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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公四年如一日包攬家務,我媽來后他走了,月底看見賬單我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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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張2600元的水電費賬單像燒紅的鐵片,燙得我指尖發麻。

      我機械地翻看明細,空調、熱水器、廚房電器……每一項數字都高得離譜。

      轉身時,我被地板上堆成小山的臟衣服絆了個踉蹌。

      襪子、襯衫、兒子的運動服、母親的真絲睡衣,混雜著廚房飄來的隔夜飯菜味。

      陽臺上再沒有晾曬整齊的衣物在晨光中飄蕩。

      我僵在客廳中央,突然聽見了這房子的呼吸——沉重、粘滯、滿是灰塵的呼吸。

      而過去的四年,這呼吸是輕柔的,規律得像公公許學禮清晨六點準時的廚房聲響。

      那時我從未真正傾聽過。

      直到此刻,寂靜震耳欲聾。



      01

      清晨六點十分,我被廚房隱約的響動喚醒。

      不是尖銳的噪音,而是溫吞的、有節奏的聲響:燃氣灶打火的咔噠聲,瓷碗輕碰臺面的脆響,流水沖刷蔬菜的嘩啦聲。

      這些聲音像背景音樂般陪了我四年。

      我翻了個身,枕邊已空。徐高昂半小時前就出門了,他公司遠,得趕早班地鐵。

      兒子黎昕的小床上傳來均勻呼吸聲。

      我躺了五分鐘,才掀開被子下床。推開臥室門,香味便涌過來——白粥的清甜,煎蛋的油香,還有淡淡蔥花香。

      “思彤起了?”公公許學禮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

      他系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藍格子圍裙,手里還拿著鍋鏟。

      “爸,早。”我揉著眼睛走進衛生間。

      牙膏已經擠好,橫放在漱口杯上。鏡面擦得锃亮,沒有一絲水漬。

      這是許學禮住進我家的第四年。

      四年前,黎昕剛滿兩歲,我和高昂工作都忙得腳不沾地。高昂老家在三百公里外的縣城,婆婆早逝,公公獨居。

      “讓爸過來幫段時間吧。”高昂商量時小心翼翼,“就幾個月,等黎昕上幼兒園。”

      我當時正為找不到靠譜保姆焦頭爛額,便點了頭。

      許學禮來的那天只帶了一個舊行李箱。他身材瘦削,話不多,進門先抱起黎昕看了看,然后說:“孩子像高昂小時候。”

      起初我以為只是“幫段時間”。

      但黎昕上幼兒園后,高昂又猶豫著說:“要不讓爸再住住?他回去也是一個人。”

      我那時沒反對。許學禮太安靜了,安靜到幾乎感覺不到存在。

      他包攬了所有家務:做飯、打掃、接送黎昕。水電煤氣費他悄悄去交,日用品他默默補全。

      我和高昂每月給他三千塊生活費,他總推辭:“花不了這么多。”

      后來我才在抽屜發現他記賬的小本子,每一筆開支都工整記著。

      “吃飯了。”許學禮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餐桌上擺著三碗粥,一碟煎蛋,一碟清炒西蘭花,還有幾個剛蒸好的饅頭。

      黎昕已經自己爬上了兒童餐椅。

      “爺爺,我要雞蛋!”孩子奶聲奶氣地喊。

      許學禮臉上浮現出極淡的笑意,夾了半個煎蛋放到黎昕碗里。

      “慢點吃,燙。”

      我坐下喝粥,溫度剛好。抬頭時瞥見公公的手——指關節粗大,皮膚粗糙,有幾處陳年舊傷。

      他以前在縣農機廠干了三十年。

      “爸,您手上那疤是……”

      “機器絞的,早不礙事了。”他縮回手,轉身去廚房收拾。

      我喝著粥,心里漫過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這四年,我竟從沒好好看過這雙手。

      02

      周六早晨,我難得睡到八點。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明亮的梯形。

      客廳傳來吸塵器的嗡嗡聲,規律而低沉。我起床推開房門,看見許學禮正彎腰清理沙發底下。

      他動作很慢,但每個角落都不放過。

      “爸,周末就歇歇吧。”我說。

      他直起身,擦了擦額頭的薄汗:“馬上好了。黎昕的玩具車掉底下,不弄出來他該找了。”

      果然,吸塵器關掉后,他掏出一輛紅色小汽車。

      黎昕光著腳從臥室跑出來:“我的車!”

