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半,大同江還在黑暗里凍著。崔成柱推開家門時,一股白氣先他一步闖進夜色,像靈魂迫不及待要出竅。他緊了緊身上那件領口磨得發亮的棉工裝,工裝左胸口袋上方印著褪色的字跡:“光榮的煤礦工人”。這是他父親穿過的,父親傳給他時曾說:“這衣服暖,井下冷,心里得有團火。”
從家到三號立井的七公里路,崔成柱已經走了二十二年。路上結了冰,他走得很慢,很小心——上個月礦區醫院的李醫生說,他膝蓋的半月板磨損得像個用了三十年的軸承。但今天他心情不錯,昨天發的工資還在內兜里揣著:四萬三千朝元,按黑市匯率,大約三百二十元人民幣。比普通礦工多了兩千,因為他是一級掘進工,還因為他在井下連續十五年無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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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的火,地上的冰
罐籠下降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像巨獸的嘆息。從地面到-350米工作面,溫度從零下十度上升到零上四十度。崔成柱脫掉棉衣,露出精瘦黝黑的上身,汗水立刻從毛孔里涌出來,在煤塵覆蓋的皮膚上沖出蚯蚓般的痕跡。
這里的空氣稠密、滾燙,混雜著煤塵、汗水和機械油的氣味。風鉆怒吼起來,煤壁在震動中剝落。崔成柱和他的工友們在巷道里移動,像地心深處的螞蟻,搬運著這個國家最需要的黑色糧食。
朝鮮的冬天需要煤,就像人需要心跳。熱電廠需要煤,鋼鐵廠需要煤,平壤那些有集中供暖的樓房需要煤。但崔成柱家所在的礦區宿舍,供暖用的是最次的煤矸石,每天只有早晚各兩小時。他的妻子金善玉計算熱量比會計計算賬目還精確:幾點生爐子,幾點做飯可以借用余溫,洗澡水要燒到幾度剛好夠用又不浪費柴火。
上個月兒子在作文里寫:“我的爸爸是煤礦工人,他給平壤送去了溫暖。”崔成柱看到時,鼻子酸了一下。他不知道怎么告訴兒子,那些最亮的燈火、最暖的房間,往往與他們這些挖煤的人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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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給簿上的空白格
中午升井吃飯時,崔成柱在澡堂沖了五分鐘——這是規定時間,多用要扣工資。冰涼的水砸在滾燙的皮膚上,他打了個激靈。食堂的午餐是固定配給:兩個玉米窩頭,一碗白菜湯,湯里漂著兩片薄如紙的腌蘿卜。礦工每月多配給100克食油和500克黃豆,但對于每天消耗五千卡路里的身體來說,這只是杯水車薪。
崔成柱的配給簿上,肉類那一欄已經空白了兩個月。國家配給的豬肉每年只有四次:太陽節、光明星節、國慶節和春節。每次每人200克,要憑特別供應券領取。去年春節,他們全家三口領到的600克豬肉,金善玉做成了紅燒肉,兒子崔永哲一塊一塊數著吃,吃了三天。
昨天領工資時,班長悄悄對他說:“老崔,市場來了批好肉,新義州那邊運來的。你家永哲不是要考大學嗎?得補補。”崔成柱摸了摸內兜,那疊工資突然變得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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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崔成柱提前一小時升井——這是他作為一級工的特權。他沒回家,直接去了礦區邊緣的自由市場。這里沒有招牌,但人人都知道位置。
市場的熱鬧與礦區的肅靜形成兩個世界。攤位上,中國產的保暖內衣標價八千朝元,日本二手收音機要價三萬,而在最里面的肉攤,三條肥瘦相間的豬肋排掛在鐵鉤上,在零下十度的空氣里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
“多少錢?”崔成柱問得直接。
肉販是個臉上有疤的中年人,人們叫他“老疤”。老疤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兩萬一公斤。看你是礦上的,算你一萬九。”
崔成柱心里快速計算:一萬九千朝元,約合一百四十元人民幣,是他月工資的百分之四十四。他想起兒子昨天說腿抽筋,想起妻子越來越瘦的臉,想起井下工友老樸上個月暈倒,醫生說嚴重貧血。
“來一公斤。”他說。
