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彭哲彥永遠記得那個周三下午三點十七分。
上海夏季的悶熱被寫字樓空調隔絕在外，他正專注修改項目方案。
手機震動，顯示“金茂雅苑物業”。
他疑惑接起，物業經理馬磊的聲音劈頭蓋臉砸來。
“彭先生，你家漏水把樓下全淹了！人家精裝修剛完工，損失至少五十萬！”
彭哲彥腦子嗡的一聲，脫口而出：“不可能，我房子還沒住進去。”
“水就是從你家衛生間下來的，人家天花板都泡塌了！”
“可我鑰匙還在手上，水閥根本沒開過。”
電話那頭停頓兩秒，馬磊語氣更硬：“現場我們查過了，漏水點就在你家。你趕緊回來處理，不然人家要走法律程序。”
通話結束，忙音嘟嘟作響。
彭哲彥握著手機，掌心滲出細汗。三個月前收房時的喜悅還歷歷在目。
他攢了六年首付，終于在這座城市擁有自己的家。
雖然因外派項目暫未入住，但每周都會去開窗通風。
上次去是五天前，屋里干燥整潔，所有閥門緊閉。
五十萬賠償像巨石壓上胸口。他請了假，訂最快航班回上海。
飛機穿越云層時，他反復回憶每個細節。鑰匙串上的新房鑰匙冰涼刺骨。
水電總閘確實從未開啟，樓下怎會無端被淹？
如果不是自家問題，物業為何一口咬定？這背后究竟藏著什么？
01
航班延誤兩小時，落地已是晚上九點。
彭哲彥拖著登機箱直奔小區，路燈將梧桐樹影拉得細長。
金茂雅苑是去年交房的新盤，十二棟淺灰色高樓在夜色中靜默佇立。
他刷卡進入三號樓大堂，電梯鏡面映出自己疲憊的臉。
二十七層到了。走廊感應燈應聲亮起，米色墻磚光潔如新。
他掏出鑰匙插入2703戶門鎖，轉動時發出清脆“咔噠”聲。
這聲音他聽過很多次，每次都會涌起歸屬感。今夜卻只覺不安。
門開了。他按亮客廳頂燈，暖黃光線灑滿房間。
三個月來，這里除了他添置的綠植和懶人沙發，再無其他家具。
他快步走到衛生間，蹲下身仔細檢查地面瓷磚。
干燥，連水漬都沒有。墻面也是干爽的。
他又轉身去廚房，水槽下方的總閥確確實實處于關閉狀態。
手柄與管道呈垂直角度——這是關死的標志。
“怎么回事？”他喃喃自語，在屋里轉了兩圈。
每個水龍頭都試過，滴水不漏。陽臺洗衣機進水管也完好。
難道是物業搞錯了樓層？他撥通馬磊電話。
“馬經理，我現在就在新房，屋里一點水都沒有。”
“怎么可能？2702的馮阿姨家天花板還在滴水呢！”
“但我家真的干燥，總閥也關著。”
電話那頭傳來不耐煩的咂嘴聲：“漏水不一定是你家水管破，可能是防水沒做好，積水慢慢滲下去。這樣吧，你明天上午來物業中心，我們當面說。”
掛斷后，彭哲彥猶豫片刻，決定去樓下看看。
他敲響2702的門，好一會兒才打開。
門后是位五十多歲的婦女，眼眶紅腫，頭發凌亂。
她身后客廳狼藉一片：沙發被塑料布蓋著，地板堆滿接水盆桶。
天花板有大片水漬，墻皮起泡脫落，吊燈周圍尤其嚴重。
“你是樓上小彭？”婦女聲音沙啞，“你看把我家糟蹋成什么樣了！”
“阿姨，對不起，但我家真的沒有開水……”
“物業都查過了！水就是從你家下來的！”馮芬突然激動起來，“我兒子下月結婚，這房子剛裝修好準備給他當婚房！現在全完了！”
她說著哭起來，指著衛生間方向：“昨晚半夜我開始聽見滴水聲，越來越響，早上起來一看，客廳都成水簾洞了！”
彭哲彥心里發堵。馮芬的悲痛不似偽裝，她家受損也真實存在。
“阿姨，我能看看漏水點嗎？”
馮芬領他進屋。衛生間天花板有幾處明顯水痕，邊緣還懸著水珠。
彭哲彥抬頭細看，水漬分布確實對應樓上自家衛生間位置。
但樓上明明干燥啊。這太違背常理了。
“損失……大概多少？”他艱難問道。
