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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黑龍江三江平原腹地,天剛微亮。富錦市萬畝稻田示范區內,沒有往日人聲鼎沸的春耕景象,唯有幾臺無人駕駛插秧機在北斗信號的指引下,于田間緩緩行進,劃出筆直如尺的綠線。
田埂上,操作員老李的目光在手機屏幕與遠處農機之間切換。屏幕上,每臺設備的軌跡、作業面積與秧苗密度實時跳動,一張無形的“數據圖譜”正與眼前的耕作同步生成。“現在,咱聽‘云腦’調度。”他話語簡單,卻道出了一場靜水深流的變革。
這是富錦農業的日常一幕,也是中國主糧產區現代化轉型的一個深刻切面。在這座縣級市,年糧食產量超60億斤,足以裝滿60萬輛重卡,滿足超千萬人一年的口糧。它以最平凡的水稻、玉米與大豆為底色,肩負起端牢中國飯碗最堅實的使命。
它以最平凡的水稻、玉米與大豆為底色,肩負起端牢中國飯碗最堅實的使命。它探索并實踐了一套“國家使命與前沿科技深度融合”的范式,將“為國種糧”的宏大責任,內化為一場對農業生產力的系統性重組,從而實現了從“北大倉”到“北大智”的躍遷。
富錦之問:大國糧倉如何邁向“綠色糧都”?
這里要解答的,不再是如何“多打糧”,而是如何為中國農業的未來“打好樣”。
富錦的答卷,始于一個更深刻的時代之問:當“北大荒”已成“北大倉”,完成了保障數量的歷史使命后,這片黑土地的下一個四十年,路在何方?是繼續沿著擴大規模、透支地力的路徑前行,還是能夠開辟一條兼顧高產、高效與高質的新路?這不僅是富錦一地的困惑,亦是所有中國主糧產區面臨的共性挑戰。
富錦的獨特,首先源于其無與倫比的空間稟賦。全市耕地面積達920萬畝,人均超20畝,且高度連片。站在高處遠眺,萬畝良田如一塊巨大棋盤,無村莊阻隔、無地塊分割。這種地理條件,在全國縣域中極為罕見。
在南方丘陵地帶,智慧農業往往需要應對小農戶經營與地塊碎片化的現實,面臨著技術適配成本高、規模化推廣難的挑戰。反觀富錦,得益于其萬畝連片的耕地格局,一臺無人農機便能高效覆蓋廣闊田疇,這不僅使得數據采集得以連貫完整,更讓算法模型的訓練與優化獲得了在真實生產環境中難得一見的規模與效率優勢。
正是這片“天然試驗場”,讓富錦成為國家“黑土糧倉”科技會戰的核心示范區。自2021年起,中科院、中國農科院等十余家科研單位在此駐點,將實驗室搬進田野,探索大田農業的智能化路徑。
富錦的優勢,在于其‘天賦’被‘賦能’。萬畝良田的天然棋盤,遇見了系統創新的數字助手。
系統之解:“五良融合”的現代化閉環
當萬畝黑土遇見系統創新,一粒種子到一碗米飯的旅程,被重構成一套精密的現代工程。
理解富錦,不能止步于其約920萬畝的連片黑土。這片“天然棋盤”的價值,在于它被賦予了一個超越傳統產糧縣定位的戰略目標:——打造“綠色糧都”。
這一定位,意味著高產必須在生態可持續的剛性約束下達成,從而倒逼出一套覆蓋全要素的系統創新。
富錦的實踐,核心是圍繞“良田、良種、良法、良機、良制”五要素,構建了一個自我增強的現代化閉環。
“良田”是制度化的生態根基。富錦將黑土地保護提升到制度層面,推行“田長制”,建設263萬畝高標準農田,并劃定400萬畝全國最大的綠色食品原料基地。這確保了生產基礎的永續活力。
“良種”是爭奪產業鏈定義權的起點。富錦自建9萬畝種子繁育基地,試驗品種超300個,實現良種普及率100%。這標志著它從被動的“用種者”,轉變為主動參與上游定義的“育種者”。
“良法”與“良機”的融合,構成了驅動這場變革的雙引擎。在裝備端,富錦全市擁有172.5萬千瓦的農機總動力(即各類農業機械額定功率總和),配合99.3%的主要農作物耕種收綜合機械化率,構成了大田農業現代化的‘硬實力’基底。北斗導航拖拉機、無人植保機已從示范走向普及,將農民從繁重的勞作中解放。而真正的“軟實力”飛躍,源于數據。通過“天空地”一體化監測網絡,衛星遙感、無人機巡田與土壤傳感器共同編織出一張感知巨網,使每一寸土地的生命體征都轉化為數據流,最終在云端生成指導生產的“處方圖”。于是,春耕秋收的古老節奏,被優化成了精準、可預測的工業流程。
