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建國,江西省上饒市德興縣荷葉鄉人,如今已是滿頭白發的普通農民。每當秋風起,地里的玉米成熟,金黃的籽粒散發出香甜氣息時,我總會想起1988年的那個夏天——那是我人生中最熱烈也最遺憾的時光,一段關于玉米、青春和錯過的愛情,在歲月里釀成了揮之不去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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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我23歲,正是渾身有使不完勁的年紀。在荷葉鄉,我們陳家算得上響當當的種糧大戶,這一切都歸功于我的父親陳大山。父親是個地地道道的老實人,一輩子臉朝黃土背朝天,從沒離開過家鄉的這片土地。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我是父親一手拉扯大的。或許是覺得虧欠我母愛,父親對我格外疼愛,哪怕家里條件拮據,也咬牙供我讀完了初中,這在當時的農村已經算是難得的“文化人”了。
父親的種地手藝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好,不管種什么作物,收成總能比別人家好上一截。尤其是種玉米,更是他的絕活。每年秋天收割時,我們家的玉米棒子個個飽滿碩大,玉米粒金黃透亮,煮在鍋里香氣能飄滿半個村子,吃起來又甜又糯,是村里家家戶戶都羨慕的好收成。靠著這手好手藝,父親慢慢攢下了不少土地,家里的日子也漸漸有了起色。
1988年夏天,又到了玉米豐收的時節。一天凌晨,天還沒亮,窗外的雞剛叫頭遍,我就被父親叫醒了。“建國,起來了,趁天涼快把玉米拉去縣城糧站賣了。”父親的聲音帶著疲憊,卻又透著幾分期待。他早已在廚房忙活起來,灶上煮著熱氣騰騰的玉米粥,鍋里還臥著兩個白胖的雞蛋——這是家里最金貴的吃食,平時只有過節才舍得吃。
我匆匆洗漱完,坐在灶臺邊喝粥。父親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紅雙喜香煙,小心翼翼地遞給我:“建國啊,記得把糧食都賣給林站長,帶上這煙,見了他好說話。”我接過煙,指尖觸到煙盒上粗糙的折痕,心里暖暖的。我知道,這包煙父親平時根本舍不得抽,是特意為了賣糧給林站長準備的。在那個年代,農民賣糧可不是件容易事,沒有點關系,糧食要么賣不上好價錢,要么干脆賣不出去。我們家能安穩做種糧大戶,父親和糧站的林站長搞好關系,確實幫了大忙。
“知道了,爹。”我把煙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喝完最后一口粥,扛起鋤頭就去院子里套拖拉機。拖拉機是從生產隊借來的,轟鳴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響亮。我把裝滿玉米的麻袋一個個搬上拖拉機,父親在一旁幫忙,反復叮囑我路上小心。迎著天邊微弱的晨光,我駕駛著拖拉機,載著滿車金黃的玉米,也載著對好日子的期盼,朝著縣城的方向駛去。
那天的天氣格外好。太陽剛露出半個臉,把天邊染成了淡淡的橘紅色,遠處的山坡被一層薄薄的霧氣籠罩著,像披上了一件輕柔的白紗。拖拉機顛簸著行駛在鄉間小路上,車輪碾過泥土的聲音、機器的轟鳴聲,和我心里的激動交織在一起。我想著賣完糧能給父親買件新褂子,再給自己買本農技書,越想越有干勁。
等我趕到縣城糧站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糧站門口排起了長長的隊伍,都是來自周邊鄉鎮的農民,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焦急又期待的神情。我熟門熟路地把拖拉機開到糧站后門——這是父親叮囑我的,找林站長走后門能少等些時間。就在我準備下車去找林站長時,一個身影從糧站辦公室里走了出來。
那是個姑娘,穿著一條淡藍色的連衣裙,扎著清爽的馬尾辮,陽光灑在她身上,整個人看起來干凈又溫柔,像山間的泉水一樣讓人舒服。或許是地上堆放的玉米袋子擋了路,她沒注意腳下,被絆了一下,身體猛地向前傾倒。我心里一緊,來不及多想,三步并作兩步沖過去,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點。”我開口提醒,話音剛落,才發現自己手上沾滿了玉米粉,不小心蹭到了她白凈的連衣裙上,留下了幾個灰蒙蒙的手印。我頓時慌了神,趕緊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一邊說,一邊手忙腳亂地想找東西幫她擦,可摸遍了全身,自己身上也滿是泥土和玉米粉,根本找不到干凈的地方。
