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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科原動力正在為中國農業提供一種新的技術可能性:不追求炫技,只追求可用,真正地改變耕地的方式。
文|胡嘉琦
ID | BMR2004
在中國多個糧食主產區,一批拖拉機正在脫離傳統意義上的“駕駛員”。它們可以在沒有網絡、粉塵彌漫、作業窗口期極短的環境中,完成耕、種、管、收等關鍵農業作業流程。
這些設備來自中科原動力,這是一家成立于2019年的農業智能裝備企業。公司孵化自中國科學院微電子研究所,目前已在東北、新疆、華北及部分海外農業國家實現規模化落地,并推出多款L4級無人駕駛農機及新能源電動拖拉機產品。
近日,中科原動力與土耳其客戶正式簽訂電動拖拉機海外銷售協議。由中科原動力自主研發生產的純電智能農機將批量出口“一帶一路”關鍵節點國家土耳其,開啟國際化合作新篇章。
在農業這一驗證周期以“年”為單位、對可靠性要求極端嚴苛的領域,中科原動力用6年時間完成了從技術驗證到批量交付的跨越,成為中國少數實現農業無人駕駛全流程商業化的企業之一。
“黃牛退休、鐵牛耕地、農民進城、專家種田”是中國工程院院士、中科原動力首席科學家李德毅在2018年提出的愿景,這也是中科原動力的創業初衷。
李德毅認為,無人駕駛將在農村發揮重要作用。未來,曾由拖拉機手操作的農機有望轉變為可交互、會學習、自我成長的農田作業機器人。團隊計劃逐步攻克農業全過程的各類作業環節,包括深耕、松土和平整土地等。
中科原動力是如何打造智慧農業的?2025年底,《商學院》記者專訪了中科原動力創始人韓威。
01
打造農業場景下的“駕駛腦”
如何利用智能算法應對非標準化環境,是農業無人駕駛的核心問題。
中科原動力目前已切入農業全流程作業,覆蓋耕、種、管、收多個環節。韓威向記者表示,農業生產各環節的重要性和復雜程度存在不同排序。按對增產的貢獻來看,他認為最關鍵的是“種”,其次是“收”,再是田間管理,最后是耕整地。韓威解釋道:“農業最終的目標是增產。種得好是一切的前提,其次收獲環節直接影響產量和損耗率,決定了能收上來多少。管理和耕整地雖重要,但對產量的直接作用相對次之。”
然而,從操作復雜性角度來看,排序則有所不同。韓威指出,田間管理的復雜性最高,因為作物已生長起來,作業空間狹窄、障礙物多、人員干擾及不確定性增加,同時對作業工具與作物的協調要求嚴格。這使得管理環節中出現的“長尾”異常情況更多,需要更高的技術應對能力。
在技術架構上,中科原動力延續了李德毅提出的“駕駛腦”體系,即通過感知、認知、決策與控制構建擬人化駕駛系統。李德毅作為我國人工智能領域頂級學者,在不確定性AI方面成就卓著,并推動了無人駕駛技術的產業化。他創新性提出的“駕駛腦”概念,為中科原動力的無人駕駛與農業智能裝備提供了核心技術架構。
“駕駛腦”體系從創立以來不斷迭代,認知模型、ODA模型(通常指開放文檔體系結構),這是一種支持應用系統可移植、可剪裁,并實現網絡節點互操作的體系結構,構成開放應用體系結構(OAA)的技術基礎。在此基礎上,團隊進行垂直場景的定制化開發,通過裁剪特定數據集和模型,實現農業場景的精準應用。然而,農業場景面臨獨特挑戰:網絡覆蓋不足或完全無網,使得傳統依賴服務器的AI方案難以直接使用。