交易在沉默中完成。老疤用舊報紙包好排骨,又塞進一小塊肥肉:“給孩子熬油。”崔成柱遞過錢時,手指有些發抖。這不是因為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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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心與人間
回家的路上,崔成柱把排骨裹在棉衣最里層,怕它凍硬了。路過礦區光榮榜時,他停了一下。榜上有他的照片,下面寫著:“模范掘進工崔成柱,連續十五年安全生產”。照片里的他年輕些,笑著,牙齒在黑臉襯托下很白。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時刻,平壤未來科學家大街的公寓里,年輕科學家們正在討論從中國進口的取暖設備;統一市場附近的餐館,有外匯的人正在享用烤五花肉,一份的價格相當于他半個月工資。
這種差異是系統的、精心設計的。煤礦工人的高熱量配給、教師的知識分子補貼、科學家的特殊供應——每個群體都在自己的軌道上運行,像精密儀器里的齒輪。國家媒體說這是“各盡所能,按勞分配”,崔成柱不懂這些理論,他只想知道,為什么挖煤的人最需要熱量,卻最難獲得熱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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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善玉看到排骨時,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這得多少錢啊……”
“永哲要高考了。”崔成柱只說了這一句。
廚房里,金善玉處理排骨時近乎虔誠。她先焯水,撇去浮沫,然后加入配給的大蔥和偷偷攢下的幾粒大蒜,最后放進寶貴的三片姜。爐火不大,她讓湯慢慢燉著,香氣漸漸彌漫整個房間。
崔永哲下晚自習回來時,湯剛好燉好。他聞到味道,書包都沒放就沖進廚房:“媽,今天過年嗎?”
“你爸買的。”金善玉盛湯,把最多的那塊排骨放進兒子碗里。
崔成柱看著兒子喝湯的樣子,突然想起井下的一件事:有一次巷道透水,他被困了八小時。最冷最絕望的時候,他想起的不是什么宏大理想,而是妻子做的黃豆燉豬蹄的味道。那種具體的、油膩的、香得讓人想哭的味道,成了他扒開碎石往外爬的動力。
現在他看著兒子,看著妻子,看著桌上這鍋幾乎花掉他一半月薪的排骨湯,覺得那八小時的堅持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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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供暖停止了。溫度開始下降,崔成柱往爐子里加了兩塊煤矸石——這是他今天從井下偷偷帶回來的,拳頭大小,能燒半小時。
永哲在做題,金善玉在補衣服,崔成柱在檢查兒子的數學作業。燈光昏黃,三個人的影子在墻上晃動,時而分開,時而重疊。
“爸,我們今天學了能量守恒定律。”永哲突然說,“能量不會消失,只會轉移。”
崔成柱想了想:“就像我挖的煤,燒成了熱,熱變成了電,電讓平壤的燈亮起來?”
“對,但不止這樣。”永哲眼睛發亮,“就像你今天買的排骨,它的能量轉移到我的身體里,我學習就有了力氣,將來就能考好大學,找到好工作,讓你和媽過上好日子。”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爐火噼啪響了一聲。
崔成柱轉過頭,假裝看窗外的夜色。窗外,礦區星星點點的燈火延伸到黑暗深處,更遠處,平壤的光隱約可見,像地底煤層的反光。
他突然理解了那個定律:在這個月薪三百元、豬肉是奢侈品、冬天漫長寒冷的國度,熱量確實在轉移——從地底轉移到地上,從父母轉移到孩子,從今天轉移到明天。轉移過程中會有損耗,會有效率低下,會有不公,但轉移本身從未停止。
就像他父親傳給他的那件工裝,就像他今天傳給兒子的那碗湯,就像地底下那些沉睡億年的煤,終將以光與熱的形式,抵達某個需要溫暖的時刻。
夜深了,溫度降到零下。崔成柱一家擠在唯一的暖房里,呼吸著彼此呼吸過的空氣。排骨湯的香氣已經散盡,但某種更持久的東西留了下來——不是熱量,而是產生熱量的可能。
窗外,大同江還在冰封之下靜靜流淌,等待春天。而在地下三百五十米處,明天的煤正在形成,需要另一個四十年,或者四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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