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甘肅,天冷得能把骨頭凍酥了。
一個山溝溝里,氣氛比結了冰的河面還僵。
五支黑洞洞的槍口,不偏不倚,全都對著一個半大點兒的孩子。
這孩子身上穿得破破爛爛,瘦得跟個猴兒似的。
為首的那個土匪,臉上拉著一道刀疤,跟條蜈蚣趴在那兒,他瞅著這孩子,嘴里不干不凈地逗著:“小東西,現在跪下磕頭,喊聲爺,興許能給你留個囫圇個兒。”
這刀疤臉在道上混久了,見過的血比喝過的水都多。
他料定這孩子下一秒就得尿褲子,哭著喊爹喊娘。
可那孩子沒動。
他那小身板挺得筆直,一雙眼睛清亮得嚇人,里面沒半點兒怕的意思。
他嘴巴一張,說出來的話,讓這幫殺人不眨眼的漢子全都愣在了原地。
那句話,直接把刀疤臉和他手下那幫人問住了,也把他們從渾渾噩噩的土匪日子里,給一下子敲醒了。
那孩子叫張金龍。
他這輩子的頭十二年,活得比黃連還苦。
三歲那年,他爹跟地主掰手腕,結果命沒了。
他娘拖著他,像水里的浮萍,熬了五年,也跟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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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歲的張金龍,就成了沒人要的孤兒。
在那個人命不如草的年頭,他靠著東家一碗飯、西家一件衣,還有自己那雙小手,愣是活了下來。
砍柴、挑水,啥苦活累活都干,人情冷暖比誰都看得清,骨子里也磨出了一股子硬氣。
轉機,來自一支不一樣的隊伍。
他十二歲那年,村里來了一撥兵。
這撥兵,軍裝是灰的,但人是正的,走路站崗都有個樣兒。
他們不住老百姓家,不拿老百姓東西,走的時候還把各家水缸都給挑滿了。
村里人背地里嘀咕:“這是紅軍,是給窮人撐腰的隊伍。”
“窮人的隊伍”,這幾個字,像一道光,照進了張金龍心里。
他活了十二年,頭一回覺著天底下還有亮堂的地方。
隊伍要開拔,他心里就一個念頭:跟上他們。
他就這么跟在隊伍屁股后頭,一跟就是三天三夜。
餓了就捋樹葉子嚼,渴了就趴在山溝里喝涼水。
腳板底磨得全是血泡,一走一鉆心,他愣是沒吭一聲。
最后還是一個紅軍戰士解手的時候發現了他這個“小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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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瞪著那雙餓得特別大的眼睛,梗著脖子撒謊:“我十四了!
我要當紅軍!”
后來,一個看著像干部的政委問他為啥。
他憋了半天,就說了一句大實話:“地主打死了我爹,我娘也累死了。
我要跟你們走,去打那些壞蛋。”
這句話,把政委給說沉默了。
這不是什么豪言壯語,就是一個受盡了苦的孩子最直接的想法。
政委站起來,拍了板:“這孩子,咱們收了。”
就這么著,張金l龍套上了那身晃里晃蕩的灰色軍裝,成了紅四方面軍里頭一個不起眼的小兵。
但這身軍裝穿在他身上,不只是件衣服,更像一層鎧甲。
他再也不是那個誰都能踩一腳的孤兒了。
在隊伍里,戰友們看他小,想照顧他,可他偏不。
越是累的活他越搶著干,小小的個頭里,好像藏著一團火。
帶他的老班長跟政委念叨過:“這孩子,心里有股勁兒,狠著呢。”
這股狠勁,起初是對地主的恨,后來被紅軍里的道理給燒得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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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懂了,自己的那點仇不算什么,外頭還有日本人在占咱們的地盤,殺咱們的人。
這事兒,比天大。
時間一晃,就到了1935年秋天。
紅軍打臘子口,那是一場硬仗,硬生生從鬼門關撕開一條路,奔向陜甘。
張金龍就跟在隊伍里。
腳上的草鞋早就走爛了,腳指頭在又冷又濕的泥地里走,一步一個血印子。
就在一次轉移的路上,出事了。
隊伍跟國民黨的追兵突然打了個遭遇戰。
槍子兒跟下雹子似的,到處亂飛。
張金龍正跟著跑呢,左腿肚子一麻,人就站不住了,咕嚕嚕滾下了山坡。
老班長一看,眼睛都紅了,扭頭就撲回來拉他。
可就在那時候,一顆炮彈下來了,就在他們邊上炸開。
老班長想都沒想,就把張金龍死死護在了身子底下。
等煙散了,老班長身上全是血口子,人已經沒氣了。
張金龍醒過來的時候,天都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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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一個人沒有,只有老班長漸漸涼透的身體。
他腿上疼得像拿刀在割,一個人躺在荒山野地里,換個大人都得嚇癱了。
可他沒哭。
他知道,這時候哭沒用。
他腦子里就一個念頭:爬,也得爬著找到大部隊!