“良制”是普惠性創新的社會紐帶。作為全國社會化服務創新試點,富錦通過“土地托管”等模式,將161.3萬畝分散耕地納入標準化服務體系,覆蓋率超86%。這種“國有農場引領+合作社整合+企業賦能”的“鐵三角”機制,確保了最前沿的“良種、良法、良機”能夠跨越“最后一公里”,普惠至廣大農戶。
這“五良”并非簡單并列,而是構成了一個深度咬合的循環。規模化良田為技術和組織模式提供了最佳試驗場,而后者又持續反哺提升耕地質量與系統效率。這使得富錦從一個被動承接任務的‘生產單元’,躍升為一個主動創造價值的‘農業創新系統’。
這并非五種要素的簡單相加,而是一個‘良田養育良種、良法驅動良機、良制保障普惠’的增強回路。
價值躍遷:全鏈重塑與生態資本的三重突破
產量是它的根基,但價值才是它的未來。從農田到餐桌的每一步,都是一次嶄新的出發。
在系統性生產力的支撐下,富錦的“糧食”超越了初級農產品的范疇,在產業鏈、價值鏈和生態維度上實現了三重突破,為產業參與者揭示了清晰的發展路徑。
首先,是產業鏈的縱向延伸“糧頭食尾”。富錦積極推動糧食在本地“吃干榨凈”,發展出玉米深加工,年產87萬噸的加工項目,培育48家規上稻米企業等產業集群。對企業家和農業老板而言,這指明了將產量優勢轉化為產業優勢、在加工環節創造新增長點的現實方向。
其次,是價值鏈的品牌化提升“優質優價”。通過打造“富錦大米”國家地理標志品牌,統一標準、強化溯源,使用品牌標識的產品每斤售價可比普通銷售最高提升1元。這向所有生產者證明,在大宗農產品領域,通過科技背書和品牌建設,完全可以在國家價格體系內實現顯著的附加值增長。
最后,是生態價值的資產化探索“綠色資本”。作為農業碳匯交易試點,富錦正在探索將黑土地保護性耕作所固的碳量,轉化為可交易的資產。它預示著農業的生態服務功能未來可能直接貨幣化,為可持續農業開辟了全新的融資和收益模式,讓“綠水青山”真正變為“金山銀山”。
未來之鑒:全鏈躍遷與可復制的方法論
富錦的價值,不僅在于它產出了多少糧食,更在于它為中國農業的現代化,輸出了一套可驗證的“方法論”。
富錦的啟示在于,頂層設計需要將國家戰略糧食安全、綠色發展與系統性地方實踐“五良融合”精準對接。它證明,通過制度創新,如田長制、托管制引導技術、資本和人才匯聚,可以在完成保供任務的同時,鍛造出區域的長期產業競爭力。
富錦展示了一個從種植到品牌再到加工的完整產業生態。其中,社會化服務包括智能灌溉、飛防、金融、精深加工、品牌營銷等領域都存在巨大的市場機遇和合作空間。
富錦是一個“農業新質生產力”的鮮活樣本。它清晰地表明,新質生產力不是空中樓閣,而是體現為全要素生產率的系統提升。即用更少的資源——“水、肥、藥”,更優的組織方式——社會化服務,更智能的工具——數據、農機,實現更高質量、更可持續的產出。
歸根結底,富錦最寶貴的特色,在于將最高層級的國家戰略與最基層的縣域創新,通過一套可分解、可操作、可評估的系統工程進行了深度融合。
當每一粒富錦大米都承載著從智能育種到碳足跡追蹤的全程數據,我們便能真切地看到最先進的生產力,正以最系統、最扎實的方式,融入最基礎的產業,并重塑其未來。這份沉默而堅實的答卷,不僅關乎今天的飯碗,更關乎中國農業面向未來的競爭力與韌性。這,就是富錦為中國農業現代化所貢獻的深層智慧與可行路徑。
富錦的故事告訴我們,最堅實的安全感,正來自于這種最系統的創新力。它沉默地耕耘于黑土之上,卻已響亮地回答了關乎未來的時代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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