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2600元的水電費賬單像燒紅的鐵片,燙得我指尖發麻。
我機械地翻看明細,空調、熱水器、廚房電器……每一項數字都高得離譜。
轉身時,我被地板上堆成小山的臟衣服絆了個踉蹌。
襪子、襯衫、兒子的運動服、母親的真絲睡衣,混雜著廚房飄來的隔夜飯菜味。
陽臺上再沒有晾曬整齊的衣物在晨光中飄蕩。
我僵在客廳中央,突然聽見了這房子的呼吸——沉重、粘滯、滿是灰塵的呼吸。
而過去的四年,這呼吸是輕柔的,規律得像公公許學禮清晨六點準時的廚房聲響。
那時我從未真正傾聽過。
直到此刻,寂靜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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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晨六點十分,我被廚房隱約的響動喚醒。
不是尖銳的噪音,而是溫吞的、有節奏的聲響:燃氣灶打火的咔噠聲,瓷碗輕碰臺面的脆響,流水沖刷蔬菜的嘩啦聲。
這些聲音像背景音樂般陪了我四年。
我翻了個身,枕邊已空。徐高昂半小時前就出門了,他公司遠,得趕早班地鐵。
兒子黎昕的小床上傳來均勻呼吸聲。
我躺了五分鐘,才掀開被子下床。推開臥室門,香味便涌過來——白粥的清甜,煎蛋的油香,還有淡淡蔥花香。
“思彤起了?”公公許學禮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
他系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藍格子圍裙,手里還拿著鍋鏟。
“爸,早。”我揉著眼睛走進衛生間。
牙膏已經擠好,橫放在漱口杯上。鏡面擦得锃亮,沒有一絲水漬。
這是許學禮住進我家的第四年。
四年前,黎昕剛滿兩歲,我和高昂工作都忙得腳不沾地。高昂老家在三百公里外的縣城,婆婆早逝,公公獨居。
“讓爸過來幫段時間吧。”高昂商量時小心翼翼,“就幾個月,等黎昕上幼兒園。”
我當時正為找不到靠譜保姆焦頭爛額,便點了頭。
許學禮來的那天只帶了一個舊行李箱。他身材瘦削,話不多,進門先抱起黎昕看了看,然后說:“孩子像高昂小時候。”
起初我以為只是“幫段時間”。
但黎昕上幼兒園后,高昂又猶豫著說:“要不讓爸再住住?他回去也是一個人。”
我那時沒反對。許學禮太安靜了,安靜到幾乎感覺不到存在。
他包攬了所有家務:做飯、打掃、接送黎昕。水電煤氣費他悄悄去交,日用品他默默補全。
我和高昂每月給他三千塊生活費,他總推辭:“花不了這么多。”
后來我才在抽屜發現他記賬的小本子,每一筆開支都工整記著。
“吃飯了。”許學禮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餐桌上擺著三碗粥,一碟煎蛋,一碟清炒西蘭花,還有幾個剛蒸好的饅頭。
黎昕已經自己爬上了兒童餐椅。
“爺爺,我要雞蛋!”孩子奶聲奶氣地喊。
許學禮臉上浮現出極淡的笑意,夾了半個煎蛋放到黎昕碗里。
“慢點吃,燙。”
我坐下喝粥,溫度剛好。抬頭時瞥見公公的手——指關節粗大,皮膚粗糙,有幾處陳年舊傷。
他以前在縣農機廠干了三十年。
“爸,您手上那疤是……”
“機器絞的,早不礙事了。”他縮回手,轉身去廚房收拾。
我喝著粥,心里漫過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這四年,我竟從沒好好看過這雙手。
02
周六早晨,我難得睡到八點。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明亮的梯形。
客廳傳來吸塵器的嗡嗡聲,規律而低沉。我起床推開房門,看見許學禮正彎腰清理沙發底下。
他動作很慢,但每個角落都不放過。
“爸,周末就歇歇吧。”我說。
他直起身,擦了擦額頭的薄汗:“馬上好了。黎昕的玩具車掉底下,不弄出來他該找了。”
果然,吸塵器關掉后,他掏出一輛紅色小汽車。
黎昕光著腳從臥室跑出來:“我的車!”
