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地調查“華北部分農村地區居民取暖難”

來源：紅星新聞

雖然名字已改為社區，但許女士（化姓）所住的這片區域，依舊以華北普通村莊的模樣存在于石家莊北三環外。某塔口社區的居民曾以給工廠設備制作安裝保暖材料聞名，今冬采暖季，這里不少人因取暖問題發愁。

1月5日，《新華視評》發聲指出，近期華北部分農村地區出現“煤改氣”后采暖成本讓農民望而卻步的情況，農村采暖既要算環保賬，也要守住溫暖線。

當地農村居民實際取暖情況究竟如何？上游氣足價跌，末端取暖費為何居高？氣價補貼退坡，民生壓力如何緩解？如何多措并舉，給農村清潔取暖更多選擇？

紅星新聞記者近日進行了實地調查。

不少人家燃氣爐低溫運行

“度數調低點，省著用”

“你家生火了嗎？”在保定市區工作的張先生最近每次回到老家某泉村，要提前和想要見面的朋友打聽這么一句。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看看誰家燃氣爐開了，誰家開了我們才去誰家坐坐。村上不少人家為省氣，爐子都不開或者低溫運行狀態。冬天坐屋里太冷了。”張先生說。

2023年6月，保定市發改委發布《關于調整主城區居民管道天然氣價格的通知》，其中調整保定市天然氣第一階梯價格由2.78元/立方米上調為3.18元/立方米。這個價格，是目前某泉村居民所使用天然氣的大體價格。

村莊中的天然氣管道 付垚/攝

某泉村的“煤改氣”實施較早。在65歲的江阿姨（化姓）記憶中，近10年前剛開始推行“煤改氣”時，大家心里會有點兒犯猶豫，但算了經濟賬后，絕大多村民選擇接受。

在周圍鄉村，多數住戶早已實現室內暖氣散熱取暖，只不過供熱方式在“煤改氣”之前是小型燃煤鍋爐，燃煤鍋爐將水加熱后在室內的管道內循環。“煤改氣”后加熱方式變為燃氣爐，燃燒的天然氣負責保持暖氣內的水溫。

“以我住的這個房子為例，上下兩層近200平米，燒煤的話一年需要不到2噸煤，按2017年前后一噸煤600多元的價格，一年取暖費差不多1000元出頭。”江阿姨計算，“‘煤改氣’后第一個冬天過完，天然氣基本花費在1300元到1400元之間，那時天然氣價格在每立方米2元左右，但每立方米會有近1元的燃氣補貼，補貼后基本每立方米天然氣的價格是1元左右。

如今這里天然氣價格上漲，原來燃氣補貼則下降。

石家莊某塔口社區門口，張貼著該社區2024至2025年度的燃氣補貼表，根據現在的政策，當地村民的燃氣補貼降為0.2元/立方米，“封頂”補貼燃氣量為1200立方米，這意味著目前每戶村民每年最多能領到240元的燃氣補貼。

某社區張貼的燃氣補貼通知 付垚/攝

石家莊新奧燃氣有限公司是石家莊市的主要燃氣供應商，該公司工作人員介紹，冬季居民使用燃氣鍋爐取暖，天然氣價格為每立方米3.15元，其他時間為階梯價格，當用氣量達到最高的第三階梯時，每立方米的價格為4.25元。

去年11月，邢臺市巨鹿縣人民政府曾在政府網站上回復過“天然氣運行補貼還有嗎”的提問。根據政策，氣代煤戶運行補貼發放共9年，自安裝當年開始計算，第1至3年每戶1立方米補貼0.8元，每戶最高補助氣量1200立方米，每戶最高補助補貼960元的標準執行，第4至6年退坡至50%, 第7至9年退坡至25%。

某泉村的江阿姨沒留意去年度燃氣補貼是否發放，她說，這點補貼確實不解決問題，目前天然氣價格超3塊，省著用，一冬天下來也需2400元至2500元。

江阿姨家還保持著“煤改氣”之初燃氣爐24小時運行的習慣，這是為防止在冬季管道被凍結。為減少用氣，她會將燃氣爐加熱水溫設置在35至40℃之間，這是屋內暖氣被加熱到的溫度，“暖氣度數基本和體溫差不多。”

