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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頭一軸未展,墨香已隱隱透出。那不是尋常的清逸的蘭芳,亦非恬淡的菊影。那氣息沉厚、鈍拙,仿佛一截經了霜雪、受了千年風煙的古木,又似一方深埋黃土、剛剛拭去銹色的青銅鼎彝。徐徐展開,果然是石正軍先生的墨梅:枝干盤虬如鐵,不見尋常梅畫的俯仰生姿,卻以中鋒篆籀之筆,如鑿如刻,遲緩而堅定地行進在宣紙之上。每一處轉折,都似弓弦引滿,蓄千鈞之力而未發;每一段飛白,皆如斷碑殘碣,噙歲月風霜之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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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墨色,也非“墨分五色”般的靈動畫卷,而是渾然的、近乎玄鐵的“一色”——一種在枯濕濃淡極微妙的差異間,構筑起山岳般體量與骨骼的“鐵色”。觀畫久之,竟不似在賞花,倒像在摩挲一部刻在石頭上的史書,聆聽一段從青銅深處振響的太古元音。這正是石正軍花鳥畫撲面而來的“中國味道”——一種深植于文化母體,以金石為骨、以書意為魂的當代精神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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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花鳥畫,自徐熙野逸、黃筌富貴以降,歷經宋人精微、元人幽淡、明清寫意,其美學范式早已在“筆墨情趣”與“詩畫合一”的范疇內臻于圓熟。然而,石正軍的藝術實踐,帶來了一種沉靜而深刻的范式突破。他的梅蘭竹菊,初看是舊時月色,靜觀則別有乾坤。其核心的“陌生感”與“重量感”,源于他將中國藝術中另一條浩蕩的潛流——金石碑版之學,創造性地、系統地灌注于丹青血脈。這超越了“以書入畫”的常見理路,實為一種“以金石學養重塑畫魂”的美學重構。清人劉熙載謂:“書,如也。如其學,如其才,如其志,總之曰如其人而已。”石正軍的藝術,則將此言引申為:“畫,亦如也。如其書,如其印,如其金石氣骨。”他以篆籀之圓勁樸拙為根基,以刀刻斧鑿般的筆意替代柔毫勾染的習氣,使筆下風物,超越了物象本身的婉約,獲得了“紀念碑式”的永恒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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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金石氣的灌注,首先是對“線”之生命意志的重塑。線為中國畫之骨。石正軍摒棄了花鳥畫中習見的靈巧游絲或飄逸蘭葉,轉而向商周金文、秦漢刻石的洪荒之力求索。他畫梅枝,取法“石鼓文”之精髓。觀其《寒香凝鐵》中老干,線條蒼茫如百煉鋼,卻內含崩而不潰、引而不發的內在張力。行筆如“錐畫沙”,力透紙背,筆鋒鋪展處,線條中段飽滿如鼓,兩端含蓄如樁,將寒梅在苦厄中砥礪出的生命力,凝固為一種近乎抽象、帶有幾何莊嚴感的剛健架構。這不再是描摹風中之姿的“線”,而是承載著時間重量與物質韌性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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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而,是“金石味”對墨彩系統的深邃淬煉。石正軍用墨,崇尚“重、拙、大”三昧。他善用濃墨、焦墨乃至宿墨,追求一種類乎青銅歷經氧化后的“青黑”,或古碑反復捶拓而成的“蒼黑”。在其《銅魂荷韻》中,荷葉不以潑墨暈染的淋漓取勝,而以積墨、焦墨層層皴擦,墨色沉郁斑駁,仿佛千年古銅上的綠銹與包漿,厚重而有歷史的層次。花瓣偶施淡彩,亦非敷染,乃以渴筆蘸色,如“屋漏痕”般艱澀地“寫”出,色不掩墨,墨不礙色,皆統攝于整體渾茫古穆的基調。此等墨法,剝離了花卉的柔艷表象,直抵其作為天地間一“物”的堅實本質,散發出一種“古質而今妍”的奇特意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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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是其構圖經營中暗合的“印學”章法。石正軍精于篆刻,深諳“疏可走馬,密不透風”的對比平衡之道。其花鳥構圖,往往如一方精心布局的漢印。以《秋菊傲霜圖》為例,幾簇秋菊團聚如印面之“密處”,花瓣枝葉交錯穿插,似白文印中的并筆與殘破,渾然一體;畫面大片的虛空留白,則是印面之“疏處”,空闊寂寥,卻以長款題跋與朱紅鈐印如秤砣般穩住全局氣韻。