“洗干凈再玩。”許學禮拿著車去衛生間沖洗。
高昂穿著睡衣晃出來,打著哈欠坐到我旁邊。
“咱爸真是……”他壓低聲音,“我小時候他都沒這么仔細。”
“那是你皮實。”我笑。
許學禮端著洗好的玩具車回來,用毛巾擦干,才遞給黎昕。
“爸,今天中午吃什么?”高昂問。
“黎昕說想吃餃子。我買了韭菜和肉,上午就包。”
“又要忙活一上午。”我說,“要不咱們出去吃?”
許學禮搖頭:“外面的不干凈,孩子吃了不好。自己包快,你們看電視吧。”
他轉身進了廚房。
高昂湊近我,聲音更低了:“說真的,有爸在,咱倆輕松太多了。”
“是啊。”我靠在沙發上,“工資能全存下來,黎昕有人接送,回家就有熱飯。”
“就是爸話太少,有時候我都不知道他在想啥。”
“老人不都這樣。”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聊著,電視里放著無聊的綜藝節目。
廚房傳來剁肉餡的咚咚聲,穩定而綿長。
我突然想起什么:“對了,媽昨天打電話,說老家房子要翻修。”
“好事啊,那房子都多少年了。”
“她說裝修隊要住進去,她沒地方待,想來咱們這兒住一陣。”
高昂愣了愣:“住多久?”
“一兩個月吧。怎么,不方便?”
“不是……”他撓撓頭,“就是咱家就三間房。媽來了住哪兒?”
“跟黎昕住一間唄,孩子床大。或者讓黎昕跟我們睡,媽單獨住兒童房。”
高昂想了想:“行吧。媽什么時候來?”
“下周三。我跟爸說一聲。”
午飯時,我提了這件事。
許學禮正給黎昕夾餃子,手頓了頓,然后繼續動作。
“行啊。”他說,聲音沒什么起伏,“親家母來住住挺好。”
“就是得多麻煩您了。”我有點不好意思,“我媽那人……話比較多。”
“熱鬧點好。”許學禮說。
但我注意到,他低頭吃餃子時,咀嚼的速度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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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三下午,我請了半天假去火車站接母親。
唐惠珍拖著個大行李箱出站,老遠就揮手:“思彤!”
她穿了件棗紅色外套,燙了卷發,整個人精神奕奕。
“媽,您這箱子裝的什么呀,這么沉。”
“都是好東西!給你帶的臘肉、香腸,還有你王姨做的辣醬。對了,黎昕愛吃的麻糖我也買了……”
出租車里,母親的話匣子就沒關過。
“家里那裝修隊,吵得我頭疼。你爸非說要把老房子整一遍,我說都住幾十年了……”
“你李嬸的兒子結婚了,媳婦是上海人,彩禮給了二十八萬……”
“思彤啊,你這臉色怎么有點黃?工作太累了吧?女人得學會保養……”
我嗯嗯地應著,心里卻想著晚上吃什么。
許學禮知道母親今天來,特意問過我:“親家母愛吃什么?”
“她口味重,愛吃辣的。”
“那我做水煮魚,再炒幾個菜。”
到家時剛好五點。
推開家門,飯菜香撲鼻而來。許學禮系著圍裙從廚房出來:“親家母來了。”
“哎喲,親家公!”母親嗓門亮,“又麻煩你了!做這么多菜!”
“應該的,坐車累了吧,先歇會兒,馬上開飯。”
黎昕跑過來抱外婆的腿,母親一把抱起他:“哎喲我的乖孫,重了!”
晚餐很豐盛:水煮魚、回鍋肉、麻婆豆腐、清炒時蔬,還有排骨湯。
母親嘗了口魚,連連稱贊:“親家公手藝真好!比飯店的還香!”
