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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為朱義、右為馬克。攝影/周瑾
成為全球一流跨國藥企需要具備四大能力:全球早研能力、全球臨床開發能力、全球藥物供應鏈能力、全球商業化能力。中國企業目前在第一環取得了集體突破
文|《財經》記者 王博
編輯|馬克
中國創新藥行業2025年經歷了爆發式增長,就像一座巨大的冰山驀然露出水面,讓全世界大吃一驚。
多年來中國一直是原料藥和仿制藥大國,創新藥則是歐美跨國醫藥巨頭的天下。但從2023年開始,中國創新藥公司的對外技術授權陡然增長,2023年突破400億美元、2024年突破500億美元。2025年前十個月突破1000億美元,預計全年將接近過去十年的總和,超過2025年全球醫藥授權交易總額的一半。
英國《經濟學人》雜志在2025年11月29日的封面文章標題中問道:下一個被中國主導的行業是誰?
文章說:中國已經從全球最大的普通藥仿制者(copycat)轉變成全球第二大新藥研發者,中國醫藥行業中出現一家全球性巨頭的日子不遠了。
這一奇跡般的轉變是怎樣發生的?百利天恒創始人、董事長、首席科學家朱義近日作客《財經》演播室對話《財經》執行主編馬克,深度復盤了中國創新藥的崛起之路。
百利天恒是中國創新藥的代表公司之一。2023年12月,百利天恒與美國醫藥巨頭BMS(百時美施貴寶)簽署抗癌新藥iza-bren的技術授權協議,交易總價值84億美元,創下中國創新藥單一藥品的授權交易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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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創新藥行業被低估了,成績不輸AI新能源
《財經》:近幾年中國創新藥行業取得了巨大進步,對外授權爆發式增長,總數超過2500億美元了。其實這些年中國各行各業都取得了巨大進步,新能源、汽車、5G、高鐵,包括AI。跟這些行業相比,您覺得創新藥行業取得的進步是相提并論的,還是被低估了?
朱義:被低估了。簡單講,現在歐美在(創新藥的)fast-follow(快速跟進)方面對我們來講幾乎失去了競爭力,而且我們開始在一些領域引領全球發展。但是整個社會是看到突然出現的對外授權交易才發現這個成績的。
《財經》:對,原來講中國制造從來不會提醫藥行業。
朱義:這幾年中國創新藥行業的發展一直在水下,是被低估的。如果商業醫保體系能建起來,這個行業的能量是巨大的。大家沒有注意到一件事情,未來中國生物醫藥行業的生態會在全球獨步天下,相當于中國現在的高鐵系統。首先是臨床研究。中國有這么多可以做臨床研究的醫院,數量比歐美加起來還多。原來是因為沒有按照國際標準做,現在按國際標準做,我們醫院的硬件條件、研究者的勤奮度和14億人口可以提供的患者,讓我們成為全球能夠跑最多試驗的地方。我們做得快,質量按照全球的標準,還便宜,真正是“多、快、好、省”的一個臨床研究系統。對比一下,美國的系統是好,但是少、貴,還慢。我們現在可能資金方面會弱一些,但假以時日,這也不是問題。生物醫藥的生態分成三塊,一塊是食物鏈頂端的跨國藥企,一塊是極其稀缺的從0到1的原研藥創新,加上大量的fast follow,未來fast follow這一塊幾乎會被中國企業切掉。這是目前我們看到的情況。
《財經》:別的行業中國已經出現第一梯隊的跨國公司了,醫藥行業如果能夠出現跨國公司的話,您覺得哪些是可能的候選人?
朱義:我不好具體去說,但是可以有個標準,就是有沒有一個企業,一直有這個使命,而且堅定不移地告訴自己的公司、告訴社會,我就是要成為中國生物醫藥產業扎根中國的MNC(跨國公司),然后它的發展歷程在證明它就是這樣在做,同時它已經有成果展現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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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創新藥崛起的四個原因
《財經》:2025年中國創新藥爆發式增長,一年的對外授權差不多是過去若干年的總和,您覺得原因是什么呢?
