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3月的一個清晨,華北某機場跑道被晨霧籠住,一架伊爾—18起飛的轟鳴劃破寂靜。塔臺值班室里,副司令員張廷發攥著話筒,目光死盯雷達屏。他一聲“保持航向”剛落,機組報告順利出云層。沒人想到,兩年后,這位久經風浪的飛行員出身老兵,會在另一場生死較量里暈倒在會議現場。
張廷發與空軍結緣,要追溯到1953年。那年空軍全面擴編,他奉調由陸軍轉隸,出任第一副參謀長。對飛行、雷達、通信一竅不通的他晝夜鉆研,朋友笑他“老張睡覺都在背氣象學”,他只憨憨一句:“領頭的得懂門道,底下人才能服氣。”三年后,他就帶著少將軍銜爬上參謀長位置,主持開辟西藏航線,組織殲擊部隊首度擊落U—2,成為軍中少見的“能文能武”干部。
然而風向在“十年動蕩”里急轉。1971年,他因“有問題”被隔離審查,短短半年體重掉了二十多斤。1972年春,周總理點名要“把老空軍請回來”,他才重返北京。那時的他形容枯槁,卻滿腦子只裝著一句話:部隊不能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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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初,鄧小平在中南海主持軍委辦公會議。老將葉劍英低聲提醒:“空軍的病要動手術了。”同年七月,軍委擴大會議召開,鄧、葉親自坐鎮。會場里,張廷發挺直腰板,聽到“恢復戰斗力、嚴整軍紀”的口號,眼眶泛紅——日思夜想的曙光來了。
會后,空軍緊急傳達精神,沒料到討論卻被別有用心的人帶歪。張廷發覺察出其中暗藏“四人幫”的影子,立即向鄧小平打電話匯報。電話那頭沉默幾秒,只傳來一句:“馬上糾偏,不能讓他們伸手。”隨后,陳錫聯、蘇振華等奉命進駐會場,強拉偏轉的方向回正。
“四人幫”盯空軍已久,這支數十萬將士的藍天勁旅,對他們來說是奪權的重錘。1975年秋起,各種誣陷、分化、逼供接連上演。鄧小平拍板調整班子:余立金任第二政委、民航總局政委,張廷發升任空軍政委、黨委第一書記。接到任命書那天,他先去豐澤園,給鄧小平敬了個軍禮。鄧只說:“守住陣地,別讓野心家撿了便宜。”隨后,他又趕赴西山,葉帥拉著他囑咐:“空軍不能丟。”兩位老首長的托付沉甸甸,他連夜在日記里寫下八個字——“護黨指揮,整飭軍紀”。
形勢卻沒給他緩口氣的機會。1976年2月25日,江青搞出一個“打招呼會”,點名批空軍,說“第一書記不老實”。張廷發冷著臉聽完,回去就把會議文件扣了下來。有人追問為何不傳達,他攤手:“中央紅頭呢?沒有文件,我可不敢亂來。”幾句話堵了悠悠眾口,卻把自己列進黑名單。
緊接著,“杜忠事件”震出更大波瀾。杜忠在上海軍管時,掌握了張春橋收集機密的內幕,被秘密關押。杜忠四封揭發信輾轉到了空軍。張廷發把信鎖進保險柜,指定黃立清、高厚良、劉世昌三人保管,嚴禁外傳。王洪文卻借機發難,手持所謂“擴散材料”,三次約談張廷發。在三座門的那場交鋒,王洪文拍桌子質問:“看過沒有?”兩次沉默過后,張廷發忍不住回敬:“你既要查,就請按組織程序來。”雙方劍拔弩張,談話不歡而散。
壓力如旋渦。唐山大地震后,空軍日夜馳援災區,張廷發連軸轉,長年舊患驟然加劇,1976年9月,他被送進空軍總醫院,肺氣腫伴高血壓讓他幾乎喘不過氣。偏偏在病床上,他迎來最兇險的消息——“四人幫”正謀求接管空軍航空兵番號。百般牽掛,使他夜不能寐。
9月29日深夜,葉劍英辦公室主任王守江找到醫院電話,低聲傳達:“葉帥請示,病要治,部隊要管。”短短十個字,字字千鈞。話筒尚未放穩,張廷發便呼喚秘書:“走,辦出院。”穿上軍大衣,他摸了摸兜里的速效救心丸,直奔小湯山指揮部。
10月上旬,華北大地暗流洶涌。張廷發干脆吃住在空軍指揮所,軍帽扣得死緊,連夜批閱電報,防范任何突發。10月6日,當晚23時許,作戰值班電話驟響:“中央決定,對江青、張春橋、王洪文、姚文元實施隔離審查。”他只回了個“明白”,隨后下令:全軍區進入二級戰備,嚴防空中變故。
三天后,北京軍區、空軍、二炮等主要領導被召進京西賓館聽取傳達。主持會議的陳錫聯走上講臺,聲音低沉卻清晰:“中央決定,粉碎王張江姚反革命集團!”話音未落,會場內一片寂靜。張廷發握著茶杯,眼前一黑,人已向后倒去。警衛員趕緊扶住,他被緊急抬出會場。
再次醒來,已在子弟兵們熟悉的特護病房。葉劍英推門而入,握住他的手:“廷發,咱們總算把危險的閘門關住了。”張廷發喉頭哽咽,卻只說了一句:“空軍沒出亂子。”這句報告,比任何表功都管用。
1977年春,軍委擴大會議結束,鄧小平在茶歇時端著小酒杯走來,沖他點點頭:“老張,這回你立了大功。”眾將心照不宣。此后兩年里,張廷發主導調整空軍領導架構,把一批老航空兵、雷達奇才拉回崗位,并提出“先恢復訓練、再升級裝備、最后鍛造作風”的三步法。有人私下感慨:“他這把年紀,還天天跑機場,跟年輕飛行員熬夜。”張廷發回一句:“丟掉的時間,要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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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10月12日,天津楊村機場彩旗招展,三千名將士列陣。戰鷹呼嘯,低空掠過靶場,空中投彈、俯沖、對地火力壓制,科目一項沒落。檢閱臺上,鄧小平和葉帥頻頻點頭。演習后,鄧小平握住張廷發的肩:“可以打仗了。”
對越自衛反擊戰爆發,空軍進入臨戰狀態。張廷發坐鎮北京指控中心,24小時守著作戰席。持續十幾天的對地攻擊與空中掩護,讓敵方防線連遭重創,空軍零重大事故完成任務,贏得前線部隊頻頻致電致謝。
1985年,軍委精簡整編。張廷發主動申請離崗:“年輕人要有舞臺,我該讓位。”手續批復那天,他照舊五點半起床,到西郊機場散步。遠處戰機起飛的轟鳴聲,把他又一次拉回三十多年前的初到空軍歲月。他停下腳步,看了許久,然后轉身離開跑道,背影依舊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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