      “洗干凈再玩。”許學禮拿著車去衛生間沖洗。

      高昂穿著睡衣晃出來,打著哈欠坐到我旁邊。

      “咱爸真是……”他壓低聲音,“我小時候他都沒這么仔細。”

      “那是你皮實。”我笑。

      許學禮端著洗好的玩具車回來,用毛巾擦干,才遞給黎昕。

      “爸,今天中午吃什么?”高昂問。

      “黎昕說想吃餃子。我買了韭菜和肉,上午就包。”

      “又要忙活一上午。”我說,“要不咱們出去吃?”

      許學禮搖頭:“外面的不干凈,孩子吃了不好。自己包快,你們看電視吧。”

      他轉身進了廚房。

      高昂湊近我,聲音更低了:“說真的,有爸在,咱倆輕松太多了。”

      “是啊。”我靠在沙發上,“工資能全存下來,黎昕有人接送,回家就有熱飯。”

      “就是爸話太少,有時候我都不知道他在想啥。”

      “老人不都這樣。”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聊著,電視里放著無聊的綜藝節目。

      廚房傳來剁肉餡的咚咚聲,穩定而綿長。

      我突然想起什么:“對了,媽昨天打電話,說老家房子要翻修。”

      “好事啊,那房子都多少年了。”

      “她說裝修隊要住進去,她沒地方待,想來咱們這兒住一陣。”

      高昂愣了愣:“住多久?”

      “一兩個月吧。怎么,不方便?”

      “不是……”他撓撓頭,“就是咱家就三間房。媽來了住哪兒?”

      “跟黎昕住一間唄,孩子床大。或者讓黎昕跟我們睡,媽單獨住兒童房。”

      高昂想了想:“行吧。媽什么時候來?”

      “下周三。我跟爸說一聲。”

      午飯時,我提了這件事。

      許學禮正給黎昕夾餃子,手頓了頓,然后繼續動作。

      “行啊。”他說,聲音沒什么起伏,“親家母來住住挺好。”

      “就是得多麻煩您了。”我有點不好意思,“我媽那人……話比較多。”

      “熱鬧點好。”許學禮說。

      但我注意到,他低頭吃餃子時,咀嚼的速度慢了些。



      03

      周三下午,我請了半天假去火車站接母親。

      唐惠珍拖著個大行李箱出站,老遠就揮手:“思彤!”

      她穿了件棗紅色外套,燙了卷發,整個人精神奕奕。

      “媽,您這箱子裝的什么呀,這么沉。”

      “都是好東西!給你帶的臘肉、香腸,還有你王姨做的辣醬。對了,黎昕愛吃的麻糖我也買了……”

      出租車里,母親的話匣子就沒關過。

      “家里那裝修隊,吵得我頭疼。你爸非說要把老房子整一遍,我說都住幾十年了……”

      “你李嬸的兒子結婚了,媳婦是上海人,彩禮給了二十八萬……”

      “思彤啊,你這臉色怎么有點黃?工作太累了吧?女人得學會保養……”

      我嗯嗯地應著,心里卻想著晚上吃什么。

      許學禮知道母親今天來,特意問過我:“親家母愛吃什么?”

      “她口味重,愛吃辣的。”

      “那我做水煮魚,再炒幾個菜。”

      到家時剛好五點。

      推開家門,飯菜香撲鼻而來。許學禮系著圍裙從廚房出來:“親家母來了。”

      “哎喲,親家公!”母親嗓門亮,“又麻煩你了!做這么多菜!”

      “應該的,坐車累了吧,先歇會兒,馬上開飯。”

      黎昕跑過來抱外婆的腿,母親一把抱起他:“哎喲我的乖孫,重了!”

      晚餐很豐盛:水煮魚、回鍋肉、麻婆豆腐、清炒時蔬,還有排骨湯。

      母親嘗了口魚,連連稱贊:“親家公手藝真好!比飯店的還香!”

