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頭的抗議，點燃了更大的火

文︱陸棄

德黑蘭的街頭還在消化物價上漲的壓力，華盛頓和特拉維夫的聲音卻已經越過邊境，提前給這場抗議貼上了國際標簽。美國和以色列公開表達“支持”，話音未落，伊朗軍方的警告隨即出現。伊朗武裝部隊總司令阿米爾·哈塔米的表態并不復雜：任何被視為針對伊朗民族的“敵對言論”，都會被升級為威脅，伊朗不會坐視不理。這不是外交辭令，而是安全語境里的直白回應。

2025年12月底，伊朗貨幣里亞爾持續貶值，物價快速上漲，最先走上街頭的是商戶。賬本比口號更誠實，利潤被通脹一點點吞噬，抗議從市場擴散到多個省份。這種社會性不滿，在伊朗并不陌生，也并非天然通向政治對抗。真正改變性質的，是外部聲音的介入。

特朗普的表態極具個人風格——如果抗議中有更多人死亡，美國將對伊朗實施“非常嚴厲的打擊”。這句話并未指向具體措施，卻精準踩在伊朗最敏感的神經上。緊隨其后，內塔尼亞胡公開聲援伊朗境內抗議者。兩個名字同時出現，讓德黑蘭的判斷空間迅速收窄。

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1月3日的講話，已經為官方立場定調：有人打著不同旗號，利用商戶抗議煽動騷亂，企圖破壞國家安全，這不可接受。這并非臨時反應，而是對過去經驗的總結——社會不滿一旦被外部力量放大，就會被重新定義為國家安全問題。

他說的是“敵對言論”，但指向并不模糊。當外部領導人開始為伊朗內部抗議劃定道德邊界，甚至暗示軍事后果，伊朗就不再只是在處理經濟問題，而是在面對一種熟悉的壓力模式：制裁、威懾、輿論同步推進。對伊朗而言，這種模式意味著時間不在自己一邊。

里亞爾貶值帶來的民生焦慮，需要的是經濟調節和政策修復；但當抗議被置于國際博弈的放大鏡下，內部空間反而被壓縮。任何妥協，都可能被解讀為在外部壓力下退讓；任何強硬，又會被外界當作新的制裁理由。

美國和以色列的表態，也并非沒有算計。在美國國內政治周期中，強硬對外姿態始終是廉價而有效的工具。特朗普將抗議者的命運與軍事打擊掛鉤，把人道關切與威懾語言混在一起，既能占據道義高地，又不需要立即付出成本。以色列的立場則更為直接，伊朗的任何內亂，都會被視為削弱對手的潛在機會。

但這種“支持”，并不等于承擔后果。一旦局勢升級，承壓的首先是伊朗社會本身。抗議者的訴求容易被安全化，街頭空間被迅速收緊，原本圍繞物價的討論，被更宏大的敘事覆蓋。外部聲音越響，內部對抗越容易被推向零和。這也是哈塔米警告的真正背景。

他并不是在回應抗議者，而是在回應話語權的爭奪。誰來定義這場抗議，是經濟問題，還是政治動蕩；是社會調整，還是外部干預的前奏。這種定義權，一旦被外部拿走，伊朗的選擇就會變得更少。

從更大的區域視角看，這一輪表態的碰撞，也在給中東局勢加壓。伊朗、美國、以色列之間本就處于高張力狀態，任何國內事件，都可能被迅速嵌入更大的對抗框架。街頭的吶喊，還未散去，戰略層面的警報已經拉響。

而對普通伊朗人來說，現實并不抽象。貨幣貶值、物價上漲、生活成本失控，這些問題不會因為國際博弈而消失。相反，它們可能被拖入更復雜的路徑，變得更難解決。街頭的抗議，本可以是政策修正的信號；當外部力量急于表態，它就被點燃成另一種火焰。

德黑蘭的夜色依舊，人群還在聚集，軍方的警告已經寫進新聞標題。接下來發生什么，取決于聲音的方向——是繼續放大對抗，還是讓問題回到它最初的起點。在中東，這樣的選擇，從來不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