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耀曦
一代梨花大鼓名家——“蓋山東”董蓮枝這個名字,如今恐怕是知道的人不多了。當年老舍曾拜這位民間女藝人為師,跟著學唱梨花大鼓,并為之撰寫過抗戰大鼓詞。老舍題詠董娘的一首佚詩,為我們揭開了這個秘密,而佚詩背后還隱藏著許多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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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罷揚州斷腸曲
輕寒乍暖未分明,柳盼春陰花盼晴。聽罷揚州斷腸曲,江南三月雨無聲。老舍這首七言絕句作于1938年冬天,題為《聽梨花大鼓藝人董蓮枝唱劍閣聞鈴即興》。此詩系多年前常任俠《憶老舍》一文中的記載,在近年出版的《老舍舊體詩詞集注》中未見輯入。常任俠當時在重慶教書,從事抗日宣傳工作,是抗敵文協詩歌組負責人,而且他在南京任教時就曾聽過董蓮枝演唱的大鼓書,故此記當無誤。
解讀老舍這首詩作,我們會發現背后隱藏著許多故事。
當時的抗戰陪都重慶,聚集了不少從北方流亡入川的民間曲藝藝人。藝人們在市中心租下一家名為“升平茶園”的說書場子,靠演出以自活,既演傳統曲目,也演唱一些抗戰大鼓。老舍是這里的常客。一次陪詩人常任俠去聽董蓮枝演唱大鼓書,即興賦此詩。
詩中“揚州斷腸曲”是用典,即指梨花大鼓《劍閣聞鈴》。董蓮枝開場幾句唱詞為:“馬嵬坡下草青青,今日猶存妃子陵。題壁有詩皆抱恨,入祠無客不傷情。萬里西巡君前去,何勞雨夜嘆聞鈴。”這個段子演唱的是唐玄宗與楊貴妃的故事。唐玄宗避安史之亂,馬嵬坡護衛軍嘩變,楊玉環被馬前賜死,李隆基隨軍繼續入蜀。西行途中夜宿劍閣,在冷雨凄風伴檐鈴聲中,明皇思念愛妃楊玉環,一夜未眠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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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查老舍現存舊體詩詞,為民間藝人題詠者,僅此一首。可見董蓮枝確乎技藝不凡,令老舍十分欣賞。
而董娘這段“斷腸曲”之所以深深打動了老舍,恐怕還有以下幾個原因:一是《聞鈴》為大鼓書中的名段,也是董蓮枝最拿手的段子;二是《聞鈴》中的凄切悲壯之情,與戰亂中老舍孤身漂泊異鄉的心境契合;其三恐怕還有一個深層心理情結,即《聞鈴》是由清代東調子弟書作家韓小窗的《憶真妃》轉化來的,作為旗人的老舍對此了如指掌,自然更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還有,重慶這家茶園書場是“山藥蛋”富少舫開的,《劍閣聞鈴》這個段子是董蓮枝女士唱的,兩位藝人都是他的好朋友。
濟南曲壇一枝花
說起梨花大鼓,人們首先會想到《老殘游記》中的“明湖湖畔美人絕調”。劉鐵云的描寫出神入化,明湖居黑妞白妞說書,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那之后,梨花大鼓書更是群芳爭艷,名手輩出。繼黑妞白妞之后,濟南又出了“四大玉”——謝大玉、李大玉、趙大玉、孫大玉等眾多名角。謝大玉技壓群芳,位居四大玉之首。1927年紅遍大江南北的謝大玉重回濟南。上世紀30年代至抗戰前,曾長期在大明湖畔的鵲華居和趵突泉畔的望鶴亭獻藝。
那么,董蓮枝又是何許人也?原來,董蓮枝亦是昔年濟南曲壇一枝花,曲壇綽號“蓋山東”。當年在上海“大世界”游藝場曾與“大姐大”謝大玉同臺獻藝。只不過她這個“蓋山東”長年在江南跑碼頭,回山東濟南獻藝的次數少,故而鮮為家鄉人所知罷了。
1923年,董蓮枝19歲時,由濟南去了六朝古都南京。當年秦淮河畔最為火爆的大鼓書場為奇芳閣茶社,每日門庭若市,樓上樓下座無虛席。“蓋山東”董蓮枝即獻藝于奇芳閣。當時梨花大鼓女藝人之中,除了董氏三姊妹(蓮喜、蓮枝、蓮芳)之外,還有“四大玉”中的趙大玉、孫大玉和郭鳳霞等人。
梨花大鼓多為“片兒書”(唱段),董蓮枝所擅長的《聞鈴》《悲秋》和《大西廂》等這些唱段很對文人的口味,因此她的演唱不僅深得業內同行的好評,也頗受文人雅士的喜歡。當年南京許多文藝界名流如宗白華、傅抱石、張恨水、張友鸞等人都成了“董迷”。其中金陵大學教授、詞章書法家胡小石,最是董娘梨花大鼓的知音。每逢董蓮枝登場。必往聽之。胡小石曾賦絕句一首云:四座無聲弦語微,酒痕護夢駐春衣;年年花落聽歌夜,雨歇燈殘不肯歸。
董蓮枝在秦淮河畔待了十二年。1935年由南京去漢口跑碼頭,獻藝于漢口“新市場”。
文人珠玉兒女喉
濟南淪陷前夕,老舍只身登車南下,投身文人抗戰行列。老舍與“蓋山東”董蓮枝這位昔日濟南曲壇一枝花相遇,就是在武漢。老舍時年39歲,董娘34歲。