      許學禮笑了笑:“合口味就好。”

      飯桌上,母親主導了話題。從老家八卦說到養生秘訣,從親戚近況說到國家大事。

      高昂偶爾接幾句話,我負責給黎昕喂飯。

      許學禮大多時候沉默地吃飯,偶爾給黎昕擦擦嘴,或者起身添湯。

      “親家公,你這四年可幫了他們大忙了。”母親說,“思彤這孩子,從小被我慣的,家務活都不大會。”

      “孩子們工作忙,我能幫點是點。”許學禮說。

      “要我說,你也該享享福了。老家房子空著吧?偶爾回去住住,跟老伙計們喝喝茶。”

      許學禮夾菜的手停了一秒:“是,有時候也想回去看看。”

      那天晚上,家里格外熱鬧。

      母親給黎昕講故事,聲音洪亮,夾雜著夸張的擬聲詞。孩子笑得前仰后合。

      我洗完澡出來,看見許學禮在陽臺抽煙。

      他平時很少抽,一天最多一兩根。此刻他背對著客廳,橘色的煙頭在黑暗中明滅。

      “爸,還不睡?”我走過去。

      他迅速按滅煙頭:“透透氣。這就睡。”

      “我媽話多,您別介意。”

      “不會,熱鬧。”他說,但眼睛看著遠處樓群的燈火。

      夜里,我躺在床上,能聽見母親在兒童房給黎昕唱歌。

      高昂翻身湊過來:“媽這精氣神,真足。”

      “是啊,跟爸完全是兩種性格。”

      “這樣也好,家里有點人氣。”

      我閉上眼睛,突然想起剛才陽臺上的背影。

      瘦削的,微微佝僂的,融進夜色里的背影。

      04

      母親住進來后,家里的時間流速似乎變快了。

      她每天六點起床,在客廳做操,音樂放得不大,但足以讓所有人醒來。

      “思彤,高昂,起來活動活動!年輕人都愛睡懶覺,對身體不好!”

      我們只好揉著眼睛爬起來。

      許學禮起得更早,已經在廚房準備早餐。

      母親溜達進廚房:“親家公,我幫你吧!”

      “不用,馬上好了。”

      “哎喲,你這煎蛋手法不對,油溫太高了……”

      我看見許學禮拿著鍋鏟的手僵了僵。

      早餐桌上,母親開始分享她的養生理念。

      “早上要喝溫水,促進循環。親家公,你泡這茶太濃了,傷胃。”

      “白粥好,但得配點雜糧。明天我買點小米玉米碴。”

      許學禮默默聽著,喝完粥,起身收拾碗筷。

      “我來洗吧!”母親搶著要收。

      “您坐著,我來。”許學禮動作利落,碗碟轉眼就進了水池。

      母親轉向我們:“你看看,親家公真是勤快。思彤,你得學著點。”

      我尷尬地笑笑。

      白天我去上班,高昂也出門。家里剩下許學禮、母親和黎昕。

      晚上回來,母親會興奮地匯報一天見聞。

      “我今天帶黎昕去公園了!親家公非要跟著,我說你去買菜就行,他非不放心……”

      “下午我收拾了下兒童房,那些舊玩具該扔了,親家公說等你回來問問……”

      “晚飯我想幫忙,親家公不讓,我就剝了點蒜……”

      許學禮還是在廚房忙碌,只是話更少了。

      周五晚上,母親做了她的拿手菜:紅燒肉。

      “親家公,你嘗嘗,這是我媽傳下來的做法,得加冰糖炒色。”

      許學禮夾了一塊:“好吃。”

      “是吧!思彤最愛吃這個。你那些菜太清淡了,年輕人得吃點有味的。”

      高昂打圓場:“都好吃,爸做的清淡,媽做的濃郁,我們都有口福。”

      母親笑得更開心了。

      飯后,許學禮照例收拾廚房。母親在客廳陪黎昕玩積木。

      我走進廚房想幫忙,看見許學禮正用力刷鍋。

      水流開得很大,濺濕了他的袖子。

      “爸,袖子濕了。”

      他這才察覺,關了水:“沒事。”

      “我媽那人……說話直,您別往心里去。”

      許學禮轉過身,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不會。親家母是熱心腸。”

      但他的眼神有些飄忽,沒看我的眼睛。

      那晚我失眠了。

      凌晨一點,我起來喝水,看見陽臺有微弱的光。

      許學禮又在那兒抽煙。這次他沒背對客廳,而是面朝外,所以我看見了他的側臉。

      路燈的光勾勒出他深刻的皺紋,和微微抿著的嘴唇。

      他在想什么呢?

