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玉茹/文
當前,情感型對話機器人、老年陪伴設備等,正以溫和、克制、幾乎不打擾的方式,悄然滲透進人類最私密的精神領域。
當AI以陪伴者的姿態進入人類生活,問題便從技術維度轉向了更為深刻的情緒與關系變革。在孤獨加劇、社會關系日益疏離的背景下,它們為許多人提供了情感回應的即時性與穩定感,填補了現實中的某種空缺。
心理學家海靈格那句“無回應之地便是死地”,精準揭示出人類對情感聯結的本能渴求,AI正以技術手段回應這一需求。
然而,AI陪伴的本質與傳統陪伴截然不同。它并非獨立的情感主體,其背后是由算法、平臺與資本構成的系統網絡。情緒安撫因此不再只是人與人之間的互動,而是被設計、可調控甚至可商品化的技術服務。
當持續互動建立起信任,當依賴在無形中形成,我們必須追問:情緒價值能否被外包?精神陪伴是否正在變成一種可被運營的產品?當人們將信任托付給技術系統時,他們是否真正清楚自己是在與誰建立關系?
這已不僅是個人選擇的問題,而是關乎社會結構、心理邊界與公共倫理的時代議題。在AI重塑陪伴形態的今天,我們亟需審視:這種被技術中介的情感聯結,將如何改變我們理解信任、依賴與存在的方式。
被設計的陪伴
AI之所以被視為“情緒價值的提供者”,首先在于它具備了某些與傳統陪伴形式相似的功能特征。無論是寵物(尤其是貓狗),還是人與人之間的精神陪伴,情緒安撫往往并不依賴復雜的理性交流,而是建立在持續回應、穩定存在與情感投射之上。
從表層體驗看,AI陪伴與養一只小貓頗為相似。它不會反駁、不會指責,更多時候只是安靜地陪著。這種低沖突、高可控的互動模式,恰恰契合了當代社會中不少人對關系的期待:既渴望陪伴,又畏懼復雜的人際成本。然而,正是在這種相似性之下,AI陪伴與傳統情緒關系之間存在著根本性的差異。
首先,小貓等寵物作為獨立生命體,其不可預測性和自主性構成了真實關系的基石。AI陪伴則截然不同:它并非自然的情感主體,而是由算法、數據與商業目標共同塑造的系統。用戶感受到的所有“關懷”與“理解”,都源自一套被精心設計、以優化用戶粘性為目標的反饋機制,背后始終存在著平臺公司與技術團隊的運營邏輯。這意味著,AI陪伴是一種可被升級、修改乃至隨時中斷的被設計交互。
這種根本的結構性差異,使得權力與控制的可能性從技術誕生之初便被嵌入其中,而這正是傳統情感關系中幾乎不存在的隱憂。
近年來,隨著我國老齡化進程加快與獨居人口增加,陪伴型AI與機器人市場發展迅速,已成為應對社會需求的重要技術路徑。
國內已出現眾多具體應用案例,且當前市面主流陪伴機器人已形成明確分工,如優必選萌UU側重情感互動與個性化陪伴,米兔機器人聚焦編程教育功能,這體現了AI陪伴產品正從通用型工具向細分需求場景深度演進。
市場數據顯示,全球AI陪伴產品市場正處于高速擴張階段,不同細分領域呈現出差異化的增長態勢。
2024年全球AI陪伴平臺市場規模約為60.5億元,預計到2031年將接近120.8億元。AI陪伴機器人市場2023年規模已達750億元,預計2029年將突破3000億元,年增長率超過25%。
2024年全球AI寵物市場規模達到13.9億美元,預計2030年將突破35億美元。工信部數據顯示,中國智能AI陪伴玩具市場表現尤為突出,2024年我國AI玩具市場規模達到246億元,預計2025年全年將增至290億元。
從市場數據來看,AI情緒照料的興起已是蓬勃發展的產業現實。
然而,當技術資本正以精確的算法和精準的市場切分,將人類的情感需求轉化為可量化、可運營的商業模式時,我們更需清醒地追問:這種“被設計的陪伴”,究竟是為人類情感世界打開了一扇新的窗,還是在悄然構筑一座更精密的圍城?數據勾勒出市場的規模,卻無法定義關系的深度。這正是技術浪潮下,我們必須共同面對的情感與倫理悖論。
信任的生成與權力的嵌入
任何一種情緒陪伴形式,一旦能夠持續存在,便不可避免地涉及“依賴”的生成。AI陪伴之所以具有強烈吸引力,并不在于其情感的真實性,而在于它在技術層面高度契合了人類依賴關系形成的心理機制。
首先是高頻互動與持續回應。相較于現實中的人際關系,AI幾乎不存在時間成本與情緒摩擦。它可以隨時回應用戶的傾訴,不會表現出厭倦、拒絕或冷淡。這種穩定、可預期的反饋,容易讓使用者產生安全感。
其次是情緒投喂機制。通過分析用戶語言、語氣與行為模式,AI不斷調整回應方式,使對話更貼合個體偏好,從而形成一種“被理解”的主觀體驗。
在心理層面,這種過程往往呈現出從越來越信任到越來越依賴的路徑。信任并非源于AI具備道德判斷或情感主體性,而是來自持續正反饋的累積。當使用者在情緒低谷時獲得安撫,在孤獨時獲得陪伴,這種體驗會逐漸內化為心理依賴。一旦依賴形成,AI便不再只是工具,而開始承擔某種情緒支點的功能。
