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2月中旬,滇黔公路一帶霧氣沉沉,寒意逼人。就在這條戰時生命線的岔口,幾輛掛著軍統標識的吉普車悄悄折向北側山道,車里坐的正是被長期“遷移”押解的張學良。三年多前,他還在禹陵、梅嶺等地輾轉,如今又被送進更偏僻的貴州開陽。這一路看似普通的轉場,背后卻埋著蔣介石精密的政治算盤。
劉育鄉位于烏江支流邊緣,山嶺重重,易守難攻,是國民黨第十六補訓處與稅警團的備用營地。戴笠挑中這里,是因為三個字——“更安全”。安全不是為張學良考慮,而是為控制張學良考慮。要讓這位“少帥”既活著、又遠離外界耳目,偏僻與軍事化幾乎成了唯一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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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學良下車時并未多言,他習慣了沉默。自西安事變后,他的“待遇”隨每一次搬遷而下降:早年還能訂報紙、與親友偶有書信,到了此地,報紙沒影兒,信件也被層層過濾,原先的衛隊縮減了,監視卻翻了番。劉育鄉丁壯稀少,縣鄉兩級多由軍統接管,連供銷社的伙計都要向站長匯報,凡此種種讓張學良清楚:自己早已淪為徹底的階下囚。
日子被無限拉長,他只能靠讀書和運動消磨時光。可一旦夜深,帳篷外守衛的腳步聲提醒他:這安靜并非自由。趙一荻看在眼里,勸他去外面走走。張學良也想透口氣,卻連去縣城的權利都得先“請示”。軍統警衛婉拒時,只丟下一句:“最近敵特活動頻繁。”這時正值美軍空襲東京前后,國內各地防諜緊張,拿這個理由堵人最合適。
縣城去不成,只好轉向新辦的鄉集市。集市是因他們而生,開張第一天,鄉里特意放鞭炮、擺酒席,熱鬧得不像戰時貴州。張學良帶了幾盒美產香煙當見面禮,算是“以煙會友”。趙一荻挑中十斤卷心菜,攤主是個駝背老人,兒子被拉壯丁,家里只剩小孫子。菜價兩分一斤,張學良卻給了五元大洋。老人拱手道謝,轉身掉淚。張學良低聲道:“窮人太多,不平太多。”短短一句,勝過千言。
鄉集雖能散心,但大批警衛形影不離,壓迫感更重。幾周后,劉育鄉與縣城之間的干線修整完畢,上級批準張學良“入城休閑”,名義是改善健康。張學良興致不錯,逛了幾家南北貨鋪,又進戲院聽戲。臺上老生念白生硬,花旦唱腔發飄,他搖頭感嘆:“這水平,真糟。”趙一荻笑著附和,氣氛一度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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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院剛出門,一名警衛跑來稟告:縣里有人獵得猛虎,縣長請“副司令”觀賞。張學良被“老虎”兩個字勾起好奇,立即決定前往。昔日東北山林虎患嚴重,他少年時便聽多了“打虎將”的故事,這次哪肯錯過?
老虎已被剝皮鋪在縣署后院,獵戶講述經過:清晨偶遇虎蹤,用火銃與長矛輪番進攻,折騰近兩個時辰才將其放倒。虎皮展開,一丈多長,皮毛燦亮,肌理分明,顯見這是一只壯年雄虎。張學良端詳良久,忽然朗聲稱贊:“當代武松打虎!”這七個字比任何獎狀都管用,獵人們面露羞澀又難掩得意。
出于禮節,也出于真心佩服,張學良當場掏出三十塊大洋賞給獵戶。幾人連聲道謝,其中一位悄悄問隨從:“這位賞錢的大爺是誰?”得知是西安事變主角張學良,獵戶敬佩地說:“咱們打虎,他打倭寇,哪敢當面邀功。”這番話傳到張學良耳中,他默默點頭,卻無進一步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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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長購買虎皮的用意,大半是想討張學良歡心,也借機表現“招待得當”。可對張學良而言,觀虎雖興味盎然,終究掩蓋不了囚禁本質。返回劉育鄉途上,車輪顛簸,山影逶迤,晚霞映著前方盤山公路,像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鎖鏈。這鎖鏈捆住的,不只是身體,還有他曾經的權勢與自由。
不得不說,張學良對局勢看的并不迷糊。他明白,蔣介石為何不肯徹底“解決”自己:一則西安事變讓全國看見“聯共抗日”的可能,他若被殺,輿論難平;二則自己握有東北軍舊部人心,留著能當籌碼。吊詭的是,正因為價值未盡,他才要被囚得更久。
與此同時,外部形勢激變。1942年5月,日軍對中國西南展開“伊洛克”情報收集計劃,試圖切斷昆明至重慶的交通線;6月,中流島海戰爆發,太平洋戰局開始扭轉。張學良從零星傳聞拼湊出的訊息,遠比真相殘缺,卻足以讓他意識到,抗戰已到關鍵轉折點。可這些變化,與被困開陽的個人命運,仍像兩條平行線,暫無交集。
在劉育鄉的院落,張學良把那張老虎皮掛于屋梁,白天翻書練字,偶爾揮拍打網球;夜里趁警衛換崗,獨自捻須凝望虎紋。那張皮仿佛一面鏡子,映出他的壯年、他的桀驁,也映出此刻的寂寥。有人說,東北虎象征勇猛,可被剝去血肉后仍只剩一張皮;少帥昔日呼嘯風云,又何嘗不是如此?
1942這一年,張學良三十八歲,趙一荻剛滿二十七。戰爭、流放、孤寂,把兩個性格迥異的人牢牢拴在一起。或許正因如此,獵戶的那份豪爽顯得格外珍貴——真實的血性,未必只有沙場才能見,雪嶺密林同樣能孕育。張學良以“當代武松”褒獎獵人,某種意義上,也借機回望了自己的青春歲月。
日落之時,院中虎皮仍泛著金黃。警衛催促收拾,怕潮濕損壞。張學良擺手示意擱著,緩步回房。木門輕響,他沒有再提打虎,也沒有討論外界戰況。窗外的山風吹過,卷心菜葉在院角輕輕搖晃,那是他在集市買回的農家蔬菜,將在晚飯桌上飄出淡淡清香。世事動蕩,人心沉浮,可生活,總得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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