      想老家的房子?想農機廠的老同事?想婆婆?

      還是想這個突然變得擁擠、嘈雜的“家”?

      我沒去打擾他,悄悄退回臥室。



      05

      變化是緩慢發生的,像墻角蔓延的潮漬,等你注意到時,已經暈開了一大片。

      母親住進來半個月后,許學禮開始頻繁去陽臺。

      以前他一天抽一兩根煙,現在有時我一下午能看見三四次。

      煙霧在陽光下升騰,然后消散。

      他的沉默也更深了。以前雖然話少,但會主動問“晚上想吃什么”“黎昕明天穿這件行嗎”。

      現在他幾乎不問,只是按部就班地做事。

      早餐照常準備,屋子照常打掃,黎昕照常接送。

      但那種沉默里,多了些什么。

      是疲憊嗎?還是別的?

      周三晚上,母親提議全家去商場逛逛。

      “黎昕的鞋子小了,得買新的。我也想去看看衣服。”

      高昂看我:“去吧,好久沒逛了。”

      許學禮正在擦桌子,聞言抬頭:“你們去吧,我看家。”

      “一起去嘛親家公!”母親熱情地說,“你整天悶家里多沒意思。”

      “真不去,你們好好玩。”

      最后我們四人去了商場。母親給黎昕買了兩雙鞋,自己買了件外套,還非要給我買條裙子。

      “媽,我真不用。”

      “你看看你,天天穿得灰撲撲的。女人要打扮!”

      回家已經九點多。推開門,家里很安靜。

      客廳燈開著,電視關著。許學禮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本舊相冊。

      那是高昂小時候的相冊。

      “爸,我們回來了。”我說。

      他合上相冊,站起身:“玩了這么久,累了就早點休息。”

      “您吃飯了嗎?”

      “吃了,煮了點面條。”

      母親提著購物袋興奮地展示:“親家公,你看我給黎昕買的鞋!”

      許學禮看了看:“挺好。”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袋子,然后轉身往自己房間走:“我先睡了。”

      門輕輕關上。

      高昂小聲說:“爸是不是累了?”

      母親不以為意:“老人嘛,精力不如我們。”

      夜里,高昂睡著后,我又聽見極輕微的開門聲。

      從門縫看見許學禮走向陽臺。

      這次我沒忍住,輕輕跟了過去。

      他果然在抽煙,但沒開燈。月光照亮他半邊臉,另外半邊陷在陰影里。

      “爸。”

      他明顯嚇了一跳,煙灰掉在地上。

      “思彤啊,還沒睡?”

      “睡不著。您……是不是有心事?”

      許學禮沉默了很久。遠處有夜歸的汽車駛過,車燈劃過他的臉。

      “沒什么。”他說,“就是……想回去看看。”

      “回老家?”

      “嗯。老房子空著,該回去通通風。還有些老朋友,好久沒見了。”

      “那等周末,讓高昂送您回去住兩天?”

      許學禮搖搖頭:“不用送,我自己坐車就行。你們忙。”

      “那怎么行,三百公里呢。”

      “真不用。”他的語氣很溫和,但有一種奇怪的堅決,“我身體還好,坐車沒問題。”

      我沒再堅持:“那您想什么時候回?”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手里的煙:“過兩天吧。等黎昕……等你們安穩些。”

      這話有點奇怪,但我沒深想。

      “爸,是不是我媽在這兒,您覺得不自在?”