正是在此基礎上,隱形的控制結構開始顯現。與傳統情緒陪伴不同,AI陪伴背后始終存在平臺與資本的介入,其控制并非以強制形式出現,而是通過系統規則與服務條件悄然實現。
第一種控制體現在經濟利益層面。情緒陪伴型AI多依賴訂閱制或增值服務,當用戶的情感依賴與特定服務深度綁定,付費便可能從消費行為轉化為維系心理穩定的“必需品”。
一旦服務中斷或價格變動,用戶失去的將不僅是工具,更是已成習慣的情感支柱。這與無人駕駛汽車類似,其“自主”能力完全依賴于后臺系統的持續支持與授權,一旦斷供即告失效。
第二種控制則更為隱蔽,作用于精神與認知層面。AI并非中立表達者,其回應方式、價值判斷乃至安慰邏輯,均受算法設計、平臺策略與商業目標的深刻塑造。平臺可通過調整參數,潛移默化地決定“如何引導情緒”“強化何種觀點”。
當陪伴與信息分發功能合一時,商業邏輯便可能滲入對話:廣告主的利益可能影響內容推薦,特定敘事被反復投喂,使用戶的認知與情緒在無形中被導向預設的軌道。這種隱藏在溫情交互背后的塑造力,構成了更深層的控制形態。
美國近年來已出現多起相關案例,引發學界與監管層關注。
2025年12月發生的一起極端案件更是將問題推向頂峰:一名長期依賴ChatGPT進行情感傾訴的男子,在AI對其偏執妄想的不斷肯定和強化下,最終釀成殺害母親的悲劇,并導致OpenAI在年底面臨首例AI關聯謀殺訴訟。
此外,多起集體訴訟指出,AI會通過與心理脆弱用戶建立“共同妄想型綁定”,使其在現實關系中出現退縮、判斷能力下降。當平臺調整算法或限制功能后,部分用戶也表現出明顯的焦慮與失控反應。種種案例表明,問題并不僅限于個體心理適應,而可能引發更廣泛的社會心理連鎖效應與法律倫理挑戰。
當大量個體的情緒調節、信息獲取與價值判斷,集中依賴于少數技術平臺時,社會心理結構本身便會發生變化。信任不再主要建立于人與人之間,而被轉移至由資本與算法共同塑造的系統之中。這種轉移,或許高效、便利,卻也使情緒與認知層面更容易受到集中化力量的影響。
因此,AI陪伴的風險并不在于“它是否會產生感情”,而在于當信任與依賴被系統性地吸納進平臺結構之中,人類是否仍然清楚自己在與誰建立關系,又是誰在背后,決定這種關系的邊界與走向。
技術撫慰的邊界
在審視AI陪伴的風險前,我們必須承認其現實效用:在老齡化與社會疏離的背景下,它為許多獨居者或缺乏支持的人提供了持續回應、低門檻傾訴的補位,有效緩解了孤獨感,這是其迅速擴張的社會基礎。然而,正因其“有效”,更需警惕邊界。
古希臘皮格馬利翁迷戀自己雕刻的完美雕像伽拉忒亞,神話隱喻深刻揭示了當回應被設計得極致精準時,情感投射與真實關系的界線便會模糊。
AI提供的理解與共鳴,體驗雖真實,卻源自對用戶需求的算法匹配與優化,而非獨立情感主體的自發互動。這種“被設計的回應”極易讓人將高效的情緒安撫,誤解為一段真正的關系,從而模糊了工具效用與情感聯結的本質區別。
與傳統情緒關系不同,AI陪伴不建立在互為主體的基礎之上。現實中的陪伴,無論是親情、友誼還是親密關系,都包含責任、摩擦與不可控性,這些正是關系塑造與個體成長的重要條件。
AI所提供的是一種高度可控、低沖突、持續正反饋的互動結構。它減少了被拒絕的風險,也降低了情緒成本,卻同時削弱了關系中“他者性”的存在。這使得陪伴更像一種被優化的情緒功能,而非需要共同承擔的社會關系。
因此,AI陪伴的核心風險并不在于個體是否“沉迷”,而在于其結構性后果。當越來越多人的情緒調節、安撫與自我確認,穩定地外包給技術系統,情緒支持便從去中心化的人際網絡,轉移至高度中心化的平臺結構之中。
這種轉移帶來雙重脆弱性:其一,情緒供給依賴于商業系統的持續運作,一旦服務策略調整、平臺退出或功能受限,情緒支點可能在短時間內失效;其二,個體在長期適應低摩擦撫慰后,可能逐漸削弱處理現實關系中復雜情緒與沖突的能力。
更深層的影響在于,AI陪伴正在悄然改變社會對“情緒價值”的理解方式。當孤獨被轉化為可被產品化、服務化的問題,情緒勞動便容易從公共與關系層面退場,轉而由技術解決方案承接。孤獨不再被視為需要共同回應的社會議題,而成為個體通過消費行為加以解決的私人問題。這種轉化并非沒有代價,它可能進一步弱化社會對照護、陪伴與情緒責任的集體想象。
因此,問題并不在于是否應當使用AI陪伴,而在于如何界定其位置。AI可以成為情緒支持的補充,卻不應成為唯一的托付對象;可以緩解孤獨,卻不應取代人類關系本身。
正如皮格馬利翁的神話所警示的那樣,當人將情感完全投射于人造之物,真正需要被反思的,并非造物是否足夠逼真,而是人是否仍然清楚,自己面對的是工具,還是關系。
在技術提供溫和撫慰的同時,保持對邊界的自覺,或許正是這個時代最重要的情緒能力。
免責聲明:本文觀點僅代表作者本人,供參考、交流,不構成任何建議。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