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半,平壤市寺洞區的一棟老式公寓樓里,李成國在黑暗中醒來。不是因為鬧鐘,而是被凍醒的——室內溫度已降至零下,窗玻璃上結著厚厚的冰花,幾乎不透光。他摸索著找到火柴,點燃床頭小煤油燈,昏黃的燈光勉強照亮六平方米的房間。
在這個被稱為“平壤較好住宅區”的地方,李成國一家四口擠在這樣一間房里,已經整整十二年了。
![]()
李成國每月工資是5000朝鮮元,按官方匯率約合35元人民幣。但朝鮮老百姓心知肚明,真正的購買力要看黑市匯率——在那里,他月薪僅相當于10元人民幣左右。一年下來,他的總收入確實“不到400元”。
這筆錢需要應付什么?李成國有一個秘密賬本,記錄著家庭每筆開支:
每月定額糧:大米2公斤(通過配給票,幾乎免費)
冬季取暖煤:300公斤(配給量,不足部分需黑市購買,約合15元)
兩個孩子校服補丁布料:2米(黑市價格約8元)
妻子降壓藥:每月1/4瓶(分裝購買,約5元)
家庭調味品:鹽、醬油、辣椒粉(約3元)
僅僅是這些最基本開支,已經超過他的月收入。差額從哪來?靠妻子金英淑在市場擺攤賣自制的腌菜,每月能掙5-8元;靠李成國周末去建筑工地做零工,掙2-3元;靠大兒子放學后撿廢鐵賣,偶爾能掙0.5元。
聯合國糧農組織的最新報告顯示,朝鮮仍有約40%人口面臨糧食不安全問題,平均每日熱量攝入量比推薦值低15%。在李成國的賬本上,這一數據具象為:全家人已經連續三個月沒有嘗過肉味。
![]()
冬季生存戰
朝鮮的冬天漫長而嚴酷,平均氣溫零下10度,最低可達零下30度。對李成國這樣的家庭而言,冬天是一場必須打贏的生存戰。
他家的窗戶用舊報紙和塑料布層層封住,縫隙處塞著從工廠帶回的廢棉紗。公寓樓的集中供暖每天只有早晚各兩小時,室溫勉強維持在零上5度。剩余時間,靠一個小煤爐取暖,煤是配給的,量不足需求的一半。
上個月,小女兒美蘭感冒引發肺炎,去醫院開了藥,但醫生坦白說:“藥不夠,只能開三天量,剩下的靠孩子自己抵抗力。”那一周,李成國每天下班后去大同江邊撿樹枝,晚上燒熱水給女兒擦身降溫。幸運的是,孩子挺過來了。
在朝鮮,冬季死亡率比其他季節高40%,主要原因正是室內溫度過低和呼吸道感染。像李成國這樣有正式工作的家庭尚且如此,農村情況更加嚴峻。
![]()
食物的記憶與渴望
今天是個特殊日子——李成國的生日。昨晚,妻子偷偷問他:“明天,能不能買點肉?” 她手里攥著一個小布袋,里面是全家省吃儉用三個月攢下的“應急錢”:約合3元人民幣。
清晨的市場,肉攤前人不多。不是因為沒人想買,而是大多數人根本不敢問價。肥瘦相間的五花肉標價:每斤2000朝元,按黑市匯率約4元人民幣。攤主是位面色黝黑的中年婦女,她壓低聲音說:“中國來的,凍了三個月,但絕對是豬肉。”
李成國猶豫了。3元錢,可以買7斤玉米面,夠全家吃五天;可以買一袋蘋果,給孩子們補充維生素;可以給妻子買半個月的降壓藥。但最終,他指了指最小的一塊:“要半斤。”
半斤凍豬肉,在零下氣溫中硬得像石頭。李成國將它揣進懷里,用體溫慢慢融化。回家路上,他想起童年時,父親曾用類似的方式,將一塊糖藏在內衣口袋帶回家。三十年過去了,朝鮮變了又似乎沒變。
![]()
在朝鮮,官方經濟體系之外,存在著一個龐大而隱秘的黑市網絡。據估計,超過70%的朝鮮家庭依賴黑市獲取至少部分生活必需品。這是一個危險的游戲,被抓到可能面臨勞教,但對許多人而言,這是唯一的生存方式。
金英淑每周三次,在天亮前帶著自制腌菜到“統一市場”角落擺攤。她的顧客是些熟面孔:同樣掙扎求生的主婦、偶爾想改善伙食的工人、給孩子買零食的母親。交易迅速而安靜,錢貨兩清后各自低頭離開。