      許學禮迅速搖頭:“不是。親家母挺好的,熱鬧。”

      可他說“熱鬧”兩個字時,聲音里沒有溫度。

      那晚的月亮很亮,陽臺上晾曬的衣服在風里輕輕搖晃。

      是許學禮下午洗的,黎昕的小襯衫,我的連衣裙,高昂的T恤。

      他總能把衣服洗得干干凈凈,晾得整整齊齊。

      06

      周六早晨,許學禮在早餐桌上開口。

      “我想明天回老家一趟。”

      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和高昂都愣住了。母親正給黎昕喂粥,勺子停在半空。

      “爸,怎么突然要回去?”高昂問。

      “不算突然,早就想回去看看。”許學禮慢慢喝著粥,“老房子得收拾,還有幾個老同事,約了喝茶。”

      “那住幾天?我送您。”高昂說。

      “不用送。我買好了明天上午的車票。住……住一陣吧。”

      “一陣是多久?”我問。

      許學禮抬眼看了看我,又垂下眼:“看情況。你們這兒有親家母照應,我也放心。”

      母親連忙說:“哎呀,親家公你放心回,這兒有我呢!”

      高昂還想說什么,我桌下輕輕踢了踢他的腳。

      “那行,爸您回去散散心。什么時候想回來了,打電話我們去接。”我說。

      許學禮點點頭:“好。”

      飯后,他回房間收拾行李。我跟進去,看見他打開那個四年前帶來的舊行李箱。

      東西很少:幾件換洗衣服,洗漱用品,還有那個舊相冊。

      “爸,多帶幾件衣服吧,老家冷。”

      “夠穿。”他把一件疊好的毛衣放進去,動作很慢。

      我站在門口,突然有點慌:“您……還回來吧?”

      許學禮拉行李箱拉鏈的手頓了頓。

      “回來。”他說,但沒看我,“等你們需要的時候。”

      這話更奇怪了。

      “我們一直需要您啊。”我脫口而出。

      許學禮終于抬起頭,看著我。他眼睛里有些很復雜的東西,我沒看懂。

      “思彤,”他說,“這四年,謝謝你們。”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爸,您說什么呢,是我們要謝謝您。”

      他搖搖頭,拉上行李箱:“我出去買點東西,明天車上吃。”

      他出門后,我在他房間站了很久。

      房間收拾得一塵不染。床單平整,枕頭擺正,書桌上只有一盞臺燈和一個老花鏡盒。

      窗臺上放著一盆綠蘿,是他從老家帶來的,養了四年,枝葉垂下來很長。

      他連綠蘿都沒說要帶走。

      晚上,許學禮做了很豐盛的晚餐:紅燒排骨、清蒸魚、蒜蓉西蘭花、番茄蛋湯,還包了餃子。

      “爸,您做這么多,明天路上該累了。”高昂說。

      “不累。你們多吃點。”

      黎昕似乎察覺到什么,扒著許學禮的胳膊:“爺爺,你要去哪兒?”

      “爺爺回老家住幾天。”

      “我也要去!”

      許學禮摸摸他的頭:“等放假了,讓爸爸媽媽帶你去。”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連母親都沒怎么說話。

      飯后,許學禮收拾完廚房,早早回了房間。

      我聽見他在里面輕輕走動,然后安靜下來。

      第二天一早,他起來做了最后一頓早餐。

      粥、饅頭、小菜,和平時一樣。

      “爸,我送您去車站。”高昂說。

      “真不用,你們多睡會兒。”

      但我們都起來了。黎昕抱著許學禮的腿不讓走,被哄了半天才松開。

      在門口,許學禮回頭看了看這個家。

      他的目光掃過客廳、餐廳、廚房,最后落在黎昕身上。

      “我走了。”他說。

      然后他提著那個舊行李箱,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我看見他朝我們揮了揮手。

      很輕的一個動作,像怕驚動什么。



      07

      許學禮離開后的第一天,家里異常安靜。

      不是那種舒適的安靜,而是空洞的、有回音的安靜。

      母親說:“哎呀,總算能按我的方式收拾屋子了。”

      她開始重新布置客廳:把茶幾挪到窗邊,把沙發上的抱枕換成她買的繡花枕套。

      “親家公什么都好,就是太規整了,家里都沒點生活氣息。”

      我和高昂對視一眼,沒說話。

      早餐是母親做的:煎糊的雞蛋,煮得太爛的面條。

      黎昕吃了一口就吐出來:“不好吃,我要爺爺做的。”

      “這孩子,外婆做的更好吃!”母親又給他重新煎了一個。

      我匆匆吃完去上班。出門前下意識說:“爸,我走了。”

      說完才意識到,沒人應了。

      白天工作忙,沒時間多想。晚上回家,推開門聞到的是陌生的油煙味。

      母親在廚房手忙腳亂:“思彤回來了!快,幫我看看這魚怎么煎老粘鍋!”