許學禮笑了笑:“合口味就好。”
飯桌上,母親主導了話題。從老家八卦說到養生秘訣,從親戚近況說到國家大事。
高昂偶爾接幾句話,我負責給黎昕喂飯。
許學禮大多時候沉默地吃飯,偶爾給黎昕擦擦嘴,或者起身添湯。
“親家公,你這四年可幫了他們大忙了。”母親說,“思彤這孩子,從小被我慣的,家務活都不大會。”
“孩子們工作忙,我能幫點是點。”許學禮說。
“要我說,你也該享享福了。老家房子空著吧?偶爾回去住住,跟老伙計們喝喝茶。”
許學禮夾菜的手停了一秒:“是,有時候也想回去看看。”
那天晚上,家里格外熱鬧。
母親給黎昕講故事,聲音洪亮,夾雜著夸張的擬聲詞。孩子笑得前仰后合。
我洗完澡出來,看見許學禮在陽臺抽煙。
他平時很少抽,一天最多一兩根。此刻他背對著客廳,橘色的煙頭在黑暗中明滅。
“爸,還不睡?”我走過去。
他迅速按滅煙頭:“透透氣。這就睡。”
“我媽話多,您別介意。”
“不會,熱鬧。”他說,但眼睛看著遠處樓群的燈火。
夜里,我躺在床上,能聽見母親在兒童房給黎昕唱歌。
高昂翻身湊過來:“媽這精氣神,真足。”
“是啊,跟爸完全是兩種性格。”
“這樣也好,家里有點人氣。”
我閉上眼睛,突然想起剛才陽臺上的背影。
瘦削的,微微佝僂的,融進夜色里的背影。
04
母親住進來后,家里的時間流速似乎變快了。
她每天六點起床,在客廳做操,音樂放得不大,但足以讓所有人醒來。
“思彤,高昂,起來活動活動!年輕人都愛睡懶覺,對身體不好!”
我們只好揉著眼睛爬起來。
許學禮起得更早,已經在廚房準備早餐。
母親溜達進廚房:“親家公,我幫你吧!”
“不用,馬上好了。”
“哎喲,你這煎蛋手法不對,油溫太高了……”
我看見許學禮拿著鍋鏟的手僵了僵。
早餐桌上,母親開始分享她的養生理念。
“早上要喝溫水,促進循環。親家公,你泡這茶太濃了,傷胃。”
“白粥好,但得配點雜糧。明天我買點小米玉米碴。”
許學禮默默聽著,喝完粥,起身收拾碗筷。
“我來洗吧!”母親搶著要收。
“您坐著,我來。”許學禮動作利落,碗碟轉眼就進了水池。
母親轉向我們:“你看看,親家公真是勤快。思彤,你得學著點。”
我尷尬地笑笑。
白天我去上班,高昂也出門。家里剩下許學禮、母親和黎昕。
晚上回來,母親會興奮地匯報一天見聞。
“我今天帶黎昕去公園了!親家公非要跟著,我說你去買菜就行,他非不放心……”
“下午我收拾了下兒童房,那些舊玩具該扔了,親家公說等你回來問問……”
“晚飯我想幫忙,親家公不讓,我就剝了點蒜……”
許學禮還是在廚房忙碌,只是話更少了。
周五晚上,母親做了她的拿手菜:紅燒肉。
“親家公,你嘗嘗,這是我媽傳下來的做法,得加冰糖炒色。”
許學禮夾了一塊:“好吃。”
“是吧!思彤最愛吃這個。你那些菜太清淡了,年輕人得吃點有味的。”
高昂打圓場:“都好吃,爸做的清淡,媽做的濃郁,我們都有口福。”
母親笑得更開心了。
飯后,許學禮照例收拾廚房。母親在客廳陪黎昕玩積木。
我走進廚房想幫忙,看見許學禮正用力刷鍋。
水流開得很大,濺濕了他的袖子。
“爸,袖子濕了。”
他這才察覺,關了水:“沒事。”
“我媽那人……說話直,您別往心里去。”
許學禮轉過身,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不會。親家母是熱心腸。”
但他的眼神有些飄忽,沒看我的眼睛。
那晚我失眠了。
凌晨一點,我起來喝水,看見陽臺有微弱的光。
許學禮又在那兒抽煙。這次他沒背對客廳,而是面朝外,所以我看見了他的側臉。
路燈的光勾勒出他深刻的皺紋,和微微抿著的嘴唇。
他在想什么呢?