馮芬抹著眼淚說：“全屋定制柜子、實木地板、墻面重做，還有家具電器……物業幫我估算要五十萬。”
彭哲彥腿有些發軟。他年薪二十萬，這筆賠償等于兩年半白干。
回到自己房間，他癱坐在懶人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夜漸深，窗外城市燈火璀璨。這本該是他夢想開始的地方。
現在卻成了噩夢源頭。他想起簽購房合同時的雀躍，想起每次來看房都規劃這里放書柜，那里擺餐桌。
手機震動，母親發來微信：“彥彥，新房住得習慣嗎？”
他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最終回復：“挺好的，媽你別操心。”
有些事只能自己扛。他站起身，再次檢查所有角落。
依然干燥。這不合邏輯的干燥，反而讓他更加不安。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對勁。他決定徹夜不睡，等天亮去找物業問清楚。
凌晨三點，他靠在窗邊，看著對面樓零星亮著的燈火。
某個瞬間，他忽然想起收房時的小插曲：物業曾以“統一檢查”為由，要求留一把備用鑰匙。
他當時拒絕了，堅持只留了聯系方式。現在想來，這要求本就奇怪。
02
清晨七點，彭哲彥用冷水洗了把臉，直奔物業中心。
辦公室剛開門，馬磊正在泡茶。這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穿著不合身的西裝。
“馬經理，我需要看現場排查記錄。”彭哲彥開門見山。
馬磊抬眼看他，慢條斯理吹開茶葉：“小彭啊，不是我說你，年輕人做事要敢擔當。出了問題就解決，推卸責任沒用的。”
“如果真是我的責任，我絕不推卸。但問題是我家根本沒人住，水閥全關。”
“防水層滲漏不需要開水閥。”馬磊從文件夾抽出一張紙，“喏，這是我們工程部的檢查記錄。”
紙上手寫著：8月16日上午10時，經排查，2703衛生間地漏周邊有滲水痕跡，疑似防水層破裂，導致積水下滲至2702。
檢查人簽名處寫著“胡銀山”，日期正是昨天。
“這位胡師傅現在在嗎？我想當面問他。”
“老胡今天調休。”馬磊收起記錄，“而且這已經很明確了。我建議你趕緊和馮阿姨協商賠償，鬧到法院對你沒好處。”
“我要看監控。”彭哲彥堅持，“從昨晚到今早，二十七樓走廊的監控。”
馬磊眉頭皺起：“監控涉及其他業主隱私，不能隨便看。”
“我家可能被盜了，這理由夠嗎？”
兩人對視片刻。馬磊最終妥協：“行，我給你查。但如果沒問題，你就別再找借口。”
監控室在物業中心地下室，狹小房間堆滿顯示器。
保安調出三號樓二十七層走廊昨晚錄像。畫面是靜止的，偶爾有鄰居進出。
從晚上六點到今早六點，2703門前只有彭哲彥自己出現過兩次。
沒有可疑人員，沒有異常動靜。
“你看，根本沒人進你家。”馬磊語氣帶著勝利意味，“現在可以認了吧？”
彭哲彥沒接話，盯著屏幕繼續看。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凌晨兩點左右，畫面突然輕微抖動，持續約三秒。
“這是什么？”他指著問。
保安撓頭：“可能是電梯運行引起的震動，常有的事。”
彭哲彥要求回放。確實，每次電梯停靠該樓層，畫面都會微顫。
但凌晨兩點那次的顫動幅度稍大些。不過單憑這個，說明不了什么。
離開監控室時，馬磊拍拍他肩膀：“小彭，五十萬不是小數，但比起信用破產，還是賠錢劃算。馮阿姨說可以分期。”
“我需要時間核實。”彭哲彥甩開他的手，“在確認責任前，我不會承諾任何賠償。”