      我走進廚房,鍋臺上一片狼藉。油漬、菜葉、濺得到處都是的醬汁。

      許學禮在的時候,廚房永遠光潔如新。

      “媽,火太大了。”我調小火力,“還有鍋得燒熱再放油。”

      “這么多講究……”母親嘟囔著。

      那頓飯吃得很勉強。魚煎破了皮,青菜炒得太咸,米飯水放多了。

      高昂埋頭吃,沒說話。

      飯后,母親說累了,讓我洗碗。

      我站在水池前,看著堆積如山的碗碟,突然覺得疲憊。

      許學禮是怎么做到四年如一日,毫無怨言地承包這一切的?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繼續。

      母親熱情地承擔家務,但效果堪憂。

      地板拖了跟沒拖一樣,角落里還有灰塵。

      衣服洗了但沒完全晾干,摸上去潮乎乎的。

      黎昕的玩具扔得到處都是,母親說:“讓孩子玩嘛,晚上再收。”

      但晚上她就忘了。

      一周后,高昂悄悄跟我說:“媽做的飯……我真有點吃不慣。”

      “那你做?”

      “我哪會啊。”他訕笑。

      我們都默契地沒提許學禮。

      仿佛那四年的照料是場夢,夢醒了,生活本該如此狼狽。

      第二個周末,黎昕發燒了。

      凌晨三點,孩子哭鬧不休,體溫三十八度五。

      母親慌了:“怎么辦?要不要去醫院?”

      “先物理降溫。”我拿濕毛巾敷在黎昕額頭。

      高昂翻找退燒藥,把藥箱弄得亂七八糟。

      “我記得爸把藥都放一個鐵盒里的……”他說。

      最后在電視柜下面找到藥盒。退燒藥、感冒藥、創可貼,分門別類放得整整齊齊。

      是許學禮整理的。

      喂黎昕吃完藥,我抱著他在客廳走來走去。孩子小聲啜泣:“要爺爺……”

      “爺爺回老家了,過段時間就回來。”我哄他。

      但心里突然沒底。

      許學禮說“等你們需要的時候”回來。

      我們現在不需要他嗎?

      需要。太需要了。

      可我們沒人說出來,沒人打電話說“爸,您回來吧”。

      第三周,我下班回家,看見母親躺在沙發上玩手機。

      客廳地板上散落著零食包裝袋,茶幾上堆著沒洗的杯子。

      “媽,黎昕呢?”

      “屋里看動畫片呢。”母親眼睛沒離開手機,“今天太累了,沒做飯,你點個外賣吧。”

      我走進兒童房,黎昕果然在看平板。屏幕光映著他小臉。

      “黎昕,看多久了?”

      “外婆說可以看。”

      我關掉平板:“對眼睛不好。走,媽媽帶你出去吃飯。”

      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兩點。

      想起許學禮在的時候,黎昕每天看電視不超過半小時。

      想起家里永遠整潔,晚餐永遠準時。

      想起那雙手,那雙關節粗大、布滿舊傷的手。

      它們是怎么做到四年里,默默托起我們這個家的?

      08

      月底,手機彈出水電費賬單提醒。

      我隨手點開,然后愣住了。

      2600元。

      我眨了眨眼,又看一遍。確實是2600元。

      上個月才800多。就算夏天開空調,最高也沒超過1200。

      “高昂!”我喊。

      丈夫從書房出來:“怎么了?”

      “你看這個。”我把手機遞過去。

      他也愣住了:“是不是弄錯了?”