想老家的房子?想農機廠的老同事?想婆婆?
還是想這個突然變得擁擠、嘈雜的“家”?
我沒去打擾他,悄悄退回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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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變化是緩慢發生的,像墻角蔓延的潮漬,等你注意到時,已經暈開了一大片。
母親住進來半個月后,許學禮開始頻繁去陽臺。
以前他一天抽一兩根煙,現在有時我一下午能看見三四次。
煙霧在陽光下升騰,然后消散。
他的沉默也更深了。以前雖然話少,但會主動問“晚上想吃什么”“黎昕明天穿這件行嗎”。
現在他幾乎不問,只是按部就班地做事。
早餐照常準備,屋子照常打掃,黎昕照常接送。
但那種沉默里,多了些什么。
是疲憊嗎?還是別的?
周三晚上,母親提議全家去商場逛逛。
“黎昕的鞋子小了,得買新的。我也想去看看衣服。”
高昂看我:“去吧,好久沒逛了。”
許學禮正在擦桌子,聞言抬頭:“你們去吧,我看家。”
“一起去嘛親家公!”母親熱情地說,“你整天悶家里多沒意思。”
“真不去,你們好好玩。”
最后我們四人去了商場。母親給黎昕買了兩雙鞋,自己買了件外套,還非要給我買條裙子。
“媽,我真不用。”
“你看看你,天天穿得灰撲撲的。女人要打扮!”
回家已經九點多。推開門,家里很安靜。
客廳燈開著,電視關著。許學禮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本舊相冊。
那是高昂小時候的相冊。
“爸,我們回來了。”我說。
他合上相冊,站起身:“玩了這么久,累了就早點休息。”
“您吃飯了嗎?”
“吃了,煮了點面條。”
母親提著購物袋興奮地展示:“親家公,你看我給黎昕買的鞋!”
許學禮看了看:“挺好。”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袋子,然后轉身往自己房間走:“我先睡了。”
門輕輕關上。
高昂小聲說:“爸是不是累了?”
母親不以為意:“老人嘛,精力不如我們。”
夜里,高昂睡著后,我又聽見極輕微的開門聲。
從門縫看見許學禮走向陽臺。
這次我沒忍住,輕輕跟了過去。
他果然在抽煙,但沒開燈。月光照亮他半邊臉,另外半邊陷在陰影里。
“爸。”
他明顯嚇了一跳,煙灰掉在地上。
“思彤啊,還沒睡?”
“睡不著。您……是不是有心事?”
許學禮沉默了很久。遠處有夜歸的汽車駛過,車燈劃過他的臉。
“沒什么。”他說,“就是……想回去看看。”
“回老家?”
“嗯。老房子空著,該回去通通風。還有些老朋友,好久沒見了。”
“那等周末,讓高昂送您回去住兩天?”
許學禮搖搖頭:“不用送,我自己坐車就行。你們忙。”
“那怎么行,三百公里呢。”
“真不用。”他的語氣很溫和,但有一種奇怪的堅決,“我身體還好,坐車沒問題。”
我沒再堅持:“那您想什么時候回?”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手里的煙:“過兩天吧。等黎昕……等你們安穩些。”
這話有點奇怪,但我沒深想。
“爸,是不是我媽在這兒,您覺得不自在?”