他就用胳膊肘撐著地,一點一點地往前蹭。
傷口一動就往外冒血,疼得他好幾次都快暈過去。
他就咬著牙,從爛衣服上撕下一條布,胡亂把腿綁了,接著爬。
天黑透了,山里的風刮得跟狼叫一樣,遠處還真有狼在嚎。
他憑著一股求生的本能,摸進一個黑乎乎的山洞,蜷著身子熬了一夜。
第二天,他命不該絕,遇上了一對進山打獵的夫婦。
老兩口把他背回了自家茅屋。
草藥糊在傷口上,火辣辣的疼,但一碗熱乎乎的米粥下肚,他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
李大嬸問他是什么人,他沒瞞著:“大嬸,我是紅軍。”
老兩口一點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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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早猜到了,”李大叔抽著旱煙說,“前幾年紅軍從這兒過,還給我們分過糧食。
是好人。”
紅軍走到哪兒,就把這種信任的種子撒到哪兒,老百姓心里都有一桿秤。
張金龍在獵戶家養了幾天傷,剛能下地,就急著要走。
可他沒走成,山里另一撥人找上門了。
門“咣當”一聲被踹開,刀疤臉帶著一伙人沖了進來。
這幫人是這一帶有名的土匪,專干打家劫舍的勾當。
他們進屋就翻箱倒柜,沒一會兒,就把張金龍藏在床底下那頂八角帽給翻了出來。
“還說沒有?
小共匪藏哪兒了?”
刀疤臉嘿嘿冷笑著,手里的槍管子直接頂在了李大叔的腦門上。
“別動他們!”
張金龍從床底下鉆出來,雖然腿還瘸著,但人站得直直的,“我就是紅軍,跟他們沒關系!”
土匪們都樂了,打量著眼前這個瘦猴一樣的小孩。
張金龍不管他們,一把搶過自己的軍帽,用袖子仔仔細細地把上面的土擦干凈,然后端端正正戴在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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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聲說:
“我,中國工農紅軍,北上打日本人的。
你們要抓我,我犯了什么法?”
“打日本人?”
刀疤臉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老子管你打誰!
是共匪就該死!”
“日本人把咱們的東三省占了,在咱們的地盤上殺人放火,你們不去打他們,反倒在這兒欺負自己人?”
張金龍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小石頭子兒,砸在土匪們的心上。
“你們摸著良心問問,你們還是不是中國人?”
這幾句話,把刀疤臉給問住了。
他手一揮:“少跟老子廢話!
拖出去,斃了!”
于是,就有了開頭那一幕。
在山溝里,五支槍指著他。
他看著黑洞洞的槍口,平靜地提出了那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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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要殺我,用刀,別開槍。”
刀疤臉眼一瞪:“為什么?”
張金龍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子彈金貴。
浪費在我身上,不值當。”
他頓了頓,聲音提了起來,“留著一顆子彈,去多殺一個鬼子!”
這句話一出口,山風好像都停了。
那幾個準備開槍的土匪,手指頭僵在了扳機上。
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原本的兇狠和戲弄,慢慢變成了驚訝,變成了迷茫,最后變成了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
刀疤臉那只沒受傷的手,開始哆嗦。
他這輩子,手上沒少沾血,自認為心比石頭還硬。
可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更沒見過這樣的孩子。
一個馬上要死的小孩,不求饒,不想著活命,卻在替他們算計一顆子彈的用處——用在打日本人身上。
“咱…
咱們是中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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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輕點的土匪,跟丟了魂兒似的,小聲嘀咕了一句。
是啊,是中國人。
可手里的槍,對準的是自己人。
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都明白槍口該朝外,他們這群大老爺們兒,卻在干著讓外人看笑話的蠢事。
一股巨大的臊得慌的感覺,瞬間沖垮了刀疤臉心里的那道防線。
他的眼眶,竟然紅了。
“把繩子解開!”
他突然沖著手下大吼了一聲。
他親自走過去,給張金龍松了綁。
然后從懷里掏出個布包,沉甸甸的,塞到張金龍手里:“孩子,是我們混賬。
拿著這些錢,快去找你的隊伍。
回去告訴他們,從今往后,我們這山頭的槍,只對著小日本!”
張金龍拿著那包銀元,在獵戶夫婦的護送下,又走了兩個多月,終于在陜北追上了大部隊。
政委看著這個黑得像炭、瘦得脫了相,但眼睛依舊亮得驚人的孩子,眼淚當場就下來了。
后來,在抗日戰場上,當年的那個小紅軍成了一名真正的指揮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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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每次戰斗前,他都有個習慣,就是把自己的子彈一顆一顆拿出來,仔細擦干凈,再小心翼翼地壓進彈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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