沒想到她卻笑了,笑容像陽光一樣明媚:“沒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沒看路。”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像山泉水流過石頭的聲音,輕輕落在我心里。“我叫林小雨。”她主動開口自我介紹,“是林站長的女兒。”
“林站長的女兒?”我心里一震,瞬間變得緊張起來。我這滿身泥土、灰頭土臉的模樣,竟然弄臟了林站長女兒的衣服,會不會影響父親賣糧的事?我局促地搓了搓手,小聲回應:“我叫陳建國,是荷葉鄉的。”
“我知道你,”她笑著說,眼睛彎成了月牙,“我爸常跟我提起你家,說你們家種的玉米是全縣最好的,顆粒飽滿,口感又甜。”聽到她這么說,我懸著的心才慢慢放了下來,臉上也熱了起來,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我們就這樣聊了起來。她告訴我,她在市里的師范學院讀書,暑假放假回家看望父親。說著,她看到我車上的玉米,竟然主動提出要幫我搬。我趕緊擺手勸阻:“不行不行,你是林站長的女兒,怎么能讓你干這種粗活?讓人看到不好。”
“這有什么不好的?”她一邊說,一邊伸手抱起一袋玉米,動作雖然有些笨拙,卻很認真,“我從小就在糧站長大,跟著我爸搬糧食是家常便飯,早就習慣了。”說完,她抱著玉米就往倉庫里走。我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去幫忙。
雖然她是城里來的大學生,卻一點架子都沒有,干活也格外賣力。我們一起搬玉米,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濕了衣服,可心里卻格外暢快。忙活了大半天,終于把車上的玉米都卸完了。她拿起毛巾擦了擦汗,從一袋玉米里抓了一把籽粒,放在手心里仔細看著,笑著說:“你家的玉米真的好,粒粒都這么飽滿,像金子一樣。”
陽光透過倉庫的天窗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我清楚地看到她長長的睫毛在陽光下微微顫動,像蝴蝶的翅膀一樣。那一刻,我的心跳突然加速,臉頰也變得滾燙,不敢再直視她的眼睛,只能低下頭假裝整理玉米袋子。
從那天起,每次我去糧站賣糧,總能“碰巧”遇到林小雨。她似乎總能精準地把握我到達的時間,要么在糧站門口等我,要么在倉庫附近忙活。我們一起搬玉米,一起坐在糧站后院的梧桐樹下休息聊天。她給我講城里的新鮮事,講大學課堂上的趣事,講她對未來的憧憬;我則給她講鄉下的生活,講父親種玉米的技巧,講田埂上的花草、山間的鳥獸。她總是聽得很認真,時不時提出問題,眼神里滿是好奇。
有一次,我看到她坐在梧桐樹下看書,書的封面很精致,是我從來沒見過的。我忍不住偷偷多看了幾眼,被她發現了。她沒有笑話我,反而主動把書遞給我,耐心地教我認書上的字。那個夏天,我不僅順利賣掉了所有糧食,還跟著林小雨認識了不少新字,學到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知識。
每次送完糧食回家,我都會特意挑選幾穗最大最飽滿的玉米帶給她。我們家的玉米比別人家的甜,她每次都吃得很開心,還說這是她吃過最好吃的玉米。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和林小雨的感情在不知不覺中升溫。我們從來沒有明確說過喜歡對方,但眼神交匯時的默契,聊天時的暢快,讓我心里清楚,我已經深深喜歡上這個溫柔善良的姑娘了。我開始偷偷攢錢,想著等攢夠了錢,就正式去找林站長提親,把她娶回家。
然而,好景不長,林站長很快就察覺到了我和小雨的關系。一天傍晚,我賣完糧正準備離開,林站長把我叫進了他的辦公室。他點燃我父親讓我帶給他的紅雙喜香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很嚴肅。“建國啊,”他吸了一口煙,緩緩開口,“你是個好孩子,老實本分,干活也勤快,我看得出來。但你和小雨,不合適。”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我心里的希望,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叔,我……”我張了張嘴,想為自己辯解,想說出我對小雨的感情。可林站長擺了擺手,打斷了我的話:“你聽我說,小雨是城里人,讀的是大學,以后要在城里當老師,過的是體面日子。你呢,是個農民,一輩子都得守著地里的莊稼。你們倆的世界不一樣,在一起不會幸福的,對誰都不公平。”