      “明細在這。”我點開詳情。

      空調費用:856元。熱水器:432元。廚房電器:587元……每一項都高得離譜。

      “空調?媽是不是整天開著?”高昂皺眉。

      我這才想起來,母親怕熱,客廳空調從早開到晚。

      “還有熱水器,她說要隨時有熱水,從不關。”

      “廚房那個破壁機,她天天打豆漿,一打就是半小時……”

      我們一項項核對,心一點點沉下去。

      許學禮在的時候,這些細節都被管理得井井有條。

      空調只在最熱的時候開,定時關。

      熱水器用時才開。

      電器用完馬上拔插頭。

      他像精密的管家,用最小的能耗維持家的運轉。

      而我們,在享受四年后,把這些當成了空氣。

      直到空氣消失,我們才窒息。

      “我跟媽說說。”高昂往客廳走。

      母親正在看電視,空調開到二十二度,她裹著毯子。

      “媽,空調溫度可以調高點,電費太貴了。”

      “哎呀,這點電費算什么,舒服最重要。”母親不以為然。

      “這個月2600呢。”

      母親頓了頓:“這么多?是不是你們平時也用得多?”

      我和高昂都沒說話。

      那一刻,我突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許學禮從未讓我們為這些瑣事操心過。

      他默默承擔了所有,然后讓我們誤以為,生活本就如此輕松。



      09

      水電費賬單只是第一記悶棍。

      第二天是周六,我決定大掃除。

      母親說要去跳廣場舞,早早出了門。

      高昂加班,家里只剩我和黎昕。

      我先是收拾客廳。沙發底下掃出餅干渣、玩具零件、不知何時掉落的硬幣。

      地板用濕拖把拖了一遍,水臟得發黑。

      許學禮每天拖地,水總是清的。

      接著是衛生間。洗手臺上積了水垢,鏡子斑駁,馬桶邊有黃漬。

      我蹲在地上刷馬桶,突然想起許學禮總是趁我們上班時清潔這些。

      從未讓我們看見污穢,也從未邀功。

      然后是重頭戲:洗衣服。

      臟衣籃早已塞滿,溢出來的衣服堆在旁邊椅子上。

      我分揀時倒吸一口涼氣:黎昕的運動服沾著泥點,我的白襯衫領口發黃,高昂的襪子結成團。

      還有母親的真絲睡衣,她特意交代要手洗。

      這么多,許學禮是怎么做到每天洗完晾干疊好的?

      我把衣服分批塞進洗衣機。第一桶洗完,打開蓋子,發現白襯衫染上了藍色。

      糟糕,有件深色衣服混進去了。

      以前從沒發生過這種事。許學禮分色分材質,洗得仔細。

      我只能重洗。洗衣機轟隆隆響著,第二桶、第三桶……

      陽臺晾衣架不夠用了。我找來備用衣架,把濕衣服一件件掛上去。

      不像許學禮晾得整齊,我的歪歪扭扭,滴著水。

      剛晾完,黎昕跑進來:“媽媽,我餓了!”

      “等會兒,媽媽做飯。”

      走進廚房,我呆住了。

      水池里堆著早上的碗碟,鍋臺上油跡斑斑,垃圾桶滿得蓋子都蓋不上。

      冰箱里沒什么菜。許學禮每周去兩次菜市場,新鮮蔬菜不斷。

      我現在才想起,已經好幾天沒好好買菜了。

      “媽媽,我餓……”黎昕拉著我的衣角。

      “馬上。”我手忙腳亂地煮面條。

      水放少了,面條粘鍋。加冷水,又煮過頭。

      最后端出來的是一碗糊糊。

      黎昕吃了一口,眼淚汪汪:“不好吃。”