為應對這些問題,中科原動力采取了分窗口處理的策略,先解決局部問題,再預測下一個作業窗口;同時,將部分算法實現離線化,使系統能夠在無網絡或低算力環境下穩定運行,保證無人駕駛與農業智能裝備的可靠性與可行性。
韓威坦言,農業無人駕駛在規模化落地過程中面臨諸多挑戰。與道路無人駕駛相比,農業環境的最大不同在于“非標性”極強:沒有兩塊地完全相同,也沒有兩批作物完全相同。因此,如何利用智能算法應對這種非標準化環境,是農業無人駕駛的核心問題。農業無人駕駛系統必須具備高可靠性和穩定性,因為作業存在明顯的季節性和短時窗口,例如搶種、搶收。在小規模試點向大規模推廣的過程中,不僅算法和硬件需要高度匹配,服務體系的支撐能力也直接決定了產品能否實現批量交付。
在最初的研發和產品落地過程中,韓威指出,團隊主要遇到幾類難題。首先是對農藝理解不足。例如,拖拉機在地頭掉頭,看似簡單,但如果操作不當,會損壞農具、影響土地和效率。操作細節涉及翻轉犁、輪距與作業痕跡貼合、放犁時機等,每一步都關系到土地的耕作質量和產量。其次地塊的隨機性問題也很常見,如退耕還林地中存在大樹根或障礙物。處理方法需要區別對待:經驗豐富的操作者會提升犁通過障礙,而非單純加油硬拉,以避免設備損傷,并在后續通過機械清理障礙。
此外,農業場景的數據缺乏也構成挑戰。與道路無人駕駛有完善的開放數據集不同。韓威表示,團隊進入農業領域之初,幾乎沒有現成的數據積累,團隊第一年的主要工作就是在實際生產場景中學習農業,并逐步深耕、積累數據。他指出,從控制系統設計的宏觀邏輯來看,無人駕駛汽車與無人駕駛農機在本質上是一脈相承的:都是構建一個“虛擬駕駛員”,核心流程包括感知、決策和控制循環。
但具體應用存在顯著差異。韓威解釋,無論是出租車司機還是拖拉機手,兩者的作業環境、工具和評價指標完全不同。道路車輛主要關注運輸效率,而農機作為生產工具,評價指標更注重作業質量、能耗以及對作物和土地的影響。此外,農業場景的非標性極高:田塊形狀各異,存在粉塵、震動、沖擊、陰影和遮擋等長期環境因素,這對軟硬件系統的魯棒性提出了更高要求。
與鋪裝道路上的汽車不同,農業無人駕駛不僅要控制拖拉機,還需同步控制后部農具,綜合考慮土壤、作物和作業機械的耦合。這意味著智能化系統必須與農業生產和運維體系形成完整閉環,才能實現高質量、高可靠性地作業。
韓威向記者表示,公司自創立開始就在無人駕駛和農業智能裝備中廣泛應用AI技術。在無人駕駛系統中,感知與智能規劃算法均依賴AI,而在采摘機器人(如番茄采摘機器人)中,運動控制、果實成熟度識別、位姿估算及可達性判斷等環節,也都高度依賴AI算法。
韓威介紹道,團隊自2008年起跟隨李德毅院士開始無人駕駛及AI相關研究,較早應用AI技術。對于數據質量問題,他指出,公司所有訓練數據均自行采集、清洗和標注,因此能夠確保數據可靠性。農業識別算法的核心模塊由團隊自主開發,同時在必要時借助通用基礎模型,但主要模型均為自研。
在技術應用上,韓威強調,AI的應用程度取決于場景的標準化程度。標準化程度高的工業場景可用規則驅動系統解決問題,而農業場景非標性強,需要AI提供更高的泛化能力,以應對作物、田塊及環境的多樣性。
02
電動農機:繞開傳統路徑的技術選擇
借鑒中國乘用電動汽車的成功經驗,有望在農機領域實現“彎道超車”,甚至領跑市場。
在無人駕駛系統逐步成熟后,中科原動力做出一個關鍵決策:進入新能源電動農機領域。
