券商固收首席自曝為拉票故意不翻空，已停職、遭監管核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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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從相關渠道獲悉，監管部門近日正針對此事向買方機構展開調查，其間收到不少機構投資者的投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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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孫永樂

編輯 |巫燕玲

排版 |黃玥

近期，已擔任浙商證券固收首席的覃漢的“故意不翻空”言論出圈，引發監管關注并介入調查。

去年12月17日，2025年新財富最佳分析師評選結果出爐，覃漢帶領的團隊斬獲固收研究第五名，創下其個人職業生涯最佳成績。但他本人卻在朋友圈表達不滿，“原以為能進前三，結果只拿到第五，我今天真的哭了?！?/p>

更具爭議的是，覃漢直言，“早知道是這個結果，我三季度就該翻空，當初是為了拉票才故意沒這么做?！?/strong>所謂“翻空”，是指分析師將對債市的觀點由看多轉向看空，做出債券價格大概率下跌、收益率或將上行的研究判斷。

一石激起千層浪，覃漢此番表態很快在業內掀起軒然大波。

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最新獲悉，浙江證監局目前正就此事開展調查，浙江省金融監管部門亦對該事件高度關注。浙商證券研究所也已啟動內部核查程序，并已暫停覃漢對外展業1個月，責令其進行深刻內部檢查，并依據內部規章制度對其處以相應經濟處罰。

接近浙商證券的人士向記者透露，“監管對此事高度重視，甚至動用了經偵手段，要求浙商董辦、研究所等部門配合提供材料。前段時間，浙商證券上上下下都在為這件事忙碌，調查結果估計還要等一段時間才能出來?！?/p>

“覃漢目前已經暫停路演活動，也不再發表署名研報。他在2026年市場預測相關活動中的露面，也只是代表固收團隊闡述觀點。”上述人士表示。

此外，覃漢的言論也在債券熊市氛圍中引發眾怒，不少買方機構的情緒難以平息。記者從相關渠道獲悉，監管部門近日正針對此事向買方機構展開調查，其間收到不少機構投資者的投訴。

不少機構投資者向記者反饋，覃漢本可憑借嚴謹的研究，提前提示債券市場風險，卻出于拉票的私心，發布了誤導市場的言論，這或許也間接導致公募、保險等機構背后諸多散戶的收益遭受損失。

資深固收首席再陷合規漩渦

公開信息顯示，覃漢擁有13年固收賣方研究經驗，擅長利率波段和資產配置研究。其證券職業生涯始于申萬宏源，后在國泰君安開啟長達9年的分析師生涯，曾長期擔任固收首席分析師，并于2023年8月加盟浙商證券。

梳理來看，覃漢的朋友圈言論主要有兩大觀點：一是不滿分析師評選結果，認為團隊理應躋身行業前三；二是承認違規操作，曾為拉票刻意扭曲研究觀點。

作為一名資深賣方固收分析師，覃漢緣何在朋友圈拋出爭議言論？

多名熟悉覃漢的人士接受記者采訪表示，覃漢的研究觀點向來鮮明。

其中，有受訪者坦言，“覃漢平日里說話就是這個風格，他當時發這條朋友圈，或許只是單純想感謝客戶，沒想到能引起這么大的輿情?！?/strong>

事實上，此前的2022年4月，還在國泰君安證券研究所擔任固收首席的覃漢，也曾有一段“狼性”言論在金融圈刷屏。他要求組內員工“瘋狂工作，瘋狂搞派點”，還稱“公司不養閑人”，要求團隊每一個人“都必須進化成一匹吃人的狼”。在輿論不斷發酵后，覃漢火速發表聲明致歉。

不過，從過往榮譽來看，覃漢曾帶領團隊入圍2022年、2024年新財富評選，作為核心成員獲得新財富2015年第三、2014年第二、2013年第五。此次帶領團隊成功進入前五，對其而言是近年分析師生涯的一次重要突破。