朱義:剛才其實講到一些了,它厚積薄發有四方面原因。
第一就是得益于2015年出臺了新的政策法規,對標全球標準和全球體系。2015年,國家藥監局進行一次大刀闊斧的改革,把創新藥的研發標準、指導原則體系和全球的ICH(人用藥品技術要求國際協調理事會)、FDA(美國食品藥品管理局)對標,也就是和全球系統對標。之后創新藥的研發就是在這套體系的指導下做的。打個比方,我們原來只有鄉間公路,沒有國際標準的高速公路,這個高速公路在2015年開始建,很快就建起來了,開始跑我們的創新藥企業,這是第一個條件。
第二個條件,創新藥一在高速公路跑起來,一級市場的風險投資就起來了。2018年中國香港允許早年的Biotech(生物技術)公司上市,一級市場的風險資本有了退出渠道,極大激發了風投進入一級市場。2019年A股的科創板又出來,那么資本市場的閉環就形成了,所以大量資本涌入,海外的人才就蜂擁而至地回來了,生物醫藥行業的生態基本上就形成了。
第三個條件就是剛才講到的臨床研究與全球標準接軌,這是整個中國生物醫藥生態的基礎設施建設。2015年開始建設GCP(Good Clinical Practice,藥物臨床試驗質量管理規范)體系,中國臨床研究的龐大資源、全球獨一無二的多快好省的臨床資源能夠和全球標準打通,這個臨床研究體系在未來十年仍然是全球最具優勢的。
在這三個條件上面,再疊加我們的工程師紅利、中國文化固有的勤奮堅韌,這就是厚積薄發的原因所在。同時,所有這些都是在改革開放的大時代下發生的,所以這是一個時代的生態。
《財經》:說到臨床優勢,僅僅是因為中國人多嗎?如果這樣的話,其實印度人口數量已經超過中國了。
朱義:所以不能僅僅講多,還要講好。你看中國改革開放這么多年,醫院的硬件設施建設、醫生的平均水平,我覺得中國三級醫院醫生的平均水平應該是全球最高的。
《財經》:醫院的軟硬件條件沒有保證,那臨床數據的可得性、可信性也沒有保證。
朱義:我們也經常做比較,和美國比較,除了中國,美國可以跑的臨床試驗是最多的。美國是好,但很貴、很慢。歐洲比美國便宜一點,它也好,但它更慢,做創新藥研發速度很重要,歐洲比中國也貴,它能跑的臨床試驗也少。印度人口多,但它的醫院系統,打個比方,還不是國際標準的高速鐵路,只是印度自己的一個鐵路系統。所以中國是多快好省,這是全球獨步的。
《財經》:早期咱們的臨床數據也快,也易得,但拿到外邊不太認對吧?
朱義:因為你的標準、運行體系不是國際標準的GCP體系,2015年之后我們接軌了。2015年7月22日,國家發了一個文,所有的臨床研究幾乎都撤回,必須按照國際標準重新做。當時做這個決策是下了很大決心,企業的損失也是巨大的,錢、時間,全白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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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研發中心是怎么建起來的?
《財經》:迄今為止百利天恒仍然保持著單款藥物海外授權的記錄——84億美元,就是2023年12月跟BMS簽的合同。這個合同有意思的地方是,它不光是金額創了紀錄,在授權模式上也另辟蹊徑。因為主流的授權模式是賣斷模式,就是這個藥我賣給跨國藥企了,那么中國之外的市場就全交給它們了,我就不管了,但咱們的合同是一個合作開發、共享收益的模式,現在來看,顯然這個模式比賣斷模式更好。
朱義:現在大家會有這樣的共識,但在我們2023年12月和BMS談成這個交易以前,甚至談成交易后的一段時間,業界,包括二級市場都認為賣斷模式最好,因為風險最小。但賣斷模式,你的收益也小了。現在大家開始意識到,如果中國生物醫藥產業要成長出全球公司,對外授權時采取共同開發、收益共享的方式會更好。我們當時能夠談成這個模式,首先是因為我們那個時候就有愿景,不滿足于中國市場,同時也有種使命感,中國的生物醫藥行業放在全球范圍來看,整體上還是處在食物鏈低端,我們應該成長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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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利天恒西雅圖研發中心。圖源:百利天恒公司
《財經》:這兩年合作開發共享收益的案例開始多起來了,特別是2025年有好幾起。
朱義:這是件很欣慰的事情,我相信會有越來越多的企業想“走出去”,想成長起來。
《財經》:百利天恒的另一個特別之處就是研發模式,在西雅圖有一個研發中心,在成都有研發中心,同時利用了美國的從0到1的原創能力和國內從1到100的工程化、產品化能力。這個研發格局是怎么形成的?