物象在此,已非自然狀態的截取,而是被高度提煉、概括,安置于一個充滿內在張力與理性秩序的抽象空間,形成一種“構圖即造境,經營見心源”的現代形式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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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般濃郁的金石氣息,最終熔鑄出的,是何等面貌的“中國味道”?它絕非杏花春雨江南的婉約,亦非宮廷苑囿的富麗。它是一種“北疆味道”,一種“史觀味道”。石正軍扎根的黑土地,寒凝萬物,生靈在冰封中積蓄并醞釀著爆發的偉力。他的花鳥,便承載了這種地理性格:梅是凍土中掙出的鐵枝,荷是淤泥里不腐的銅梗,菊是風霜鍛就的金蕊。這是一種濾盡柔媚、直抵生命硬度與韌度的自然觀照。更深一層,這是一種“文明史觀”的味道。金石之學,本是考鏡源流、上溯三代文明的學問。他將金石氣融入花鳥,實則是將花鳥畫從文人“怡情悅性”的案頭清供,重新錨定于“載道言志”的宏大文化傳統之中。他畫的不僅是草木性情,更是透過草木,與甲骨鐘鼎、碑碣刻石所承載的那個雄渾、剛健、質樸的華夏文明源頭進行深沉對話。因此,他的“中國味道”,是青銅的綠銹味,是碑石的塵土味,是筆墨與紙絹摩擦生發的焦灼味,是文明在時間長河中沉潛、砥礪而后復生的歷史陳釀之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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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代語境下,此番探索具有雙重價值。一方面,它是對傳統的深層次、活化性“返本開新”。它繞開了明清寫意花鳥的熟徑,上溯秦漢,直取中國藝術更為古老、本源的雄強基因,為傳統花鳥畫注入了久違的“崇高感”與“金石不朽”的紀念碑性。另一方面,它亦是一種充滿文化自信的當代創造。在全球圖像泛濫、藝術語言日趨同質化的今天,石正軍以極為純粹的中國核心語匯——書法與金石,構建起一個既根脈深厚又個性嶙峋的視覺世界。他的實踐雄辯地證明:中國畫的現代性轉化,不必向外馳求,其內部如金石書法這般豐厚的資源庫,本就蘊藏著通向現代精神表達的深邃潛能與不竭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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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軸墨梅。凝視良久,那如篆如刻的枝干,恍然自紙面凸起,成了有溫度的浮雕;那沉厚的墨色,仿佛能以指叩響,發出清越的銅聲。石正軍的花鳥畫,便是這樣一座座以筆墨鑄成的、微型的精神殿堂。它讓我們銘記:中國味道,不止有流水的潺湲與墨色的氤氳,更有金石的沉默與堅貞。在那沉默之下,是文明不滅的骨力;在那堅貞之中,是藝術穿越千年風雨的鏗鏘回響。他以筆為刀,以墨為銹,在宣紙這方文明的“無邊碑”上,為我們重新鐫刻出——一個古老民族審美精神深處,那永遠無法被磨蝕的“金石之魂”。此魂此魄,便是最沉郁、最醇正、最堪回味的大國藝魂與華夏味道。
文/劍厚,黑龍江省畫院藝術研究院特邀研究員 來源:劍厚文化傳媒)
藝術家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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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正軍,字芳銅,號水墨羅漢,齋館號金帛書屋。黑龍江省美術家協會駐會副主席兼秘書長,黑龍江省書法家協會副主席,中國美術家協會理事,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中國書法家協會第八次全國代表,中國文藝志愿者協會會員,西泠印社社友會會員,哈爾濱師范大學碩士研究生導師,哈爾濱工業大學客座教授。文旅部中國藝術基金評審專家,曾任黑龍江省書法家協會調研員,黑龍江省書法家協會理事,中國民主建國會會員,民建黑龍江文化委員會副主任、書畫院副院長。
書法篆刻作品多次在國家級及省級專業書法篆刻展中參展獲獎,并被多家專業機構收藏。有多篇書學論文在專業雜志上發表。2012韓國系列交流活動——中國著名書法家石正軍書法作品首爾展,獲得巨大成功,香港《大公報》做整版報道。
擅長大寫意山水畫和大寫意荷花、蘭花、梅花、菊花以及中國冰雪山水畫,以書入畫,渾厚華滋,水墨酣暢淋漓,金石氣息濃郁。
書法作品以篆書、隸書為主,兼及行書和魏碑,亦擅長篆刻藝術,追求簡帛藝術與金石藝術有機融合,探索書印風格協調統一,整體風格古拙大氣,渾厚蒼茫,瀟灑冷逸,所作簡帛古隸,金石大篆,風標獨具,自成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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