然而，據知情人士透露，覃漢本人對此次評選抱有極高期望，他2025年曾在浙商證券的百人大會上放話：“今年進不了前三，立即辭職?！?/p>

“覃漢屬于80后固收分析師中少數尚未晉升為研究所領導的一員，發展處境相對尷尬，這或許讓他承受著不小壓力，急于通過評選證明自己?！鄙鲜鲋槿耸糠Q。

浙商證券管理層人士告訴記者，此次浙商固收團隊的新財富評選結果本來還不錯，覃漢有機會升任研究所所長助理甚至副所長。不過，當晚他的不當發言曝光后，公司高層第一時間關注到此事，覃漢的晉升事宜也就此告吹。

有固收研究領域人士對記者表示，和覃漢同輩的固收資深分析師里，劉郁、尹睿哲、黃偉平等人早就躋身新財富榜單。覃漢此前遲遲未能上榜，根源還是研究功底不夠扎實，在機構客戶中口碑平平。此次得以成功入圍，也是團隊實力空前強勁帶來的紅利。

圖/2025年新財富最佳分析師 固收研究評選結果

而所謂“翻空”，結合覃漢所在的固收研究領域，是指賣方分析師基于自身研判將此前對債市的看多觀點轉向看空，明確提出債券價格大概率下跌、收益率或將上行的判斷，并據此調整投資建議的研究行為。

覃漢上述朋友圈“故意不翻空”言論表明，他認為2025年三季度債市已具備看空條件，卻為拉攏買方機構投票、沖擊分析師評選排名，刻意維持樂觀立場，扭曲自身偏空的觀點。

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獲悉，浙商證券初步內部核查結果認為，覃漢在2025年6月至10月期間的研究觀點呈現從看多逐步轉向中性偏審慎的趨勢，“暫未發現其存在‘故意不翻空’的情況；暫未發現覃漢存在通過公開或私下渠道進行違規拉票等不當執業行為?！?/strong>

不過，記者從知情人士處了解到，在浙商證券的內部會議上，覃漢確實有提到過，為了沖擊分析師評選，爭取更多機構投票支持，團隊的研究觀點需要“不翻空”。

此事也激起不少買方機構投資者的強烈不滿。

在固收研究領域，目前能入圍新財富榜單的研究所僅有7家左右，這意味著覃漢的觀點對市場具有一定影響力。

一位買方機構基金經理向記者抱怨，作為覃漢的機構客戶，他在朋友圈看到這番言論后頗為氣憤，“若為拉票故意扭曲研究觀點的行為屬實，覃漢的研報便已喪失客觀獨立的立場。這一現象值得市場深思，更亟待監管部門徹查。”

另一長期關注覃漢研報的機構人士表示，覃漢在2025年一季度后的研究觀點，與市場走勢契合度并不高。他先是對10年期國債收益率過分看空，認為會跌至2.0%，結果債市隨即大漲，與其判斷截然相反。等到后續市場大跌時，他又為沖擊評選轉而看多，最終再度判斷失誤。

從債市表現來看，2025年二季度末，十年國債收益率約1.65%。時至今日，十年國債收益率已經上至1.89%?！鞍肽曜笥?4BP的跌幅，致使風險偏好很低的投資者直接投資損失接近1.6%，使得多數基金面臨了嚴峻的收益考驗?！庇袡C構固收投資人士分析稱。

截至目前，中長期純債基金過去一年收益率中位數為0.99%，有15.10%處于虧損狀態。債券市場熊市形態初步確立，充滿寒冬氣息。

2025年三季度，覃漢本人似乎也曾一度陷入個人研究理念與業績指標沖突的掙扎當中。

一位機構人士提供的微信聊天截圖顯示，在2025年8月17日，覃漢曾向客戶坦言，“現在二級市場很卷，卷到連我這種過去這么多年觀點一直比較鮮明的人，也會受屁股決定腦袋影響，擔心一旦那個啥，就會影響業績。但單純為了提供情緒價值死多，我也嘗試過，確實不是那種人，搞得動作都變形了，沒法持續?！?/strong>