朱義:用了十年的時間形成。我們是2013年底、2014年初去美國建研發中心的,我們以創新公司的模式運營研發中心,它是個Biotech(生物科技)公司。運營過程中,中國自己的生態在快速成長,我們在國內的1到N的這一部分也隨著生態一起成長。所以在這個十年,我們在美國的0到1的團隊和能力在成長,在國內1到N的團隊和能力也在成長,而且兩邊有很好的分工協作,相互支撐,形成了非常有競爭力的研發模式。
《財經》:您是2010年就決定了要從仿制藥公司變成原研藥的公司,然后您就開始尋求轉型之道。一開始您是希望在上海建立一個研發中心,但是后來機緣巧合讓您把研發中心建到了美國。
朱義:其實還真是不得不這樣。上海有中科院藥物所等一大批科研機構,當時跨國藥企到中國來做研發中心,幾乎都擺在上海,如果做創新藥的話,上海在那個年代是人才高地。但到我們2010年去上海的時候,發現這些跨國藥企的科學家,說我要到一個四川仿制藥企業在上海辦的研發中心,我找不到任何理由。我們說可以股權激勵,但是他們那時不太相信中國的仿制藥企業真正想做創新藥、有錢做創新藥、知道怎么樣做創新藥。所以我們在上海,從2010年到2013年,三年都沒建起來團隊。
《財經》:當時最接近談成的科學家是誰您還能回憶起來嗎?
朱義:其實是我復旦的同學,但是最后都沒有下決心從跨國公司出來。
《財經》:那你一定給他開出了比原公司更好的待遇對吧?
朱義:肯定要開出比原公司更好的待遇。
《財經》:甚至股權激勵。
朱義:按照Biotech公司股權激勵的方式去談,但是最后沒成功。
《財經》:您當時給他多少股份?
朱義:曾經談到給到2%左右的股權。
《財經》:按百利天恒現在市值算就是二三十億元。
朱義:當時百利天恒還是一個很小的企業。
《財經》:在2010年-2013年那個時間段,是不是整個中國都沒有什么創新藥企業?
朱義:非常非常少。
《財經》:那為什么中國人都不相信,甚至您的同學都不相信您能夠做成創新藥,美國人反而相信了?
朱義:這是生態的原因。當時中國醫藥產業的生態基本上是做仿制藥的生態,你說你要做創新藥,他們一看你公司里面沒有這樣的科學家,然后你還在四川,感覺中四川是個農業大省,所以不相信你是很正常的。而且那個時候中國創新藥的政策法規還沒有和全球接軌,所以那個時候不僅是不相信我,他們幾乎不相信在中國能做創新藥。
《財經》:那為什么2014年美國人就會相信你呢?
朱義:因為美國的生物醫藥生態里面本來就有很多外行的錢。在那個生態里面,你說我要買顆創新藥種子,把它養成參天大樹,這樣的案例到處都有,所以大家就相信。他們質疑的是你的錢夠多嗎?你的錢夠長嗎?因為創新藥領域是燒錢多加時間長。緊接著的問題就是,由于有這兩個挑戰,你真正有決心嗎?他們會問這些問題,但如果你已經把錢放在桌上,公司已經成立,我就是要招人,那還是有很多人選擇相信。
《財經》:當時您能夠在桌子上放多少錢?
朱義:大概一年1000萬美元,這個錢在美國的創新藥生態里面,如果做一個種子資金也不算少。很多生物醫藥創新企業募資的第一批資金甚至比這個還少,所以我每年持續投入1000萬美元,其實不算少。
《財經》:當時您也沒有一個確定的研發方向對吧?