許學禮迅速搖頭:“不是。親家母挺好的,熱鬧。”
可他說“熱鬧”兩個字時,聲音里沒有溫度。
那晚的月亮很亮,陽臺上晾曬的衣服在風里輕輕搖晃。
是許學禮下午洗的,黎昕的小襯衫,我的連衣裙,高昂的T恤。
他總能把衣服洗得干干凈凈,晾得整整齊齊。
06
周六早晨,許學禮在早餐桌上開口。
“我想明天回老家一趟。”
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和高昂都愣住了。母親正給黎昕喂粥,勺子停在半空。
“爸,怎么突然要回去?”高昂問。
“不算突然,早就想回去看看。”許學禮慢慢喝著粥,“老房子得收拾,還有幾個老同事,約了喝茶。”
“那住幾天?我送您。”高昂說。
“不用送。我買好了明天上午的車票。住……住一陣吧。”
“一陣是多久?”我問。
許學禮抬眼看了看我,又垂下眼:“看情況。你們這兒有親家母照應,我也放心。”
母親連忙說:“哎呀,親家公你放心回,這兒有我呢!”
高昂還想說什么,我桌下輕輕踢了踢他的腳。
“那行,爸您回去散散心。什么時候想回來了,打電話我們去接。”我說。
許學禮點點頭:“好。”
飯后,他回房間收拾行李。我跟進去,看見他打開那個四年前帶來的舊行李箱。
東西很少:幾件換洗衣服,洗漱用品,還有那個舊相冊。
“爸,多帶幾件衣服吧,老家冷。”
“夠穿。”他把一件疊好的毛衣放進去,動作很慢。
我站在門口,突然有點慌:“您……還回來吧?”
許學禮拉行李箱拉鏈的手頓了頓。
“回來。”他說,但沒看我,“等你們需要的時候。”
這話更奇怪了。
“我們一直需要您啊。”我脫口而出。
許學禮終于抬起頭,看著我。他眼睛里有些很復雜的東西,我沒看懂。
“思彤,”他說,“這四年,謝謝你們。”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爸,您說什么呢,是我們要謝謝您。”
他搖搖頭,拉上行李箱:“我出去買點東西,明天車上吃。”
他出門后,我在他房間站了很久。
房間收拾得一塵不染。床單平整,枕頭擺正,書桌上只有一盞臺燈和一個老花鏡盒。
窗臺上放著一盆綠蘿,是他從老家帶來的,養了四年,枝葉垂下來很長。
他連綠蘿都沒說要帶走。
晚上,許學禮做了很豐盛的晚餐:紅燒排骨、清蒸魚、蒜蓉西蘭花、番茄蛋湯,還包了餃子。
“爸,您做這么多,明天路上該累了。”高昂說。
“不累。你們多吃點。”
黎昕似乎察覺到什么,扒著許學禮的胳膊:“爺爺,你要去哪兒?”
“爺爺回老家住幾天。”
“我也要去!”
許學禮摸摸他的頭:“等放假了,讓爸爸媽媽帶你去。”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連母親都沒怎么說話。
飯后,許學禮收拾完廚房,早早回了房間。
我聽見他在里面輕輕走動,然后安靜下來。
第二天一早,他起來做了最后一頓早餐。
粥、饅頭、小菜,和平時一樣。
“爸,我送您去車站。”高昂說。
“真不用,你們多睡會兒。”
但我們都起來了。黎昕抱著許學禮的腿不讓走,被哄了半天才松開。
在門口,許學禮回頭看了看這個家。
他的目光掃過客廳、餐廳、廚房,最后落在黎昕身上。
“我走了。”他說。
然后他提著那個舊行李箱,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我看見他朝我們揮了揮手。
很輕的一個動作,像怕驚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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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許學禮離開后的第一天,家里異常安靜。
不是那種舒適的安靜,而是空洞的、有回音的安靜。
母親說:“哎呀,總算能按我的方式收拾屋子了。”
她開始重新布置客廳:把茶幾挪到窗邊,把沙發上的抱枕換成她買的繡花枕套。
“親家公什么都好,就是太規整了,家里都沒點生活氣息。”
我和高昂對視一眼,沒說話。
早餐是母親做的:煎糊的雞蛋,煮得太爛的面條。
黎昕吃了一口就吐出來:“不好吃,我要爺爺做的。”
“這孩子,外婆做的更好吃!”母親又給他重新煎了一個。
我匆匆吃完去上班。出門前下意識說:“爸,我走了。”
說完才意識到,沒人應了。
白天工作忙,沒時間多想。晚上回家,推開門聞到的是陌生的油煙味。
母親在廚房手忙腳亂:“思彤回來了!快,幫我看看這魚怎么煎老粘鍋!”
