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十二歲的俊浩被凍醒了。不是被鬧鐘,也不是被母親叫醒,而是被肚子里空蕩蕩的感覺和刺骨的寒冷喚醒。他蜷縮在薄得像紙的棉被里,聽著窗外呼嘯的北風,數著天花板上漏水的節奏——滴答、滴答,像時間在嘆息。
今天是平壤最冷的一天,氣溫降到了零下二十二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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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浩輕手輕腳地爬起來,生怕吵醒睡在旁邊的妹妹。她的小臉在睡夢中皺著眉頭,可能是夢見了食物——俊浩經常做這樣的夢。
廚房里,母親正盯著空空如也的米缸發呆。配給糧已經吃完三天了,下一次發放還要等四天。她轉身看見俊浩,勉強笑了笑:“去學校吧,午餐有飯吃。”
俊浩點點頭,把舊書包甩到肩上。他知道學校的午餐是什么: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粥,加上幾片腌蘿卜。但即便如此,那也是他一天中唯一的熱食。
走在凍得硬邦邦的街道上,俊浩看見幾個老人蜷縮在墻角,面前擺著幾根凍胡蘿卜或幾個干癟的蘋果。這是平壤冬天的常見景象——人們把家里能找到的任何東西拿出來交換,為了活下去。
一個老婦人拉住俊浩的衣角,聲音顫抖:“孩子,要手套嗎?我自己織的。”她手里是一雙灰色的毛線手套,大拇指處已經磨破了。俊浩搖搖頭,快步走開。他口袋里只有一張皺巴巴的500朝元紙幣,那是全家一周的“應急資金”,相當于黑市上的1.5元人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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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沒有暖氣,學生們都穿著厚重的外套上課。俊浩坐在第三排,看著老師在黑板上寫字,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旁邊的同學遞過來半塊餅干,俊浩搖搖頭——他知道那個同學也一樣餓。
這所學校有三百名學生,據老師說,去年有十二人因為營養不良退學了。俊浩最好的朋友成民就是其中之一。成民的父親在工廠事故中去世,母親靠洗衣維生,一個月前,成民告訴俊浩:“我要去鄉下了,外婆說那里至少能找到野菜。”
俊浩再也沒見過他。
上午最后一節課是數學,老師在講百分比。俊浩望著窗外發呆,想起昨晚父母低聲的對話。
“廠里說這個月可能發肉票。”父親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希望。
“去年也說發,最后只有咸魚。”母親的聲音平靜而疲憊。
“這次不一樣,說是為了慶祝...”
聲音越來越小,俊浩假裝睡著了。在朝鮮,即使是孩子也懂得,有些事情聽到了要裝作沒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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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浩的父親在平壤紡織廠工作,是八級技工——這在朝鮮工人體系中是較高的級別。他的月工資是7000朝元,按官方匯率約合49元人民幣,但按實際購買力,只相當于2.5公斤豬肉。
昨天父親回家時,臉上有一種奇異的光彩。他把俊浩拉到一邊,神秘地從工作服內袋掏出一個小紙包。
“看。”他小心地打開,里面是一塊深紅色的東西,大約有俊浩的拳頭大小。
“肉?”俊浩幾乎不敢相信。
父親點點頭,眼睛發亮:“廠里獎勵優秀工人的,我們有三個月沒吃肉了。”
這塊肉成了全家人的寶藏。母親計劃著:一半今天吃,一半留著過冬。妹妹圍著肉轉圈,小手指輕輕碰了碰,又趕緊縮回來,好像怕它會消失。
但在俊浩上床后,他聽到了真相。
“你是用那枚勛章換的,對吧?”母親的聲音很輕,卻像刀一樣鋒利。
沉默。
“那是你父親留下的唯一東西...”
“孩子們需要營養。”父親打斷她,“勛章不能吃。”
俊浩把臉埋進枕頭,感到一陣莫名的羞愧。他知道那枚勛章——爺爺在戰爭中獲得的金日成勛章,是父親最珍視的傳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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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市上的交易
為了這塊肉,父親需要去黑市買一些配菜。在朝鮮,即使有了肉,要做出像樣的一餐也需要很多其他東西:油、鹽、辣椒、大蒜...這些在國營商店要么缺貨,要么需要特殊票證。
下午放學后,俊浩跟著父親來到“統一市場”。這是一個半地下的交易場所,人們在這里交換著從中國走私來的商品、自家種植的蔬菜、工廠里偷偷帶出的零件。
空氣中彌漫著復雜的氣味:腐爛蔬菜的酸味、劣質煙草的刺鼻味、偶爾飄過的熟食香味。商販們警惕地看著每個路人,交易在低聲和快速的動作中完成。
父親在一個攤位前停下,攤主是個獨眼老人。
“豆油,多少錢?”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三千。”相當于父親半個月的工資。
父親猶豫了。俊浩看見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那里應該裝著全家這個月剩余的錢。最終,父親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我們可以不用油,”他對俊浩說,更像是安慰自己,“用水煮也很好吃。”
回家的路上,父親在另一個攤位用500朝元買了兩頭大蒜和一小袋鹽。賣鹽的女人用舊報紙仔細包好,低聲說:“中國鹽,比本地的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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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俊浩家的廚房飄出了久違的肉香。
母親將那塊珍貴的豬肉切成薄如紙的二十片。五片用來煉油——當肥肉在鐵鍋里吱吱作響,融化成透明的液體時,全家人都圍在爐邊,深深呼吸著那濃郁的香氣。
煉油剩下的油渣被撒上一點點鹽,成為俊浩和妹妹的零食。他們小心翼翼地咀嚼著,讓那一點點油香在口中停留盡可能長的時間。
剩余的肉片和土豆、白菜一起煮湯。母親小心地撇去浮沫,每一片肉都被精心對待,仿佛它們不是食物,而是易碎的工藝品。
當全家人圍坐在矮桌前時,房間里異常安靜。每個人面前都有一碗湯,里面漂浮著兩三片肉和一些蔬菜。妹妹數著自己碗里的肉片:“一、二、三...爸爸,我有三片!”