朱義:其實是有的。雖然當時我們在做仿制藥,但是我的背景是從高校出來的,原來在高校也做基礎研究,那個年代我們這批人是想做科學家的,所謂科學家就是做創新的東西。所以我們一直在跟蹤一些特定領域創新藥的前沿。
我們做的這個靶點是跟蹤了很長一段時間,做ADC(抗體偶聯藥物)這件事情是在美國以后才確定,但這個靶點是一直就有的,因為我們有這個方向,所以在美國建研發中心的時候,盡管生物醫藥里有很多細分領域,但我們知道要去找抗體類的科學家,所以很快就把團隊建起來了。
2013年我去了三次美國,這個方向的前沿我們雖然從文獻上看到,但我們要去看看美國的這些Biotech公司實際上在做什么。我有挺多復旦同學在美國,所以跨國公司的同學就會帶我去看跨國公司,高校機構、研發機構的同學就會帶我去看高校研發機構。當時我們有個同學已經是美國科學院士,在NIH(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工作,她就帶我去看NIH的研發前沿。
《財經》:所以您的復旦生物學背景還是很關鍵的,西雅圖研究所的第一批員工是不是也是中國出去的華人?
朱義:第一個員工就是我復旦的同學。但是我們招進來的是各個國家的科學家,美國有多樣化人才的優勢。
《財經》:很有意思,您在國內招募復旦的同學不來,到美國就來了。您給美國同學的待遇跟給國內同學的待遇相比,誰更好?
朱義:在上海開出條件遠高于在美國開出的條件。這背后的邏輯是美國的人才非常豐厚。那兩年正是全球生物醫藥行業的冬天,所以我知道美國各大跨國公司都在大量裁人,很多中小Biotech公司在倒閉,我們在美國各地看完以后發現西雅圖裁人最集中,所以我們選擇西雅圖建研發中心。
《財經》:這個時機選的非常好啊。
朱義:其實這個時機不是選的。
《財經》:應該是您想干這個事兒的時候正好碰到了美國生物醫藥行業的冬天,這能說是運氣嗎?
朱義:人做事要有運氣。
《財經》:現在地緣政治環境發生了比較大的變化,這對我們公司有什么影響嗎?
朱義:不管怎么樣,如果我們在美國遵守美國的法律,我們做的研發、產生的成果對美國的患者是真正是有益的,而且對美國就業稅收作出貢獻,那么美國政府是歡迎的。美國有一個綠地投資保護法,就是保護從頭建設一家新公司。所以我們沒有采取收購模式,那時候因為美國生物醫藥公司大量倒閉,我們其實可以收購一家公司,但我們沒有收購,我們就是綠地建設,因為能夠得到比較強的法律保護。那么到今天來看,這種準備是有前瞻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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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缺錢為何還要去港股上市?
《財經》:您之所以能夠這么長期的,用時髦的詞叫耐心資本,來投入新藥研發,靠的是做仿制藥積累的家底嗎?
朱義:是的。我們那個時候每年能投入1000多萬美元,因為仿制藥本身還有新產品開發,雖然不叫創新藥,但新產品開發后它會有擴大再生產,能夠保障以后的做創新藥研發的自由現金流。
《財經》:百利天恒第一次對外融資是什么時候?
朱義:2017年,2018年到賬,3700萬美元,約合2.5億元人民幣。這個錢我們2020年有藥物進入臨床研究才用。
《財經》:跟BMS的這筆交易能保證未來三年到五年的研發資金嗎?
朱義:能夠保證。我們不算共同開發以后的分利,僅合同金額,它是84億美元,拿來保證合同里這個產品的全球研發完全沒問題,而且還能多出來幫助我們其他創新藥的研發。
《財經》:既然如此,為什么我們還要在港股上市呢?好像最近港股的這個上市進程又延遲了。
朱義:我們這次港股上市不是解決現在的資金問題,是解決以后的融資平臺,就是作為一個backup,作為一個備份。我們現在現金儲備非常豐厚,港股即使拿到錢也是放在賬上。
《財經》:港股畢竟是個國際化市場。
朱義:對,國際化市場,是我們需要去的市場。
《財經》:對于百利天恒普遍性的擔憂,就是會說這是一家在細分賽道領先的創新藥公司,但是現金流跟利潤都不穩定,您怎么回應這些擔心?