老舍在《八方風雨》一文中說:“在漢口,我遇見了富少舫(山藥蛋)先生,董蓮枝女士,和她的丈夫鄭先生。這三位,都能讀書寫字,他們的愛國心也自然比一班的藝員更豐富。他們的眼睛不完全看著生意。只要有人供給他們新詞兒,他們就肯下工夫去琢磨腔調,去背誦,去演唱,即使因此而影響到生意,他們也不管。他們以為能在生意之外,多盡些宣傳的責任,是他們的光榮。”
1938年3月27日“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在漢口宣告成立,老舍被選舉為常務理事兼總務部主任。文協成立不久,4月15日臺兒莊大捷,全國一片歡騰。武漢三鎮召開慶祝大會,舉行火炬游行。老舍在歡欣鼓舞之余,即興撰寫了一篇千余言的大鼓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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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6日老舍在《抗戰文藝》上發表了鼓詞《王小趕驢》。這是老舍去找董蓮枝和富少舫討教一番之后,最早正式發表的一篇抗戰大鼓詞。后來老舍又陸續撰寫了《張忠定計》《打小日本》等多篇梨花大鼓詞。
在漢口的時候,田漢與陳白塵組織了一個抗敵演出隊,兩人合作編寫了舞臺劇《八百壯士》在武漢公演。那么董蓮枝這段大鼓詞,是否為創作了同名舞臺劇的田漢為之編寫或潤色的呢?此事現已無從考證。但可以確定的是田漢不僅在漢口觀看過董蓮枝演唱的梨花大鼓《八百壯士》,并曾當場賦七言絕句一首:“文人珠玉兒女喉,寫出東南百尺樓,忍對金樽聆舊曲,秦淮嗚咽不能流。”其下注:“因舊曲而及秦淮”云云。
1938年5月九江失守,7月底老舍等文協駐會人員撤退到了重慶。董蓮枝和富少舫等二十余名民間藝人也流亡到了重慶。
卻話巴山夜雨時
曾克女士時為第五戰區抗日文工團團員,她在《禮重義更重》這篇回憶文章中,描述了當時重慶“升平茶園”的演出盛況。
“從臨江門上了坡,老舍熟悉地帶著我們直奔當時的重慶市中心,現在叫解放碑的一家書場。”“那天聽的有京韻大鼓《火燒赤壁》和河南墜子《庵堂認母》等,演員都是當時很有名氣的,因年代太久,名字記得不很準確了。只記得說梨花大鼓的董蓮枝(女),說相聲的董長祿(藝名小地梨),說滑稽大鼓的富少舫(山藥蛋),還有富少舫的養女,很年輕的京韻大鼓演員富貴花。”“這是我第一次在(最簡陋的)劇場里欣賞到民間這么優秀的藝術,也是第一次聽到把愛讀的古典小說中的故事有音韻,有表情,還伴奏著悅耳的琴弦朗誦出來。我完全被吸引住了,書場里有時真出現了《老殘游記》中‘明湖居’白妞說書時,靜得一根針落地都能聽見響聲的境界。”
確如曾女士所言,當時升平書場的演出很是叫座。首先是陣容強大,曲目繁多。曲種有梨花大鼓、京韻大鼓、河南墜子、相聲、雙簧、京劇清唱等。男女藝人則有花佩秋、蘇萬玲、呂小秋,秦冰如、歐少久、董長祿、葉立中等多達二十余人。雖為北方曲藝,但大家聽著頗為新鮮,何況流亡至此的家鄉人也不少。而升平茶園是重慶市內唯一一家曲藝場,所以每晚座無虛席,生意十分紅火。胡小石當年也隨校從南京流亡到了漢口和重慶。他鄉遇故知,又在陪都升平茶園得聞董娘的梨花大鼓。胡小石第一次聽罷后感慨系之,即賦五言絕句一首:“聽汝秦淮碧,聽汝漢水秋;聽汝巴山雨,四座盡白頭。”
當時老舍為升平書場編寫了《罵汪精衛》《歐戰風云》《櫻花會議》《八面玲瓏》等八九段抗戰相聲。這些新段子由歐少久、董長祿師徒臺上一捧一逗,每次演出均贏得全場觀眾連續不斷的笑聲和掌聲。而“山藥蛋”富少舫的滑稽大鼓和董蓮枝的梨花大鼓,則為其中的壓臺和大軸,更是深受人們的喜愛。
可惜好景不長。1940年日寇飛機對重慶施行轟炸,升平茶園被炮彈炸塌。書場沒了,不能演出,沒飯吃,重慶呆不下去了。于是富少舫和董蓮枝一班藝人,又由歐少久牽頭,眾人搭乘“黃魚”貨車,長途跋涉,前往黔、桂、滇等地“開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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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小石
要說起來,當年董娘最為忠實之粉絲,實非胡小石莫屬。董蓮枝從貴州、廣西去了云南之后,兩人又在昆明相遇,胡小石當即賦詩一首:“弦急燈殘夢影微,淋鈴聽罷淚沾衣。天涯猶是秦淮月,留照歌人緩緩歸。”
胡小石女弟子中的得意高足曾昭燏生前著有《憶胡小石師》一文,其中曾言及董蓮枝在云南之行蹤。文曰:“后董之子畢業于昆明西南聯合大學,得工作,董乃輟唱,往昆明就養。師嘗謂余,董藝不傳可惜,然為太夫人,享子福以終身,可以無憾也。”由此可知,董蓮枝當時在昆明與兒子生活在一起。1986年在上海去世,享年81歲。
回憶海海,今日濟南愛好曲藝者已多不知當年梨花大鼓女藝人中,還曾有個“蓋山東”鼓書名家董蓮枝了。
(作者為濟南文史專家,中國老舍研究會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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