原因很直接,國產大馬力農機與國際品牌仍存在顯著代差,而電動化提供了一次“繞開發動機與變速箱”的機會。
目前,公司已推出25—260馬力的電動拖拉機,其中140馬力產品成為主力型號。
韓威表示,公司在3年前啟動了電動農機研發。起初,團隊的無人駕駛系統都是安裝在現有農機上,但在東北、新疆等地,市場上幾乎全是進口農機,國產大馬力農機與進口產品存在約20年的代差,主要體現在變速箱、發動機及整體可靠性上。韓威認為,借鑒中國乘用電動汽車的成功經驗,有望在農機領域實現“彎道超車”,甚至領跑市場。
研發電動拖拉機并非簡單移植汽車技術。例如,汽車電機強調高速與轉速,而農業場景更關注低速高扭矩的持續輸出,以保證牽引力、爬坡能力及重載作業的可靠性與耐久性。此外,能量管理要求也不同:汽車可回收部分能量,但農機持續做功,產生大量熱量,熱管理對電機、功率器件及整機設計提出了更高挑戰。
韓威認為,電動農機在農業中具有顯著優勢。一方面,運營成本低,其作業成本僅為傳統柴油拖拉機的約30%;另一方面,結構簡化后故障點減少,可靠性顯著提升,為農業無人化提供了良好的基礎條件。
當然,電動農機也有減碳的隱性價值。在全球范圍內,農業既是重要排放源,也是受氣候變化影響最直接的行業之一。中科原動力的智能電動農機,在減碳層面具備直接替代柴油能源,并通過精細化作業降低農資浪費雙重價值。
韓威表示,農業歷來是全球重要的碳排放源,同時也是受氣候變化影響最嚴重的領域之一。因此,歐美等國家逐漸重視農業生產的碳排放管理。例如,公司合作的百事集團就希望在生產環節全面采用綠色、智能化農機。
他指出,智能電動農機在農業減碳方面有直接作用:首先,電動化減少了對柴油的依賴,從而降低排放。其次,如果電力來源為太陽能、風能或光伏等清潔能源,則生產過程幾乎全程綠色;即便部分電力來自火電,也能實現顯著減碳。
此外,電動化農機具有精細化作業能力,可實現更精準的數據采集和作業控制,從而優化農業生產過程。韓威強調,許多國際客戶采購智能農機,正是出于ESG與“雙碳”目標的需求,希望從源頭上實現農業減碳。
03
實驗周期耗時3年
土地集中度提升,為自動化、智能化提供了現實基礎。
農業是一個非標性極強、“長尾”事件密集、容錯率極低的生產系統。任何一次失敗,意味著整季產量風險。
正因如此,中科原動力在產品導入期經歷了“3年3季”的完整周期,才進入商業化。韓威在接受《商學院》記者采訪時回憶,創業初期,公司在自動駕駛領域已取得多項國內里程碑式進展,因此一度認為農業場景相對簡單:沒有復雜道路結構,也缺乏交通信號燈和密集的交通參與者,看似更容易實現無人駕駛落地。
但真正進入農業領域后,這一判斷很快被現實推翻。由于對農業生產規律理解不足,產品從研發到被用戶真正接受,導入期整整用了3年,相當于對應3季糧食作業周期。
“第一年更多是試驗。”韓威解釋說,農戶最關心的不是買不買,而是“能不能用”。而所謂“能用”,歸根結底只有一個標準:是否實現增產增收。這一結果只能在收獲季才能驗證。以東北地區為例,一年一熟,試驗周期極長。
因此,第一年團隊幾乎都在田里“重新學習農業”,理解種田的節奏和不確定性,這也徹底顛覆了創業初期對農業的淺層認知。到第二年,產品才進入示范階段。從1塊地擴展到2塊、3塊,進行小范圍復制驗證,又耗去整整一年。直到第三年,客戶才愿意將一定規模的土地交由團隊進行小批量應用,進入中試階段。
韓威坦言,中科原動力的技術源頭來自無人駕駛與人工智能研究。團隊在創業前,已在該領域深耕近20年,并直接參與中國無人駕駛早期產業化進程。