我走進廚房,鍋臺上一片狼藉。油漬、菜葉、濺得到處都是的醬汁。
許學禮在的時候,廚房永遠光潔如新。
“媽,火太大了。”我調小火力,“還有鍋得燒熱再放油。”
“這么多講究……”母親嘟囔著。
那頓飯吃得很勉強。魚煎破了皮,青菜炒得太咸,米飯水放多了。
高昂埋頭吃,沒說話。
飯后,母親說累了,讓我洗碗。
我站在水池前,看著堆積如山的碗碟,突然覺得疲憊。
許學禮是怎么做到四年如一日,毫無怨言地承包這一切的?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繼續。
母親熱情地承擔家務,但效果堪憂。
地板拖了跟沒拖一樣,角落里還有灰塵。
衣服洗了但沒完全晾干,摸上去潮乎乎的。
黎昕的玩具扔得到處都是,母親說:“讓孩子玩嘛,晚上再收。”
但晚上她就忘了。
一周后,高昂悄悄跟我說:“媽做的飯……我真有點吃不慣。”
“那你做?”
“我哪會啊。”他訕笑。
我們都默契地沒提許學禮。
仿佛那四年的照料是場夢,夢醒了,生活本該如此狼狽。
第二個周末,黎昕發燒了。
凌晨三點,孩子哭鬧不休,體溫三十八度五。
母親慌了:“怎么辦?要不要去醫院?”
“先物理降溫。”我拿濕毛巾敷在黎昕額頭。
高昂翻找退燒藥,把藥箱弄得亂七八糟。
“我記得爸把藥都放一個鐵盒里的……”他說。
最后在電視柜下面找到藥盒。退燒藥、感冒藥、創可貼,分門別類放得整整齊齊。
是許學禮整理的。
喂黎昕吃完藥,我抱著他在客廳走來走去。孩子小聲啜泣:“要爺爺……”
“爺爺回老家了,過段時間就回來。”我哄他。
但心里突然沒底。
許學禮說“等你們需要的時候”回來。
我們現在不需要他嗎?
需要。太需要了。
可我們沒人說出來,沒人打電話說“爸,您回來吧”。
第三周,我下班回家,看見母親躺在沙發上玩手機。
客廳地板上散落著零食包裝袋,茶幾上堆著沒洗的杯子。
“媽,黎昕呢?”
“屋里看動畫片呢。”母親眼睛沒離開手機,“今天太累了,沒做飯,你點個外賣吧。”
我走進兒童房,黎昕果然在看平板。屏幕光映著他小臉。
“黎昕,看多久了?”
“外婆說可以看。”
我關掉平板:“對眼睛不好。走,媽媽帶你出去吃飯。”
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兩點。
想起許學禮在的時候,黎昕每天看電視不超過半小時。
想起家里永遠整潔,晚餐永遠準時。
想起那雙手,那雙關節粗大、布滿舊傷的手。
它們是怎么做到四年里,默默托起我們這個家的?
08
月底,手機彈出水電費賬單提醒。
我隨手點開,然后愣住了。
2600元。
我眨了眨眼,又看一遍。確實是2600元。
上個月才800多。就算夏天開空調,最高也沒超過1200。
“高昂!”我喊。
丈夫從書房出來:“怎么了?”
“你看這個。”我把手機遞過去。
他也愣住了:“是不是弄錯了?”
