探索的靜謐時光已然結束。
大洋彼岸,OpenAI的硬件答案揭曉:并非眼鏡或手環,而也是一支“筆”。這支筆,將成為大模型介入日常認知與知識獲取的物理接口。
當技術路標由硅谷樹立,行業慣性的力量便會顯現。“筆”這一形態,正從細分產品演變為巨頭角逐的下一代交互入口。對有道而言,接下來的或許不再只是產品競爭。
站在2026年回望,一個更務實、更聚焦于商業路徑的網易有道浮現出來。它不再輕言顛覆,而是在存量市場中,精確尋找變現的縫隙。
我們曾期待AI如一位智者,在虛擬的課堂中啟迪心智,推動教育的平權。不過那是理想主義的藍圖。而現實的AI,首先成為了優化廣告點擊的引擎,也成為了財報上扭轉利潤率的關鍵變量。
在此現實中,丁磊對周楓與團隊的信任顯得具體而珍貴。但商業世界最終信賴的,并非愿景,而是持續生成利潤的能力。這份能力,在有道的篇章中,仍處于被緩慢驗證的階段。
他們手中的Space X答疑筆,依然是市面上最好的教育硬件之一,官方數據顯示,其綜合答疑準確率已提升至95%以上。
只是,當巨大的算力不得不分流,去計算哪一個廣告更能吸引點擊時,我們或許才更深刻地理解了何為“偉大的平庸”。而那個關于“影響世界”的預言,不妨就讓它,在AI的算法里,再飛一會兒。
此刻,我們不禁會想起2019年那個充滿希望的深秋。周楓和他的團隊,依然是一群優秀的技術信徒。
*題圖及文中配圖來源于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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