回到樓上，他在業主群發了條消息：“請問最近有鄰居家漏水嗎？”
幾分鐘后，陸續有人回復。五號樓一戶說自家陽臺前陣子滲水，但很快好了。
十九號樓有業主抱怨水壓不穩。但都沒提到嚴重漏水事故。
彭哲彥翻看著聊天記錄，私信突然跳出。
一個頭像為蓮花的賬號發來消息：“小伙子，你家漏水的事我聽說了。”
“您是？”
“我是老胡，胡銀山。馬磊給你看的記錄是我簽的，但我沒寫過那些字。”
彭哲彥心跳加速：“什么意思？”
“電話里不方便。下午三點，小區東門咖啡館見。”
發送完這條，對方立刻下線。彭哲彥再發消息，已顯示“對方已關閉私信功能”。
他盯著手機屏幕，掌心又開始出汗。事情果然不簡單。
下午兩點五十，他提前來到咖啡館。這是家連鎖店，落地窗外是小區景觀綠化帶。
三點整，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推門進來。他穿著洗褪色的工裝褲，手里拎著工具包。
“胡師傅？”彭哲彥起身示意。
老人點頭坐下，點了杯最便宜的檸檬水。他皮膚黝黑，手指關節粗大，是常年干粗活的痕跡。
“記錄是馬磊逼我簽的。”胡銀山開門見山，“昨天早上他叫我去2702檢查，我看了漏水痕跡，覺得不對勁。”
“怎么不對勁？”
“如果是防水層問題，滲水應該是緩慢均勻的。但馮阿姨家是突發大量漏水，更像水管爆裂。”
胡銀山壓低聲音：“我提出要查整棟樓的水管圖紙，馬磊不讓。他直接寫了那張記錄，讓我簽字。我說這不符合事實，他說‘不想干就滾蛋’。”
彭哲彥握緊茶杯：“所以漏水點可能不在我家？”
“我不敢確定。但這樓……”胡銀山猶豫了下，“這樓的水管工程，當年做得不太規矩。”
“什么意思？”
老人環顧四周，聲音更輕：“我是施工隊返聘的，交房后才來物業上班。聽以前工友說，為了趕工期，有些管道接駁做得馬虎。但具體哪戶有問題，我不清楚。”
“那您能幫我查圖紙嗎？”
胡銀山搖頭：“圖紙在開發商檔案室，物業中心只有簡圖。而且馬磊盯得緊，我幫不了你。”
他喝完檸檬水，站起身：“小伙子，我只能說這么多。你最好找個懂行的人幫你。”
工具包甩上肩膀時，拉鏈沒拉好，掉出個銹跡斑斑的水平尺。
彭哲彥幫他撿起，老人道謝離開，背影有些佝僂。
窗外陽光刺眼。彭哲彥坐在原位，消化剛才的信息。
如果胡銀山說的是真話，那馬磊為什么要偽造記錄？僅僅是為了快速解決問題？
五十萬賠償，物業能從中得到什么？
他想起購房時，開發商和物業是同一集團下屬公司。當時覺得方便，現在細想，或許太過“方便”了。
手機響起，是馮芬。彭哲彥猶豫三秒，還是接了。
“小彭，馬經理說你還在推卸責任！我告訴你，明天我兒子就從外地回來了，到時候我們直接去法院！”
“阿姨，我真的在查……”
“查什么查！物業都出證明了！你是不是想賴賬？我告訴你，我錄了漏水視頻，證據確鑿！”
電話被狠狠掛斷。彭哲彥看著暗下去的屏幕，突然感到一陣窒息。
這個他期盼多年的家，此刻像張無形的網，正將他越纏越緊。
03
當晚，彭哲彥聯系了徐雨涵。他們是大學同學，畢業后她進了律所。
電話里聽完全過程，徐雨涵果斷說：“明天我請假過來。在這之前，不要簽任何文件，不要承諾賠償。”
“雨涵，這會不會太麻煩你……”
“少廢話。業主維權我最熟，你這種情況明顯有問題。”
她的干脆讓彭哲彥稍微安心。掛斷后，他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搜索小區信息。
金茂雅苑開發商是“金鼎地產”，物業是“金鼎物業”，同屬金鼎集團。
他在業主論壇翻找，發現半年前有個帖子抱怨水管質量問題，但很快被刪除。