“明細在這。”我點開詳情。
空調費用:856元。熱水器:432元。廚房電器:587元……每一項都高得離譜。
“空調?媽是不是整天開著?”高昂皺眉。
我這才想起來,母親怕熱,客廳空調從早開到晚。
“還有熱水器,她說要隨時有熱水,從不關。”
“廚房那個破壁機,她天天打豆漿,一打就是半小時……”
我們一項項核對,心一點點沉下去。
許學禮在的時候,這些細節都被管理得井井有條。
空調只在最熱的時候開,定時關。
熱水器用時才開。
電器用完馬上拔插頭。
他像精密的管家,用最小的能耗維持家的運轉。
而我們,在享受四年后,把這些當成了空氣。
直到空氣消失,我們才窒息。
“我跟媽說說。”高昂往客廳走。
母親正在看電視,空調開到二十二度,她裹著毯子。
“媽,空調溫度可以調高點,電費太貴了。”
“哎呀,這點電費算什么,舒服最重要。”母親不以為然。
“這個月2600呢。”
母親頓了頓:“這么多?是不是你們平時也用得多?”
我和高昂都沒說話。
那一刻,我突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許學禮從未讓我們為這些瑣事操心過。
他默默承擔了所有,然后讓我們誤以為,生活本就如此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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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水電費賬單只是第一記悶棍。
第二天是周六,我決定大掃除。
母親說要去跳廣場舞,早早出了門。
高昂加班,家里只剩我和黎昕。
我先是收拾客廳。沙發底下掃出餅干渣、玩具零件、不知何時掉落的硬幣。
地板用濕拖把拖了一遍,水臟得發黑。
許學禮每天拖地,水總是清的。
接著是衛生間。洗手臺上積了水垢,鏡子斑駁,馬桶邊有黃漬。
我蹲在地上刷馬桶,突然想起許學禮總是趁我們上班時清潔這些。
從未讓我們看見污穢,也從未邀功。
然后是重頭戲:洗衣服。
臟衣籃早已塞滿,溢出來的衣服堆在旁邊椅子上。
我分揀時倒吸一口涼氣:黎昕的運動服沾著泥點,我的白襯衫領口發黃,高昂的襪子結成團。
還有母親的真絲睡衣,她特意交代要手洗。
這么多,許學禮是怎么做到每天洗完晾干疊好的?
我把衣服分批塞進洗衣機。第一桶洗完,打開蓋子,發現白襯衫染上了藍色。
糟糕,有件深色衣服混進去了。
以前從沒發生過這種事。許學禮分色分材質,洗得仔細。
我只能重洗。洗衣機轟隆隆響著,第二桶、第三桶……
陽臺晾衣架不夠用了。我找來備用衣架,把濕衣服一件件掛上去。
不像許學禮晾得整齊,我的歪歪扭扭,滴著水。
剛晾完,黎昕跑進來:“媽媽,我餓了!”
“等會兒,媽媽做飯。”
走進廚房,我呆住了。
水池里堆著早上的碗碟,鍋臺上油跡斑斑,垃圾桶滿得蓋子都蓋不上。
冰箱里沒什么菜。許學禮每周去兩次菜市場,新鮮蔬菜不斷。
我現在才想起,已經好幾天沒好好買菜了。
“媽媽,我餓……”黎昕拉著我的衣角。
“馬上。”我手忙腳亂地煮面條。
水放少了,面條粘鍋。加冷水,又煮過頭。
最后端出來的是一碗糊糊。
黎昕吃了一口,眼淚汪汪:“不好吃。”
“對不起,寶貝。”我抱住他,突然想哭。
原來維持一個家的體面,需要這么多看不見的勞動。
原來我們習以為常的整潔、溫飽、有序,背后是一個老人四年的默默付出。
而他離開時,只帶了一個舊行李箱。
沒說一句“你們會后悔的”。
沒說一句“看看你們沒我不行”。
他只是溫和而堅決地走了,把這份“不行”赤裸裸地還給我們。
10
衣服晾完時,天已經黑了。
陽臺上掛得滿滿當當,像萬國旗幟,在晚風里無力地飄蕩。
沒有許學禮晾的那種規整,而是東倒西歪,袖子絞在一起。
有些還在滴水,在地板上積起一灘灘水漬。
我癱坐在沙發上,連手指都不想動。
黎昕終于吃了幾口餅干充饑,現在靠在我身邊看繪本。
屋子里很安靜,只有冰箱的嗡嗡聲。
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下的聲音。
不,不是安靜。
是空缺。
許學禮留下的空缺,此刻像實體般充滿這個空間。
它在地板每處沒擦凈的污跡里,在每件沒洗凈的衣服里,在廚房每個油膩的角落里。
它在那張2600元的賬單上,那個刺眼的數字里。
我拿起手機,屏幕亮起,又暗下去。
該給許學禮打電話嗎?