2019年,中科原動力將無人駕駛與人工智能技術帶入農業領域。選擇這一方向,韓威向記者表示,背后有三重現實判斷:第一,農業的國家戰略重要性。糧食安全是長期命題,而農業生產方式正面臨結構性挑戰。第二,勞動力結構變化。在東北、新疆等地區,大型農場并不缺設備,而是“有機無人的矛盾”日益突出。第三,規模化經營的窗口期。土地集中度提升,為自動化、智能化提供了現實基礎。“這不是一個快行業,但一定是一個長期行業。”韓威說。
04
落地全國20個省市
隨著作業面積不斷擴大、實地經驗持續積累,團隊正通過不斷優化系統與產品狀態,提高無人駕駛技術在復雜農業環境中的穩定性和適應能力。
在長期主義的理念下,中科原動力在扎實地拓展市場,韓威向記者表示,公司起步于東北齊齊哈爾,目前已在全國至少20個省市實現小規模落地應用,覆蓋新疆、內蒙古、寧夏、山東、北京、河北等北方地區,并逐步拓展至福建廈門、四川宜賓等南方區域。在海外市場,相關技術也已在白俄羅斯、巴基斯坦等國家開始規模化應用。
韓威認為,這一選擇與農業結構性需求高度相關。一方面,東北是我國糧食生產的“壓艙石”,地方政府和農業經營主體對穩產、增產具有高度共識,對新技術的接受度相對較高;另一方面,東北及新疆等地區土地規模大、人口持續流出,大型農場對自動化、無人化技術的需求更為迫切,使農業無人駕駛具備更強的現實剛需。
不過,在跨區域推廣過程中,技術挑戰同樣顯著。韓威指出,農業無人駕駛算法與作物類型和地域條件高度相關。例如,玉米與棉花的種植方式差異明顯;即便是同一種作物,在東北與新疆,由于氣候、土壤和農藝體系不同,對作業路徑、節奏和參數的要求也并不一致。這對無人駕駛系統在農藝適配層面的普適性提出了更高要求。
此外,農業生產中存在大量隨機性和“長尾”問題。在實際作業中,設備可能遭遇農具脫扣、漏播、堵籽等機械問題,也可能遇到地塊內的大石頭、樹根、電線桿及拉線等復雜障礙。這類高頻、非標準化的異常情況,是農業場景中的常態。韓威表示,隨著作業面積不斷擴大、實地經驗持續積累,團隊正通過不斷優化系統與產品狀態,提高無人駕駛技術在復雜農業環境中的穩定性和適應能力。
在資金端,在完成B輪融資后,中科原動力進入新的發展階段。韓威判斷:過去完成的是研發,接下來更關鍵的是產能建設、交付體系與服務網絡。公司正在將產品從原型轉化為商品化,形成“研發—生產—銷售”一體化體系。目前研發部分已基本完成,接下來的重點是提升產能、交付能力,以及建設銷售與服務體系。
他指出,公司生產和服務體系的建設將參考傳統國際農機的成熟經驗,包括如何高質量生產農機和維護設備。同時,由于交付的是智能化、電動化的新型農機,品牌宣傳和客戶獲取也需要突破傳統經銷模式,建立差異化的營銷和服務體系。
農業是一門慢生意,但一旦被驗證可靠,就具備高度集中化的市場特征。在所有AI應用場景中,農業可能是最不性感的那個。它沒有即時反饋,沒有爆款邏輯,甚至連失敗都需要一年才能確認。但也正因如此,它成為最需要系統能力、工程能力與耐心的戰場。中科原動力選擇了這條路,也正在為中國農業提供一種新的技術可能性:不追求炫技,只追求可用,真正地改變耕地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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