      “對不起,寶貝。”我抱住他,突然想哭。

      原來維持一個家的體面,需要這么多看不見的勞動。

      原來我們習以為常的整潔、溫飽、有序,背后是一個老人四年的默默付出。

      而他離開時,只帶了一個舊行李箱。

      沒說一句“你們會后悔的”。

      沒說一句“看看你們沒我不行”。

      他只是溫和而堅決地走了,把這份“不行”赤裸裸地還給我們。

      10

      衣服晾完時,天已經黑了。

      陽臺上掛得滿滿當當,像萬國旗幟,在晚風里無力地飄蕩。

      沒有許學禮晾的那種規整,而是東倒西歪,袖子絞在一起。

      有些還在滴水,在地板上積起一灘灘水漬。

      我癱坐在沙發上,連手指都不想動。

      黎昕終于吃了幾口餅干充饑,現在靠在我身邊看繪本。

      屋子里很安靜,只有冰箱的嗡嗡聲。

      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下的聲音。

      不,不是安靜。

      是空缺。

      許學禮留下的空缺,此刻像實體般充滿這個空間。

      它在地板每處沒擦凈的污跡里,在每件沒洗凈的衣服里,在廚房每個油膩的角落里。

      它在那張2600元的賬單上,那個刺眼的數字里。

      我拿起手機,屏幕亮起,又暗下去。

      該給許學禮打電話嗎?

      說什么?

      “爸,您回來吧,我們搞不定了”?

      還是“爸,水電費怎么這么貴”?

      或者“爸,衣服怎么洗才不會染色”?

      每一個問題都讓我羞愧。

      四年,1460天。他每天早起做飯,打掃,接送孩子,洗衣,買菜,交水電費。

      從未抱怨,從未邀功,從未讓我們為這些瑣事皺一下眉。

      而我們呢?

      我們理所當然地享受,甚至沒認真說過一次“謝謝”。

      高昂總說“有爸在真輕松”,我說“是啊”。

      僅此而已。

      我們沒問過他累不累,沒問過他想不想老家,沒問過他是不是也需要自己的生活。

      我們把他當成了這個家的背景板,一個會移動、會干活的家具。

      直到背景板抽離,我們才看見畫面多么蒼白。

      “媽媽,你怎么哭了?”黎昕的小手摸上我的臉。

      我這才發現自己淚流滿面。

      “沒事,寶貝。”我抱緊他,眼淚卻更洶涌。

      我想起許學禮在陽臺抽煙的背影。

      想起他說“想回去看看”時飄忽的眼神。

      想起他收拾行李時的緩慢動作。

      想起電梯門關上前,那個輕輕的揮手。

      他不是突然想走的。

      他可能已經想了很久,忍了很久,等到我母親來,覺得“有人照應了”,才終于允許自己離開。

      而我們,甚至沒認真挽留。

      “等你們需要的時候。”他是這么說的。

      我們現在需要了,迫切地需要。

      但我沒有勇氣打電話。

      因為需要他的理由如此可悲:不是想念,不是感恩,而是我們搞不定自己的生活。

      客廳的燈很亮,照出地板上的灰塵,照出沙發上零食碎屑,照出角落里堆積的雜物。

      這個曾經一塵不染的家,在短短一個月里潰敗。

      就像我們被寵壞的生活,在失去那個默默支撐的人后,瞬間坍塌。

      我坐在一片狼藉中央,失聲痛哭。

      為許學禮四年的付出,為我們四年的漠視,為這張2600元的賬單,為滿地洗壞的衣服。

      為所有被我們當成空氣的愛。

      空氣還在時,你不覺得珍貴。

      直到窒息時刻,你才明白,那是生命本身。

      窗外,夜色濃重。

      遠處樓群的燈火,有一盞曾經屬于一個安靜的老人。

      他現在在哪兒?在老家的舊房子里?在和老同事喝茶?還是獨自看著電視?

      他會不會想起這個家?想起黎昕?想起那盆沒帶走的綠蘿?

      我哭到渾身顫抖,黎昕嚇壞了,也抱著我哭。

      哭聲在空曠的客廳回蕩,撞在墻上,又彈回來。

      2600元的賬單還攤在茶幾上。

      滿地臟衣服還堆在陽臺。

      廚房的碗還沒洗。

      明天黎昕的早餐還不知道吃什么。

      生活以最粗糲的方式,給了我一個遲來四年的耳光。

      而我,終于醒了。

      在滿屋狼藉中,在刺眼賬單前,在失去之后。

      我終于看見那雙關節粗大的手,那個系著舊圍裙的背影,那些清晨廚房的聲響。

      我看見了一直在眼前,卻從未真正看見的愛。

      可它已經離開了。

      門關著。

      燈亮著。

      我哭著。

      夜沉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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