朱義:我們現在的發展階段是創新在飛速往前走,但是確實還沒有盈利,研發總是有風險的,它就在這個階段,所以適合我們的投資者就是那些風險偏好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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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差距在從0到1,科學家比工程師難培養得多
《財經》:2013年、2014年美國的人才讓您感覺很豐沛,相形之下中國的人才是稀缺的,十年之后好像倒過來了。
朱義:中國的人才確實豐沛起來了,但是人才結構中美還是有些不一樣,美國高端的人才的豐沛度還是比中國高。
《財經》:是不是能夠做從0到1的那部分人還是美國更多?那部分人實際上叫科學家不叫工程師。
朱義:工程師中國比美國豐沛得太多,這在十年前完全是兩回事,但是科學家還是缺,還很缺。
《財經》:所以我們大量的只能是跟隨,對吧?me-too、me-better(我也有、我更好),follow up?
朱義:目前是fast follow-up。
《財經》:原創還是得靠科學家。
朱義:原創一定得靠科學家。原創生態的邏輯和fast-follow生態的邏輯不一樣,fast-follow生態講的是效率,是快,什么樣情況下才能快呢?就是你在一個清晰的方向上,路上的障礙物你都知道,那么你可以靠技術高超變得更快,但正因為你都在清晰的路子上跑,所以你就不會找到新的方向。所以fast-follow的體系越有效,對0到1的創新越不友好。
0到1就是我們經常講的去了無人區。你沒路,沒指南針,要靠自己去發現各種信號特征,找到規律。這個不是靠快,是看你有沒有能力洞悉事情的本質,要把事情做對,找到一個對的方向。如果方向錯了,你越快越糟糕。
《財經》:所以相比政策的調整、資金的籌集、資本市場的建立、產品的工程化,培養科學家思維是不是最難的一環?
朱義:毫無疑問是最難的,而且快不起來。這個體系是要自然生長,要有很長時間養一批人仰望天空,暫時忘記現實世界的功利,就是基于信仰、基于對科學的興趣,在這個領域里面長期耕耘,然后做出科學發現。
就像美國最好的大學吸引了最好的人才,美國社會對大學、對科研機構都大量投入,包括捐款,形成了這個體系。特朗普上來后大量砍科研經費肯定是沖擊很大了,但它這個體系還是根深葉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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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4月,技術人員在位于成都的百利天恒創新藥實驗室內工作。圖/新華
最好的論文幾乎都是在英文期刊上發表,他們長期建立的權威性,不受利益干擾,真正基于科學,其實是非常不容易的。每一個領域都有規范的、幾乎不受利益影響的學術會議,讓這個領域最好、最前沿的研究者在會上講他們的研究。
之所以可以這樣做,是基于他們的知識產權保護,他們對個人創造的尊重,不是誰有權就可以說這個是我做的,而是誰做的就是誰做的。建立這樣一個體系,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財經》:我們的科研經費已經快要趕上美國了,專利申請數、論文發表數、論文被引用量都在非常快地增長,但是要形成一個系統性的科學生態,還需要時間。
朱義:還需要時間,還需要破除過分的短期功利。人都是有短期功利的,所以要從體制機制上把它摒除在外,讓科學生態的主流變成基于科學,讓純粹的科學家能夠自由發揮。
《財經》:對,科學一定要是一件純粹的事情。
朱義:純粹的事情是需要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有一批純粹的探索者,他們不是生存需要,而真的是在仰望星空,對世界的運行規律感興趣,我就是要知道宇宙怎么運行,我就是關心人類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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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創新藥驚艷世界,國內患者如何早點買到?
《財經》:剛才我們談了好多中國的優勢,盡管如此,咱們創新藥的成績基本上還是墻里開花墻外香。既然這個新藥是我們研發出來的,為什么不能夠先在國內上市?
朱義:因為我們對創新藥的支付價格很低,所以我們這些企業外部條件是好,但手上的錢少。由于支付低,資本也不愿意大力投錢,所以新藥上市慢是因為沒錢而變慢的。
我們一直在呼吁國家要發展商業醫保,要提高對創新的支付。創新藥肯定是新質生產力,不能支付白菜價。商業醫保既解決了患者的支付難、支付貴的問題,也讓企業能夠可持續創新。中國的商業醫保肯定不能像美國這么貴,我們只需要達到美國(商業醫保市場)的三分之一,中國就可以成為全球最強的創新藥的國家。
《財經》:所以這個又是一個矛盾,因為藥品集采就是為了解決看病貴的問題,但是創新藥它天然就應該貴,否則藥企十年10億美元的研發投入怎么收回來?
