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可染談構圖：要善于穿插

西湖黃龍洞 李可染 51cm×44cm 1956年

中國畫對于構圖，有極為精辟的見解。“經營位置”就是獨具匠心的構圖法，也是形成中國畫民族特色的一個重要因素。它與西方繪畫的構圖法大不相同。一般說來，西方繪畫總有一個固定的立足點，只能把視野所見的東西收入畫面（當然有時也有些集中和變化），而中國畫創作，可以全然不受這個限制，大大超脫了固定的立足點，超越了一定的視野范圍。當你觀察生活、感受生活，獲得了一定的意境，有了一個中心思想內容，就可以把你經年累月所見所知以至所想的景物，全部重新呼喚起來，凡是內容有關的，情調一致的，都可以組織在一幅畫里。因此中國畫可以反映出極為廣闊宏偉的內容，可以把千巖萬壑、層巒疊嶂，千里江山、萬里長江，同時出現在一幅畫面之中，使人站在這樣的畫幅面前，感到祖國河山壯麗偉大，引起熱愛祖國的感情。

李可染1942年作《觀瀑圖》127cm×55.5cm

經營位置，要講究寸畫寸金。寸畫寸金是說選材要精。我們常常看見有的畫沒有一個精萃的中心內容，象從一幅畫里裁下來的最不重要的配景部分，平平常常味同嚼蠟，就不會有什么感人的力量。所以一定要很仔細地選擇對象。

濃蔭浴牛圖 李可染 69cm×45.5cm 1989年

寸畫寸金，藝術形象必須精粹。藝術形象不能是普普通通的。電影攝影師對著嘉陵江自遠而近，自近而遠的行船，可拍下幾百個不同的鏡頭，但其中最美的只有幾個。一張畫要有最精粹之處，畫眼一定要特別抓緊，不能同其他東西平均對待。主要的東西可以強調夸張。要避免面面俱到，應有盡有。突出自己最感興趣的最主要的東西，才能引人入勝，打動人心。京劇表演家有三字訣叫做：“穩、準、狠。”狠就是要敢于強調主要的東西。狠決定于藝術家的感情。

石濤詩之漫江一硯 李可染 68.5cm×46.2cm 1978年

寸畫寸金，要求“大”和“多”。所謂大，是感覺大；所謂多，是東西多。山水畫就要求“大”和“多”。因此構圖要善于穿插，要往深處發展，不要平鋪對壘。

李可染 嘉定大佛

石濤的畫很講究穿插，利用中景使畫面透進去，“四王”的畫就常常是一層層往上疊，空間的感覺比較弱。任伯年很會構圖，有的畫幾棵樹占領畫面，下面畫的人物穿插得很好，很奇。我畫嘉定大佛，角落畫上樹、石坡、江水、行船等，這不僅使主題突出，而且使畫面豐富起來。

春雨江南 李可染 77cm×53cm 1988年

寸畫寸金，要求在一張小小的紙上，表現出最大最豐富的內容。一張宣紙與大自然相比，即便是一張丈二匹，也仍然是很小的。因此畫家要珍惜畫面。我常說，一寸畫面一寸金。內容只值得用一寸的地方，決不能讓它占一寸半。有人作畫，讓極不重要的部分一不起什么作用的地坡，占了很大的面積，或留出毫無意義的一片空白，反而縮小了主要部分占的畫面，以致喧賓奪主，使主要部分不能盡量發揮。這就違反了繪畫的構圖規律。

李可染 北海公園

畫畫前，先醞釀情緒，再設計方法。對風景對象將信將疑，意境還不十分鮮明的時候，坐下來慢慢細看，有時會得到啟發。

李可染 鑒湖

我畫《鑒湖》就是如此本來興趣不很高，定下心來凝視，飽覽一看，想到古人所說：“湖光如鑒”，覺得有所啟發，意境醞釀得比較成熟了，經過組織加工，終于畫成了一幅畫。古人說：“萬物靜觀皆自得。”成見往往使人聽而不聞，視而不見。

李可染 高巖飛瀑圖

仔細觀察，心要像明鏡一樣，你就會發現一切景物都生意盎然。所以畫畫之前靜下心來，仔細觀察很重要，心情煩亂是沒法畫好畫的。頂好的構圖要“似奇反正”，古人說“既得平正，須得險絕”，構圖要極盡變化，大膽組織變化，但有要求穩定。

八大山人 荷花翠鳥圖

只奇不正就有不穩定的感覺，要正中見奇，奇中見正，兩條腿走路，矛盾中求統一，八大山人的畫構圖很奇，但又有莊嚴的感覺。畫面上主要的東西一定要給適當的位置。

李可染 三游漓江

一般說來主要的東西不要放在正中，要靠邊一些，但又要使人感到整體畫面的平衡；形象的說：“要像秤，不要像天平”。在風景畫里，一般地說，樹比山分量重，人造物比自然物重，人比一切重，懂得這個，對構圖是很有幫助的。

李可染 黃山勝景

藝術一定要講求形式，有人怕講，以為就是形式主義，這是一種誤解。要區別為表達主題講求形式與為藝術而藝術的形式主義。構圖上的一些規律是要注意的，譬如畫面上前后兩個人的頭正相疊上，三棵樹交叉于一點等，這些都是要避免的。黃賓虹先生說：他從中國書法、繪畫中得出構圖規律的奧秘是不等邊三角形，這實際上就是變化統一的規律。藝術上美的抽象的規律往往是最高的境界。規律中有一條最重要的規律就是自然，矯揉造作永遠是要避免的，不要把“奇”理解為矯揉造作。

李可染 江南魚米之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