父親笑了,眼角的皺紋像展開的扇子:“吃吧,都吃吧。”
俊浩夾起一片肉,放進嘴里慢慢咀嚼。肉很硬,需要用力咀嚼,但那股久違的蛋白質香氣讓他幾乎流淚。他記不起上次吃肉是什么時候了——可能是去年春節,也可能更久。
母親沒有立即吃,而是看著孩子們,臉上有一種復雜的表情:欣慰、心疼、擔憂。俊浩知道她在想什么:這一頓之后,下次吃肉會是什么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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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妹妹突然發起了高燒。
起初只是咳嗽,后來體溫迅速升高,小臉燒得通紅。母親用濕毛巾敷在她額頭上,但效果甚微。父親翻箱倒柜找藥,只找到半瓶過期的退燒藥。
“去醫院吧。”母親的聲音里帶著恐慌。
父親搖搖頭:“醫院現在沒有藥,要去也只能開處方,然后自己找藥。”
在朝鮮的醫療體系中,公立醫院常常缺乏基本藥品,患者需要自己購買或通過關系獲取藥物。這對俊浩家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
凌晨兩點,妹妹開始說胡話。母親緊緊抱著她,眼淚無聲地滑落。父親在房間里踱步,然后突然停下,看著廚房的方向。
俊浩知道他在想什么——那塊剩下的一半豬肉。
“不行。”母親似乎讀懂了丈夫的心思,“那是我們...”
“孩子更重要。”父親打斷她,聲音堅決。
他走向廚房,拿出那半塊用油紙仔細包好的豬肉。在昏暗的燈光下,那塊肉顯得格外珍貴,也格外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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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帶著肉消失在夜色中。俊浩坐在妹妹床邊,看著她痛苦的睡臉,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貧窮的含義:貧窮不是沒有錢,而是在最需要的時候,你唯一能拿出來的東西,是一塊本應滋養家人的肉。
一個小時后,父親回來了,手里拿著一小瓶藥和幾支注射劑。
“換的,”他簡單地說,“醫生家的女兒要結婚。”
母親接過藥,手在顫抖。她給妹妹服下藥,又請鄰居幫忙注射——在朝鮮,很多簡單的醫療操作由非專業人員進行,因為醫院資源有限。
黎明時分,妹妹的體溫開始下降。她沉沉地睡去,呼吸變得平穩。母親癱坐在椅子上,一夜之間似乎老了十歲。
廚房里,父親看著空蕩蕩的桌子,那里曾經放著半塊能帶給家人幸福的豬肉。現在只剩下油紙,上面還殘留著一點油跡。他拿起油紙,聞了聞,然后小心地折好,放進口袋。
“會有辦法的。”他對走進廚房的俊浩說,但不知道是在安慰兒子,還是在安慰自己。
俊浩點點頭,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情感。他感到悲傷,因為那塊肉沒了;但也感到溫暖,因為家人還在。在朝鮮,也許這兩者總是相伴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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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妹妹完全康復了。她又變得活潑起來,在狹小的房間里跑來跑去,唱著從學校學來的歌。
崔奶奶的侄子真的帶來了中國面粉——五公斤,這在黑市上價值相當于父親兩個月的工資。作為回報,父親答應幫崔奶奶修理漏雨的屋頂。
母親用一部分面粉做了面條,剩下的仔細收好,計劃著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它們:可以做饅頭當早餐,可以做餅當午餐,如果節省的話,這些面粉可以支撐全家近一個月。
夜晚,當俊浩躺在床上時,他回想這幾天的經歷。失去肉的痛苦,妹妹生病的恐懼,鄰居幫助的溫暖,以及面粉帶來的希望。這些情感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他十二歲冬天最深刻的記憶。
在朝鮮,生活就是這樣:一點點失去,一點點得到;深深的絕望,微微的希望。人們在這之間尋找平衡,尋找繼續前進的理由。
窗外的風依然呼嘯,但俊浩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他知道明天早上可能還是沒有早餐,學校的午餐可能還是稀粥,冬天可能還有很漫長。但他也知道了,即使在最寒冷的時候,人與人之間仍然有溫暖;即使在最饑餓的時候,家人之間仍然有愛。
這就是朝鮮普通人的生活:用微不足道的資源,維持著不可摧毀的人性;用日復一日的堅持,書寫著沉默而堅韌的生存史詩。
當第一縷晨光照進房間時,俊浩起床了。他看了看還在睡夢中的妹妹,輕輕為她掖好被角。廚房里,母親已經開始準備早餐——今天,每個人可以吃到一個用中國面粉做的小饅頭。
父親站在門口,準備去上班。他看見俊浩,笑了笑,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沒有說什么,但俊浩懂那個笑容的意思:堅持下去,一天一天,我們會活下去。
在平壤,在朝鮮,在這片神秘而封閉的土地上,千萬個普通家庭正以這樣的方式,度過他們的冬天,度過他們一年收入四百元的生活。
寒風依然刺骨,但太陽升起來了,帶來一點點溫度,帶來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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