朱義:醫保是個多層次的體系,我們國家現在只有基礎醫保,它的使命就是保基礎,不是保創新藥;創新藥和創新醫療是要靠商業醫保來覆蓋,這是一個商業行為。如果商業醫保能起來,會帶動生物醫藥和創新醫療產業蓬勃發展,患者能夠得到最新的更好的藥物和療法。
舉個例子,很長一段時間,中國有國外支付能力的人會跑到美國去看腫瘤。因為美國有已上市的新藥和未上市的在研藥物,有最好的醫療手段。不僅中國,其他國家也都是這樣。我到MD Anderson(全球最大的腫瘤創新治療中心,位于休斯敦)去,他們就給我講故事,說你看MD Anderson外面有條街,那條街阿拉伯王子一來就把那半條街包下來了。最近我們公司就遇到一件事情,四川的一個患者,退休了可能孩子在美國,就去MD Anderson看腫瘤。MD Anderson說有個新藥很好,結果他一問,這個藥是中國公司研發的,就是我們百利天恒。
《財經》:但是也有蠻多中國出去到美國、加拿大的人,又回中國來看常見病、基礎病。
朱義:對,看常見病、基礎病中國更方便,因為美國那個體系你要先去看家庭醫生、看全科醫生,然后要去排隊,會等候很長時間。
《財經》:要在中國發展商業醫保來支持創新藥的話,關鍵角色是保險公司嗎?保險公司首先要發相關保險產品對吧?
朱義:對。我舉個例子,2014年我們美國公司剛成立,考慮怎么給員工買醫保包,公司里有幾個科學家就跟我講,有種PD-1是治療腫瘤最好的藥,我們公司的醫保包里要有這個藥。有這個藥的醫保比其他醫保要貴一點,但是不包含這個藥,我們的科學家可能會換公司,去醫保包里有這個藥的公司上班。所以創新藥很貴,但是醫保其實不貴,因為買的人多。從醫保公司角度,這么貴的創新藥為什么要放進醫保里,因為不納入里面,他的醫保包就賣不出去。
《財經》:顯然國內也有對創新藥的巨大需求,那么這個市場沒有啟動是因為保險公司沒有發相關的產品嗎?
朱義:保險產品是要精算的,要看發病率是多少,發病率高低決定醫保費率高低。但準確完整的醫療數據在醫院,中國絕大部分是公立醫院。
《財經》:數據不共享對吧?
朱義:現在數據是孤島。所以要發展商業醫保,需要國家先打通基礎數據,國家現在已經開始在建這數據基礎設施。
《財經》:沒有數據,保險公司就沒法精算,沒法精算就沒法發醫保產品,沒有產品,有需求的人就買不到。
朱義:對,這是一點。
第二點,精算完了以后,保險公司發了醫保產品,接下來需要規范治療,否則醫療費用會很高。規范治療就需要醫院按照保險公司的規則來進行,醫院和商業醫保公司要有良好的契約關系,培養這個關系也需要一個過程,這也需要政策,需要體制機制來保障。
第三點,要有點火政策來啟動市場,現在剛開始有,2025年國家醫保局專門出了一個商業醫保藥品目錄,這是標志性事件。作為商業醫保,雖然你數據不具備,雖然醫院和保險公司之間的這種契約關系不是那么完善,但是先跑起來,先給你個商業醫保的目錄,在這個目錄里面的藥,商業醫保就可以去保。
《財經》:相當于政府用自己的信用填補了市場上空缺的信用?
朱義:還不是,只是開始引導,我給你們一個目錄,你們去試。
《財經》:所以如果沒有商業醫保的話,即便我們費這么大勁,花這么多錢研究出來了新藥,但是它也很難被國內患者用到。
朱義:其實中國有很大的自費藥市場,但是沒有激活。創新藥出來后如果沒有進醫保,它就不能進醫院,自費藥患者在醫院就開不了。即便患者自己要求,醫生也不敢開,因為在外面用藥有很多風險,很多腫瘤藥既有療效也有副作用,這些風險管理不好就會出問題。
《財經》:所以百利天恒即將上市的創新藥iza-bren在藥店里也買不到?