圖/覃漢的微信聊天記錄截圖，受訪者提供

實際上，此次并非覃漢首次受到監管關注。

2023年券商研報監管風暴持續期間，上海證監局對時任國泰君安、國泰君安研究所所長黃燕銘、國泰君安研究所固收首席覃漢分別下發了警示函。

上海證監局指出，國泰君安關于發布證券研究報告業務質量控制和合規審查的制度規定不完善，未建立有效的證券研究報告市場影響評估機制，未對某證券研究報告相關敏感信息可能對市場產生的影響進行審慎評估。

因此，不少業內人士猜測，若監管調查最終查實覃漢存在執業違規行為，其或將面臨比單純收到監管函更為嚴厲的處罰。

飽受爭議的浙商研究所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倍辔皇茉L人士指出，覃漢此番爭議言論看似是個人行為，卻也暴露出浙商證券研究所在管理與文化上的短板。

如果僅從業績數據來看，浙商證券研究所是不斷增長的。

Wind數據顯示，2019年至2024年，浙商證券研究所取得的公募基金分倉傭金分別是3883.35萬元、1.34億元、3.63億元、3.79億元、4.02億元、3.27億元，行業排名分別是38位、28位、25位、19位、15位、10位。

2025年上半年，浙商證券研究事業部正式成立。在券商分倉收入整體同比中位數下滑25%的背景下，浙商證券研究所的排名躍升至前7名，創歷史新高，市占率由2.98%提升至3.72%，是前20家券商中唯一一家排名連續6年上升的券商研究所。

但一位公募研究人士坦言，“處于上升趨勢的傭金排名，并不等于研究優劣的排名。新財富等分析師評選其實還是評價的研究實力，這也是浙商證券研究所很難真正躋身前列的原因。”

事實上，此前覃漢也曾因研報合規問題被警示。

2023年6月，因研報合規問題，時任國泰君安證券固收首席覃漢均被上海證監局警示。監管處罰發生后，覃漢引咎離開國泰君安證券。

2023年8月，浙商證券研究所所長邱冠華“力排眾議”將老同事覃漢招致麾下，覃漢自此出任浙商證券任固收首席。

一位買方資深人士透露，在研究團隊大幅擴張后，浙商證券研究所不少分析師均來自國泰君安，覆蓋農業、策略、固收等多個研究領域，這也將國泰君安一脈的“狼性”文化帶到了浙商證券。

另據消息人士透露，邱冠華目前正在推進晉升浙商證券副總裁的相關流程，但因覃漢事發進程暫緩，需等待監管調查結果再做處理。

上述買方資深人士直言，雖說賣方研究市場競爭本就激烈，但浙商證券研究所的“內卷”程度，還是要超過大多數券商研究所，“就連專家組這類中后臺崗位人員，都被要求外出創收賺派點，對此不少買方機構都感到詫異?！?/strong>

另一機構投資者解釋道，外界之所以詬病浙商證券研究所研究功底不扎實，癥結在于這家機構的分析師隊伍良莠不齊。

該機構人士表示，浙商證券研究所在客戶服務方面有其自身特點，不少分析師常會對客戶群發一些市場段子、觀點短文，而這些內容大多未經合規流程審核。在賣方行業里，不少大型券商在合規管理上更為審慎，一般不會對外發布這類內容，即便少數機構偶有涉及，也不會像浙商這樣疏忽合規。

“他們的研究團隊里不是沒有沉心打磨研報、積極奔走路演的研究員，而是混雜了太多從未產出高質量研報、專職發布小道消息以博人眼球的分析師，其中不乏來自產業研究院的所謂首席和專家?！鄙鲜鰴C構投資者稱。

