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漢東市,桃花落盡,柳絮紛飛。
金沙區住建局的臨時工和涂站在窗前,望著街道上熙攘的人流,心里卻空落落的。這個出身農村的青年,靠著復讀兩年才勉強考入一所普通二本院校,畢業后四處碰壁,若非大學同學幫忙,連這份臨時工都得不到。
“小和,車局長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同事的聲音將他從沉思中喚醒。
局長辦公室寬敞明亮,車大喜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見和涂進來,笑著招手:“來,坐。有個事跟你商量。”
就這樣,和涂認識了錢小小。房地產商錢大寶的獨生女,二十五歲,微胖,眉宇間有著與生俱來的優越感。相親那天,和涂察覺到她時不時捂住小腹,臉色略顯蒼白。車局長笑著打趣:“現在的年輕人啊,節奏都快。小小這孩子性子直,你們多接觸接觸。”
一個月后,兩人閃婚。婚禮上,錢大寶拍著和涂的肩膀:“好好對我女兒,金沙區住建局那邊,我會打招呼。”三個月后,孩子出生,取名和何,出生證明上寫著早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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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父的能量超乎想象。不到一年,和涂轉正;又過半年,調往市委辦公室;三年后,已是上仲鎮鎮長。仕途順遂得令人眩目,只有和涂自己知道代價是什么。
“和涂!你看看你那個窩囊樣!”錢小小把碗重重摔在桌上,“要不是我爸,你現在還在住建局端茶倒水!”
和涂默默收拾碎片,不發一言。這樣的場景幾乎每天都在錢家別墅上演。他的工資卡由妻子保管,每月領取定額零花錢;他的行程需向妻子報備;甚至他父母從農村來看孫子,也只能住酒店,因為“鄉下人不衛生”。
在上仲鎮黨委辦公室,和涂遇到了剛畢業的劉芊琪。女孩扎著馬尾,眼睛清澈如泉,匯報工作時總是一臉認真。一次加班至深夜,暴雨突至,和涂將傘遞給沒帶雨具的劉芊琪,自己淋雨回家。第二天,他桌上多了一盒感冒藥和一張字條:“謝謝鎮長,注意身體。”
那是他久違的溫暖。
兩人的關系如同春日野草,悄無聲息地蔓延。劉芊琪知道他已婚,卻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和涂在她面前,不再是那個畏縮的女婿,而是有抱負、有才華的男人。兩年間,劉芊琪兩次懷孕,兩次獨自走進醫院。和涂在手術室外蹲著,雙手抱頭,第一次覺得自己如此卑劣。
“我們分手吧。”第二次手術后,臉色蒼白的劉芊琪輕聲說,“我不能這樣下去了。”
和涂沉默良久,握住她的手:“給我時間。”
機會來得猝不及防。鄰鎮黨委書記調任,在錢大寶運作下,和涂順利接任。也就在那一年,和涂向錢小小提出離婚。
“你瘋了嗎?沒有我爸,你什么都不是!”錢小小尖叫。
“我寧愿什么都不是。”和涂平靜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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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官司打了半年。錢小小要兒子和何的撫養權,和涂沒爭。他搬出別墅那天,七歲的和何站在門口,小聲問:“爸爸,你不要我了嗎?”
和涂蹲下身,抱住兒子:“爸爸要你。只是...爸爸現在沒辦法。”
那之后,和涂與劉芊琪結婚,生下一個女兒,取名和芊。他在鄰鎮干得風生水起,引進生態農業項目,整治河道污染,百姓口碑漸起。只是夜深人靜時,他常想起兒子那雙眼睛。
錢小小離婚后不久,嫁給了人社局副局長富關騫。富關騫與前妻有一子,與錢小小又生一子富達。好景不長,富關騫在擔任鎮武裝部長期間參與走私,鋃鐺入獄。錢小小一人撫養三個孩子:富關騫與前妻之子、富達、以及她和和涂的兒子和何。
偶爾,和涂會從旁人口中聽說前妻的消息:她賣掉了別墅,搬進普通小區;她白天在父親公司上班,晚上接些會計活計;她一個人帶三個男孩,艱辛可想而知。
十年后的一個秋日,和涂以副區長的身份到金沙區調研舊城改造項目。在一處即將拆遷的老街,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錢小小正與拆遷辦的工作人員爭論。
“這處房產是我母親的,她有老年癡呆,你們不能這樣糊弄我們!”四十出頭的錢小小眼角已有細紋,聲音卻依然有力。
和涂示意隨行人員稍等,獨自走了過去。
兩人目光相接,空氣仿佛凝固。許久,錢小小先開口:“和區長,有何指教?”
“叫我老和就行。”和涂頓了頓,“聽說你母親病了,需要幫忙嗎?”
錢小小冷笑:“不敢勞駕。倒是你兒子和何,今年高考,成績不錯,應該能上重點大學。”
和涂心臟一緊:“他...他好嗎?”
“好得很。”錢小小直視著他,“從小沒爹,能不好嗎?不過他也習慣了。”
和涂張了張嘴,最終只說出一句:“對不起。”
“用不著。”錢小小轉身欲走,又停住腳步,“你知道嗎,富關騫入獄前跟我說過一句話:這世上,浮沙之上筑不起高樓。我當時不懂,現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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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了指周圍破敗的老街:“就像這些房子,地基不牢,外表再光鮮,說塌就塌。”
和涂站在原地,看著前妻漸行漸遠的背影,秋風吹起她鬢角的碎發。遠處,夕陽將天空染成血紅色,一群歸鳥飛過,留下幾聲凄厲的鳴叫。
調研結束返程時,秘書遞上一份文件:“和區長,這是您要的金沙區重點青少年幫扶名單。”
和涂翻開文件,在某一頁停住。表格中,“和何”兩個字赫然在列,備注欄寫著:父母離異,由母親獨自撫養,家庭經濟困難,學習成績優異。
“這個孩子...”和涂的聲音有些沙啞,“特別關照一下。不,不要提我。”
“明白。”秘書合上文件。
車窗外,漢東市的燈火漸次亮起,璀璨如星河。和涂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兩個孩子的面容:兒子和何倔強的眼神,女兒和芊天真的笑容。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個農村娃時,父親在田間說過的話:“人啊,就像稻子,根扎得深,才能站得穩。”
那時的他不懂,現在似乎明白了,卻又覺得明白得太遲。
手機震動,是劉芊琪發來的消息:“女兒說想爸爸了,什么時候回家?”
和涂回復:“馬上。”
他按下發送鍵,望向窗外飛速后退的城市景象。在這座他奮斗半生的城市里,有他辜負的人,有他傷害的人,也有他如今想要守護的人。浮沙之上,他筑起了自己的高樓,卻不知這樓能屹立多久;也不知那被他遺落在時光深處的根,是否還能在記憶的土壤中,發出新芽。
夜色漸濃,車駛向家的方向。前方的路燈火通明,后方的街巷隱入黑暗。在這光與暗的交界處,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故事,踽踽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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