有村民將燃氣爐調至低溫運行狀態 付垚/攝

為節省天然氣的使用量，她和老伴兒關掉這棟兩層住宅其他房間的暖氣閥門，只保留一間客廳和一間臥室取暖。但他們晚上在家時仍要穿著棉服才能坐在客廳里看會兒電視。

睡覺前，他們會提前打開電熱毯，“兒子買的，500多，是好電熱毯。”

有住戶為省氣費換電力取暖

但更換設備也花費不菲

如果想讓室內有一個相對舒適的溫度，只需按幾下按鍵，就可將燃氣爐溫度調高，但這也意味著花費的增加。

“12月11日，300元”“12月20日，200元”“12月26日，200元”……與江阿姨家相隔百米左右，是霍師傅（化姓）和老伴兒住的房子，一間穿堂客廳，加上兩邊各一間臥室，形成最簡單的華北鄉村典型民居建筑樣式。

冬天，三間加起來不到100平方米的房子，室溫可逼近20℃。這個溫度超過周圍的大多數住戶，這是霍師傅每周通過手機繳納200元至300元燃氣費取得的。

霍師傅說，需要每周充值200至300元燃氣費，才能維持家里比較溫暖的狀態 付垚/攝

除了擺弄幾畝地，年近六旬的霍師傅在城里有自己的小生意，家境相對殷實。霍師傅計算，2017年左右“煤改氣”之前，他家每年冬季用于購買優質塊煤花費在1500元上下，“煤改氣”后第一年冬天，在24小時都讓燃氣爐處于相對高溫運行的情況下，燃氣費用比用燃煤稍微增加幾百元。但去年冬天，霍師傅用于取暖的花費逼近5000元。

霍師傅和老伴兒住的房子不到100平方米，在當地屬于比較小的面積，需要的暖氣數量不多，使用的天然氣要少很多。為減小用氣壓力，早年不過問燃氣爐溫度設置的他，開始在家中無人時，默默將燃氣爐的溫度設置調低，回家以后才會把溫度再調高，享受溫暖。

村民在家里穿著厚厚的冬衣 付垚/攝

記者了解到，近些年當地也有居民開始嘗試取暖方式上的改變。生活在石家莊某塔口社區的周女士和愛人今年都30歲出頭，一周前，他們停掉家里的燃氣爐，開始使用新換的空氣能取暖器——一種依靠電力從空氣中吸收熱量取暖的設備。

周女士愛人手機上，會實時顯示家里每天的用電情況，目前他們家用電的大頭，就是空氣能取暖器。1月3日、4日、5日，周女士家的電費分別是58.65元、69.05元和64.25元。

“這相比之前使用燃氣爐還是省一些，大概能節約掉近一半的費用。”周女士說，家里除了夫妻倆，還有兩個孩子以及公公婆婆，家里大概有200多平米，以往使用天然氣取暖，一整個冬季的花費會有幾千元。

更換空氣能取暖器，夫妻倆共花費近3萬元，這包括25000元左右的設備費用，以及5000元左右的人工和耗材費，買時返了2000多元的“國補”。周女士的愛人說，從長遠看，空氣能取暖器比燃氣爐劃算不少。

據周女士夫妻觀察，他們所住的這個近3000人的村子，更換空氣能取暖設備的家庭并不多，很多人還是選擇把溫度調低一點，少用點兒天然氣。

走在周女士夫婦生活的巷子里，黃色的天然氣管道和其他線纜一樣，貼合每一家住戶的院墻四處延伸。為配合建筑的走勢，管道需要不時在這里拐個彎、在那里繞個遠。周女士的愛人計劃在今年末把房子外墻再做一層保溫，他咨詢過，大概還需要2萬元左右。