我沉默了,林站長的話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我知道他說的是實話,我們之間的差距確實太大了,可感情這種事,哪里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林站長見我不說話,又吸了一口煙,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威脅:“再說了,你們家的糧食指標,還得我來安排。如果你執迷不悟,繼續糾纏小雨……后果你應該清楚。”
我當然清楚。糧食指標是我們家的命根子,沒有指標,我們種的糧食就賣不出去,家里這么多年的努力就全白費了,父親也會徹底失望。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心里像被刀割一樣疼。最終,我什么都沒說,默默走出了辦公室。
那天晚上,我駕駛著拖拉機回到家,父親還在院子里等我。我沒有跟他說發生了什么,只是坐在院子里的玉米稈旁,一言不發。月光灑在玉米稈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就像我此刻沉重又迷茫的心情。我坐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時,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屋睡覺。
從那以后,我再去糧站時,就再也沒見過林小雨。后來我才從糧站的工作人員那里得知,林站長把她安排去外地實習了。我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塊東西,卻又不敢多問,只能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里。我以為這段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感情,就這樣悄無聲息地結束了。
可我沒想到,林小雨竟然給我留了一封信。那是我們最后一次“見面”,我像往常一樣賣完糧,準備離開時,發現一袋玉米的縫隙里塞著一個信封。我趕緊拆開,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是林小雨寫的。信里,她告訴我,她懷孕了,孩子是我的。
這個消息如同晴天霹靂,讓我瞬間崩潰。我拿著信紙,手不停地顫抖,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信的最后,她寫道:“建國,我知道我們不可能在一起,我不想因為我影響你的生活,也不想讓孩子跟著我們受委屈。我會離開這里,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你不用找我,好好過日子。”
我瘋了一樣四處找她,去了她可能去的所有地方,問遍了認識她的人,可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不久后,我又得知林站長調走了,糧站也換了新的站長。我最后的希望也破滅了,整個人陷入了深深的頹廢中,整天借酒消愁,甚至連地里的莊稼都不愿去管。要不是父親日夜守著我,一遍遍地勸說我,家里的日子可能早就崩塌了。
一年后,在父親和村里人的反復勸說下,我慢慢從悲傷中走了出來。我知道,我不能一直消沉下去,我還要照顧父親,還要撐起這個家。后來,我和村里的姑娘張小芳結了婚。小芳是個勤快善良的女人,不嫌棄我家的條件,對我很好,對父親也很孝順。沒過多久,我們就有了一個兒子,我給他取名叫陳明亮,希望他的人生能夠光明磊落,沒有遺憾。
時光飛逝,一晃幾十年過去了。我和小芳靠著種地攢下的錢,開了一家農資店,日子過得平淡而安穩。兒子陳明亮也長大了,考上了大學,在城里安了家。可每當玉米成熟的季節,聞到那熟悉的香甜氣息,我總會想起1988年的那個夏天,想起那個穿著淡藍色連衣裙的姑娘。我常常會想,她現在過得好不好?孩子有沒有平安長大?這些疑問,成了我一輩子的遺憾。
如今,我已經老了,再也沒有力氣去尋找答案了。我只能把這段回憶藏在心里,當成人生中一段珍貴的過往。或許,有些相遇注定是一場錯過,有些遺憾注定要伴隨一生。但我始終感激1988年的那個夏天,感激那段短暫而熱烈的時光,它讓我在青春里愛過、痛過,也讓我學會了珍惜眼前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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