通過網頁快照，他看到了片段內容：“……衛生間水管接口處滲水，物業修了三次都沒好……”
發帖人賬號已注銷。彭哲彥記下這個信息。
夜深了，他躺在懶人沙發上，盯著天花板。樓下馮芬家應該還在滴滴答答。
如果真如胡銀山所說，是水管爆裂而非防水問題，水從哪里來？
他忽然想起什么，翻身坐起。水電表！每戶都有智能水電表，數據可遠程讀取。
雖然自家總閥關閉，但如果真有水流經過，水表應該會動。
他打開手機上的物業APP，找到水電查詢功能。輸入房號后，加載圈轉了許久。
最終顯示：近三個月用水量——0噸。
用電量也很少，只有他偶爾過來開燈通風的消耗。
這證實了他的說法：家里確實沒用水。但樓下漏水也是事實。
矛盾像團亂麻，越理越亂。他強迫自己睡覺，卻輾轉反側。
凌晨一點，他起床再次檢查房間。這次他帶了手電筒，跪在地上細看每處墻角。
在衛生間門框與地面接縫處，他發現極細微的色差。
原本淺灰色的瓷磚邊緣，有約十公分長度顏色略深，像是被水浸過又干了。
但這位置并不在馮芬家漏水點的正上方。而且如果真有積水，為什么只有這一小片痕跡？
他用指甲輕刮，有極少量粉末脫落。湊近聞，沒有霉味。
這痕跡是什么時候留下的？收房時他仔細驗收過，當時肯定沒有。
也許是某次下雨，陽臺窗戶沒關嚴？但衛生間在房屋內側，雨水不可能濺到這里。
疑點越來越多。他拍照記錄后，決定等徐雨涵來了再說。
第二天上午十點，徐雨涵準時出現。她穿著干練的襯衫西褲，拎著公文包。
“先看現場。”她不多寒暄，直接開始工作。
兩人先到2702。馮芬今天態度稍緩，可能是兒子還沒到。
徐雨涵仔細查看漏水痕跡，拍照、測量，還取樣了脫落的墻皮。
“阿姨，漏水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她問。
“前天晚上十點多，我聽到滴水聲。到半夜越來越嚴重。”
“之前有過類似情況嗎？”
馮芬想了想：“上個月衛生間墻角有點潮，我報修過，物業來說樓上沒人住，可能是空氣潮濕。”
徐雨涵和彭哲彥對視一眼。這是個新信息。
“當時物業來檢查，有沒有說具體原因？”
“就說觀察觀察。后來不潮了，我也沒在意。”
離開馮芬家，他們上樓到2703。徐雨涵看到衛生間門框那處痕跡，眉頭緊鎖。
“這像是少量積水蒸發后留下的水垢。但你家長時間無人居住，哪來的積水？”
“我也想不通。”
徐雨涵走到陽臺，忽然問：“你這層水表在哪？”
“每層樓管道井里。”彭哲彥帶她到走廊盡頭。
管道井鎖著。徐雨涵冷笑：“物業應該有鑰匙。我們去要。”
物業中心，馬磊看到徐雨涵，臉色微變。
“這位是？”
“彭先生的代理律師，徐雨涵。我們需要查看2703戶水表數據，以及打開管道井進行實地查驗。”
馬磊搓著手：“水表數據APP上都能查。管道井涉及整層樓管道，不能隨便開。”
“根據《物業管理條例》，業主有權查看相關設施。如果您拒絕，我們將向房管局投訴。”
馬磊盯著徐雨涵，后者毫不回避地回視。僵持十幾秒后，他妥協了。
“小張，帶他們去看。”他叫來一個年輕物業人員，“只許看彭先生自家水表，別動其他的。”
管道井門打開，里面是密集的水管和電箱。2703的水表裝在靠外位置。
徐雨涵蹲下身，用手電筒照看。水表是新型智能表，玻璃罩下有數字滾輪。
顯示讀數為5噸。彭哲彥記得收房時是3噸，差值2噸。
“這2噸水哪來的？”他問。
小張支吾：“可能……可能是施工殘留或者管道測試。”
“但APP顯示三個月用水量為零。”徐雨涵指出矛盾。
“APP數據可能有延遲。”小張眼神躲閃。
徐雨涵沒再追問，仔細檢查水表接口。突然，她手指停在表身側面。
“這里。”她示意彭哲彥看。表殼邊緣有細微撬痕，油漆脫落了一小塊。