說什么?
“爸,您回來吧,我們搞不定了”?
還是“爸,水電費怎么這么貴”?
或者“爸,衣服怎么洗才不會染色”?
每一個問題都讓我羞愧。
四年,1460天。他每天早起做飯,打掃,接送孩子,洗衣,買菜,交水電費。
從未抱怨,從未邀功,從未讓我們為這些瑣事皺一下眉。
而我們呢?
我們理所當然地享受,甚至沒認真說過一次“謝謝”。
高昂總說“有爸在真輕松”,我說“是啊”。
僅此而已。
我們沒問過他累不累,沒問過他想不想老家,沒問過他是不是也需要自己的生活。
我們把他當成了這個家的背景板,一個會移動、會干活的家具。
直到背景板抽離,我們才看見畫面多么蒼白。
“媽媽,你怎么哭了?”黎昕的小手摸上我的臉。
我這才發現自己淚流滿面。
“沒事,寶貝。”我抱緊他,眼淚卻更洶涌。
我想起許學禮在陽臺抽煙的背影。
想起他說“想回去看看”時飄忽的眼神。
想起他收拾行李時的緩慢動作。
想起電梯門關上前,那個輕輕的揮手。
他不是突然想走的。
他可能已經想了很久,忍了很久,等到我母親來,覺得“有人照應了”,才終于允許自己離開。
而我們,甚至沒認真挽留。
“等你們需要的時候。”他是這么說的。
我們現在需要了,迫切地需要。
但我沒有勇氣打電話。
因為需要他的理由如此可悲:不是想念,不是感恩,而是我們搞不定自己的生活。
客廳的燈很亮,照出地板上的灰塵,照出沙發上零食碎屑,照出角落里堆積的雜物。
這個曾經一塵不染的家,在短短一個月里潰敗。
就像我們被寵壞的生活,在失去那個默默支撐的人后,瞬間坍塌。
我坐在一片狼藉中央,失聲痛哭。
為許學禮四年的付出,為我們四年的漠視,為這張2600元的賬單,為滿地洗壞的衣服。
為所有被我們當成空氣的愛。
空氣還在時,你不覺得珍貴。
直到窒息時刻,你才明白,那是生命本身。
窗外,夜色濃重。
遠處樓群的燈火,有一盞曾經屬于一個安靜的老人。
他現在在哪兒?在老家的舊房子里?在和老同事喝茶?還是獨自看著電視?
他會不會想起這個家?想起黎昕?想起那盆沒帶走的綠蘿?
我哭到渾身顫抖,黎昕嚇壞了,也抱著我哭。
哭聲在空曠的客廳回蕩,撞在墻上,又彈回來。
2600元的賬單還攤在茶幾上。
滿地臟衣服還堆在陽臺。
廚房的碗還沒洗。
明天黎昕的早餐還不知道吃什么。
生活以最粗糲的方式,給了我一個遲來四年的耳光。
而我,終于醒了。
在滿屋狼藉中,在刺眼賬單前,在失去之后。
我終于看見那雙關節粗大的手,那個系著舊圍裙的背影,那些清晨廚房的聲響。
我看見了一直在眼前,卻從未真正看見的愛。
可它已經離開了。
門關著。
燈亮著。
我哭著。
夜沉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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