朱義:2026年上市以后在藥店能買到,但如果沒有進醫保,在醫院就是開不到。
《財經》:那只能指望患者自己知道這個藥,自己去買。
朱義:但是沒有醫生處方,沒有醫生給你診斷,你下不了決心買,或者買了以后,你可能做不好用藥之后不良反應的管理。
《財經》:真是一環扣一環。
朱義:短期內只需要把自費藥市場激活,就能夠很好地支持中國創新藥發展,中長期要靠發展商業醫保。
《財經》:自費藥激活,就是讓醫院能夠給患者開創新藥。
朱義:對,我們一直在建議這件事情。在基礎醫保沒有能力保的情況下,在商業醫保沒有發展起來之前,先激活自費藥市場來支持創新藥發展,這件事情并不難,它不是一個大系統工程,只要政策到位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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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應該有全球化醫藥公司
《財經》:我們的目標是做中國的跨國制藥企業,您在2022年底提了一個目標,說要在十年內做成這件事,那現在已經過了三年,您覺得這個目標能夠如期達成嗎?
朱義:2022年提這件事情的時候更多還是一個愿景,到2024年底2025年初我們已經很清晰,用五年時間,從2025年到2029年,先成為入門級的MNC。然后再有一個五年,成為一個在腫瘤領域全球領先的跨國公司,時間線和里程碑都清楚了,我們已經把愿景變成了戰略,把戰略變成了行動計劃。
《財經》:入門級,怎么理解?
朱義:具備四大能力:全球早研能力、全球臨床開發能力、全球藥物供應鏈能力、全球商業化能力。四個能力都具備了,就是一個入門級的跨國公司。當你四個能力的通量都足夠大,也就是體量也足夠大的時候,你就會成為在這個領域領先的跨國公司。
全球早研能力我們早就有了,我們在西雅圖有60多人的研發團隊;全球臨床開發能力我們也有,我們在新澤西有80多人的臨床開發團隊,這是一個核心團隊,是可以全球開發的。我們在全球開展的臨床研究就是這個團隊在做,沒有外包,完全是我們這個團隊在運營。全球供應鏈能力我們也有了,現在我們全球做臨床研究所使用的藥物,包括我們和BMS合作的臨床藥物,在歐洲、在日本的藥物都是由我們供應的。商業化能力我們在中國有,但是因為我們沒有藥物在全球上市,所以我們在海外還沒有。但是2028年、2029年我們會有美國上市的藥物獲批,那時我們就能有全球的商業化能力。
《財經》:想把百利天恒的新藥賣到全世界,你就得跟全世界的監管機構、醫院、患者打交道,建立通道。
朱義:藥品上市銷售需要這樣,賣知識產權就不需要。
《財經》:對,這就是我們開頭討論的賣斷式授權模式,后面三件事都交給跨國藥企去做。那咱們是想以后這些事都我們自己來做嗎?
朱義:這是一種非常重要的能力,擁有這種能力才能真正實現全球價值。沒有這個能力,你研發的新藥就只能假手別人去開發和銷售。
《財經》:所以我們還要建自己的銷售渠道對嗎?
朱義:銷售團隊是要建的。
《財經》:聽起來還是很頭疼的事情。
朱義:各國醫藥監管的法律法規不一樣,文化不一樣,語言不一樣,所以全球化的臨床開發能力和銷售能力,它的復雜程度指數級增長,但回報也是指數級增長。
《財經》:我能夠理解為什么大部分同行都不干后面那三件事情,因為確實太難了。把新藥研發出來,然后就賣知識產權也挺好。
朱義:這個已經不容易了,也挺好。
《財經》:為什么您要選一個懸崖峭壁去攀登呢?
朱義:2003年,也就是22年前,我做了一個董事長致辭,我就講中國歷史如此悠久,文化如此燦爛,人民如此智慧,中國應該誕生出全球性的醫藥企業,我們要為此而奮斗,我們要成為其中一員,那個時候我們就有這個愿望。
《財經》:2003年中國企業已開始第一波的全球化,以家電、PC企業為代表。20年后,我們在這些領域有了一批全球化企業。但是醫藥行業很特殊,它的監管程度,銷售產品的復雜度遠遠超過其他行業。
朱義:對,根子就在這里,這個行業的知識技術壁壘、政策法規壁壘都非常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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