居民：也不想重新用燃煤

希望有經濟可承受的方式

連日來，紅星新聞記者與北方多地的農村居民聊到冬季供暖情況。

保定曲陽的王先生說，他每天只在孩子放學后，才會開3小時左右的燃氣爐，讓室內的溫度從7℃左右升至12℃左右。石家莊徐女士拍攝了自家燃氣表快速“走字”的視頻發到了高中同學群里，多年來少有動靜的老同學們一下子又找到共同話題。

記者在采訪中了解到，雖然有些農村居民會念叨當年燃煤取暖時“整個屋子都暖和”，但他們并不認為重新使用燃煤是解決辦法。

“首先是臟，燒煤的時候整個院子里屋子里都是煙，落滿了灰，鏟煤的時候也兩手黢黑。其次是安全，那時候有時會聽到誰家又有人一氧化碳中毒的消息。”江阿姨說，希望能找到一個讓農村居民在經濟承受能力范圍內可充分取暖的方式，哪怕和城市居民集中供暖價格一樣。

石家莊某塔口社區街邊曬太陽的村民 付垚/攝

以河北邯鄲為例，根據市政府公布的收費標準，各區縣集中供暖的價格在每平方米20元左右，以一套80平方米的住宅為例，一冬天的取暖費是1600元。據記者采訪的多名村民計算，同樣面積的房子如果在鄉村使用燃氣爐供暖，想達到與集中供暖相當的溫度，整個冬天使用天然氣的花費將高于3000元。而農村房屋，往往面積更大。

石家莊12345的工作人員表示，天然氣價格是統一制定的，未來是否會有調整及相關政策會通過有關渠道發布。

去年河北省兩會期間，河北省人大代表楊輝素調研指出，100平方米住房要保證18℃室溫，整個冬季取暖費高達7560至11340元。她因此建議“因地制宜推進集中供熱 保障農村群眾溫暖過冬”。楊輝素建議，政府加大對農村供暖的資金投入和政策保障，通過組織實施示范工程，開展生態循環式的清潔能源工程建設，鼓勵和吸引太陽能、空氣熱源、秸稈氣化等領域的企業在農村建設供暖設施，使農村清潔能源得到合理有效利用。

她還認為，可統籌考慮當地發展水平，積極爭取政策資金支持，制定出臺獎勵補貼辦法，增加對農村清潔能源生產、消費的補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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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為農民提供

“能用且用得起”的現實選項

自2017年起加速布局的“煤改氣”，是系統治理空氣污染的重要舉措之一。

據界面新聞、第一財經等報道，從供給側來看，當前市場上并不缺天然氣，也不缺低價氣。多位業內人士分析認為，河北部分農村地區單位配氣成本高，與地方氣源結構復雜、用氣消費多依賴外采、跨區管道輸入消耗大、農村分戶取暖缺乏規模效應等綜合原因相關。

中國社科院農村發展研究所研究員黨國英接受紅星新聞記者采訪時表示，從成本結構看，農村分散式取暖天然比城市集中供暖昂貴，這并非河北一地的特殊情況，在全世界都是普遍存在的現象。分散居住的農村社區缺乏集中供暖的規模效應，在單位成本上天然處于劣勢。

黨國英說，在幾十戶、幾百戶規模的村莊中，若要對標城市供暖標準，意味著更高的人均公共投入。如果缺乏長期、穩定且高強度的財政補貼，僅依靠農民個人承擔，現實上難以為繼。黨國英認為，要從根本上緩解這一問題，有賴于城市化進程的持續推進。

黨國英認為，在這段“過渡期”內，如果補貼退坡過快、能源選擇過于單一，農村老人成為最直接的承壓者。他認為，在堅持減污降碳方向不變的前提下，可適度放寬農村取暖的能源選擇，避免“一刀切”只依賴天然氣，通過多元化方案并行，可為農民提供“能用且用得起”的現實選項。

事實上，并非“煤改氣”補貼都在退坡。據報道，河北唐山市代管縣級市遷安去年11月發文承諾，采暖季給予氣代煤用戶0.8元/立方米氣價補貼，不再退坡，差額部分由市本級財政承擔，當地還對五保戶、低保戶實行“用氣全額補貼”。

紅星新聞記者 付垚 實習生 陳哲雅

編輯 張尋 審核 高升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