今天,她用賣腌菜的錢,換回了一小瓶豆油和五個雞蛋。雞蛋在朝鮮是奢侈品,正常情況下,普通家庭每月通過配給只能獲得2-3個。但她知道,丈夫生日需要一點特別的食物,孩子們需要營養。
這種非正規經濟的存在,某種程度上緩解了計劃經濟的僵硬,但也加深了社會不平等。那些有門路、有關系的人,能獲得更多資源;而那些老實巴交、只會按部就班的工人,往往生活在最底層。
![]()
下午三點,李成國的大兒子明哲放學回家。他今年十四歲,在平壤一所普通中學讀二年級。在朝鮮,教育是免費的,但隱性開支不小。
明哲的校服已經短了一截,手腕和腳踝都露在外面。按規定,校服每兩年發一次,但他的生長速度超過了這個周期。妻子用舊工作服改了一件外套,但明哲不愿穿去學校——“同學們會笑我”。
學校經常組織“忠誠勞動”,學生需要去農場或工地參加義務勞動。上周,明哲和同學們去郊區修路,回家時雙手磨出了血泡。李成國看著心疼,卻無法說什么,因為這是每個朝鮮青少年的必經之路。
更讓李成國憂慮的是孩子的未來。朝鮮大學錄取率極低,大多數中學生畢業后直接進入工廠或軍隊。即使考上大學,也需要“背景審查”和“忠誠度評估”。像他們這樣的普通工人家庭,機會更加渺茫。
![]()
傍晚,李成國家終于飄出了久違的肉香。半斤豬肉被妻子切成薄如紙的二十片,五片煮湯,五片炒泡菜,十片留著明天再吃。豬肉湯的香氣彌漫在整個樓層,鄰居家的孩子趴在門縫上聞。
晚餐時,全家圍坐在低矮的餐桌旁。李成國將肉片平均分到每個人的碗里,孩子們眼睛緊盯著那幾片肉,吃得格外慢,想讓美味在口中停留更久。
“爸爸,肉真好吃。”小女兒美蘭說,嘴角還沾著一點油星。
李成國點點頭,心里五味雜陳。這頓“豐盛”的晚餐,花費了全家三個月攢下的應急錢,而他甚至不敢想下個月的取暖煤還差多少錢。
夜晚,當孩子們入睡后,李成國和妻子坐在黑暗中,計算著如何度過這個冬天剩下的日子。煤還差100公斤,約合5元;孩子們的冬衣需要加棉絮,約3元;春節將至,按照習俗需要一點特別的食物,至少2元。
而他們手頭只剩下1.5元。
![]()
深夜,李成國輕輕起身,從床底翻出一個鐵盒。里面是他最珍貴的東西:大兒子明哲的獎狀、小女兒美蘭的第一顆乳牙、結婚時妻子送的手帕,還有一張已經泛黃的全家福。
照片上是十年前的他們,在金剛山旅游時的合影。那時朝鮮經濟稍好,工廠偶爾組織工人旅游。照片上,他們都笑著,妻子頭發烏黑,孩子們臉蛋圓潤。
李成國輕輕撫摸照片,然后小心地放回鐵盒。他知道,抱怨沒有用,自憐也沒有用。在朝鮮,像他這樣的家庭有千千萬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與生活抗爭。
窗外的平壤,燈火稀疏。遠處,主體思想塔上的紅星徹夜明亮,那是這個國家的象征。而在千萬個像李成國家這樣的窗戶里,微弱的煤油燈正一盞盞熄滅,人們蜷縮在薄被下,等待著又一個寒冷的黎明。
一年收入四百元,在朝鮮不是數字,而是具體的生活:是計算每一粒米的耐心,是抵抗嚴寒的毅力,是看著孩子成長卻無法提供足夠的食物的愧疚,是在極端困難中依然保持的尊嚴。
天快亮了,李成國躺回床上,感覺到妻子輕輕靠過來分享體溫。這一刻的溫暖是真實的,就像他們十年婚姻中積累的所有微小幸福一樣真實。在朝鮮,也許正是這些微小的溫暖,支撐著人們度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冬天。
當第一縷晨光照進房間時,李成國已經起床。今天又是新的一天,又是一場與生活的談判。他穿上已經洗得發白的工作服,看了一眼還在睡夢中的家人,輕輕關上門,走向寒冷的街道,走向那個月薪5000朝元的工廠,走向他四百元一年的生活。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