圖/浙商證券研究所分析師向客戶轉發市場段子，受訪者提供

監管處罰方面，2023年8月，浙商證券曾收到浙江證監局下發的警示函，公司發布證券研究報告業務存在以下問題：一是對證券分析師服務客戶、公開發表言論等方面的內控管理有效性不足。二是研究報告質量控制和合規審查不到位。三是個別研究報告制作不審慎，未能保證信息來源合規。

該局要求，浙商證券應認真查找和整改問題，完善研究報告業務管理制度，進一步加強內部控制和合規管理，切實提升研究報告質量。

分析師外部評選監管升級

覃漢的“故意不翻空”言論，折射出賣方研究行業外部評選長期存在的共性問題——分析師外部評選與個人激勵的深度捆綁，這也成為業內近期熱議的焦點話題。

多名受訪者表示，長期以來，外部評選結果在部分券商內部被直接與分析師個人年終獎、職級晉升深度掛鉤，甚至影響團隊資源分配與部門年度預算。這種“排名決定一切”的強綁定關系，催生了過度拉票、拜票、研報觀點浮夸等行業亂象。

當前，證券分析師外部評選市場迎來監管深化與生態重塑的關鍵節點。

2025年11月，中國證券業協會組織修訂了《證券分析師參加外部評選規范》（以下簡稱《規范》），并就征求意見稿征求行業意見。這是該規范自2019年10月發布實施、2023年9月第一次修訂后的再次重要調整，意見反饋截止日期為2025年12月8日。詳細可見21世紀經濟報道此前報道《證券分析師評選規范升級！主辦方承諾函制度筑起“防火墻”》。

此次修訂直指分析師外部評選過程中的多個痛點，不僅首次要求證券公司將分析師履行社會責任、踐行中國特色金融文化納入考核體系，還建立了主辦方承諾函制度等創新監管機制，從源頭上提升評選活動的整體質量。

尤其在分析師考核激勵方面，本次修訂實現了從約束到引導的重要轉變，推動行業從重排名向重專業價值回歸。一方面，新規進一步弱化評選結果對激勵的影響；另一方面，新規首次要求將分析師履行社會責任、踐行中國特色金融文化納入考核體系。

有業內分析人士指出，“這意味著對分析師的評價不再唯排名、唯票數，而是更全面地考察其職業操守和社會價值，有利于引導行業健康發展，減少急功近利的行為?！?/p>

針對覃漢此次事件，不少受訪人士感慨，分析師終究應當堅守專業價值導向，引導資本市場健康發展，急功近利的行事風格，到頭來很可能是適得其反，落得個“竹籃打水一場空”。

截至發稿，事件相關各方均未就此公開發聲。

作為獎項評選方，《新財富》的后續動作備受市場矚目，其或將密切跟進監管調查進展，并對相關獎項作出調整。

事實上，新財富評選歷史上，也有過因違規行為取消獎項的先例。

2018年第十六屆新財富評選，時任方正證券研究所所長助理、通信行業首席分析師馬軍，在投票啟動前組織具有投票權的買方機構人士聚餐并承擔費用，相關飯局不雅視頻曝光后引發行業震動。事件發生后，《新財富》迅速響應，當即取消馬軍的參評資格及相關人員的投票資格。受事件持續發酵影響，30家券商集體宣布退出當屆評選，重壓之下，《新財富》最終暫停2018年度評選活動。

浙商證券及旗下研究所的后續公開表態，同樣是此次輿情處置的焦點。近年來，券商聲譽風險管理要求也在不斷加強。中證協發布的《證券公司文化建設實踐評估指標（2025年修訂稿）》明確，在扣分指標中增設一項關于證券公司重大聲譽事件的專項扣分指標，對于證券公司在評估年度發生重大聲譽事件，造成嚴重影響的予以扣分。

目前，覃漢仍然處于停職狀態，浙商內部核查及監管調查正在進行中，21世紀經濟報道將持續關注事件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