像是被人用工具撬開過。
“我需要拍照。”徐雨涵舉起手機。小張想阻攔，但晚了。
離開管道井，徐雨涵低聲說：“水表可能被動過手腳。但我們需要證據。”
“怎么取證？”
“找第三方檢測機構。但在這之前，得弄清楚動機。”她看向物業中心方向，“馬磊為什么這么積極推動賠償？對他有什么好處？”
彭哲彥想起胡銀山的話：“他說這樓水管工程有問題。”
“那就說得通了。”徐雨涵眼神銳利，“如果是普遍性質量問題，開發商和物業要負責維修，費用高昂。但如果把問題轉嫁成個別業主責任，他們就能省下大筆錢。”
“所以選中了我？因為我家沒人住，好栽贓？”
“可能不止你一家。”徐雨涵打開手機地圖，“我需要查這個小區近半年的報修記錄。但這得通過正規渠道。”
兩人走到小區花園，在長椅上坐下。午后的陽光透過香樟樹葉灑下光斑。
“哲彥，這件事可能比我們想的復雜。”徐雨涵認真道，“如果你要堅持查下去，可能會得罪整個物業和開發商。”
彭哲彥看著自己那棟樓。二十七層的家，此刻像個陌生的堡壘。
“我已經被要求賠五十萬了，還能更糟嗎？”
徐雨涵笑了：“有這種心態就好。接下來，我們要做三件事：第一，找專業機構檢測水管；第二，查開發商過往記錄；第三，想辦法拿到真實的水管圖紙。”
“圖紙在開發商那里，胡師傅說拿不到。”
“總有辦法的。”徐雨涵站起身，“你先回住處，我去趟住建局檔案中心。”
她走出幾步，又回頭：“對了，這段時間，你家最好裝個監控。我有種感覺，還會發生什么。”
彭哲彥點頭。看著老同學風風火火的背影，他心里踏實了些。
但不安感仍在。如果真是系統性問題，單憑他們兩人能對抗整個集團嗎？
手機震動，是母親：“彥彥，你張阿姨說要給你介紹個姑娘，什么時候有空見見？”
他苦笑。現在這處境，哪有心思相親。
“過陣子吧，媽，最近工作忙。”
回復完，他抬頭看天。云層聚攏，像是要下雨了。
04
徐雨涵的效率很高。兩天后，她帶來了初步調查結果。
“金鼎地產三年前在鄰市有個項目，交房后出現大面積水管漏水。最后開發商賠了三百多萬維修基金。”
咖啡館里，她把文件推給彭哲彥：“但那個項目的水管供應商，和你們小區是同一家。”
文件顯示供應商名為“永固管業”。彭哲彥想起收房時看到的材料清單，確實有這個牌子。
“所以是供應商質量問題？”
“不止。”徐雨涵翻到另一頁，“永固管業的實際控制人，是金鼎集團董事長的表弟。”
彭哲彥倒吸一口氣：“所以明知有問題還在用？”
“降低成本嘛。而且出問題后，他們有成熟的處理流程。”徐雨涵點了點桌子，“比如，把責任轉嫁給個別業主。”
她調出手機照片：“這是我托人在住建局查到的，你們樓棟的報修記錄。過去八個月，有十一戶報修過水管或防水問題。”
“十一戶？但業主群沒人說啊。”
“因為物業處理得很‘及時’。”徐雨涵冷笑，“小問題免費修，大問題就說服業主是自家責任，動用自家維修基金。你家這種情況最理想——無人居住，全責認定容易。”
彭哲彥感到一陣惡寒：“所以他們可能不是第一次這么做了？”
“很可能。但以往金額不大，業主嫌麻煩就認了。這次馮芬家損失大，他們想照葫蘆畫瓢，沒想到你較真了。”
窗外開始下雨，雨點敲打著玻璃。彭哲彥想起自家衛生間那處水痕。
“雨涵，如果物業要偽造漏水現場，他們怎么進入我家？鑰匙一直在我手上。”
“萬能鑰匙？或者從管道井走檢修通道？”徐雨涵沉思，“不過這些都需要證據。”
她看了眼時間：“我約的檢測師傅三點到。咱們上去吧。”
檢測師傅姓趙，是徐雨涵通過朋友找的第三方機構人員。他帶著工具箱，話不多。
在2703衛生間，趙師傅敲擊墻面和地面，用濕度儀檢測。
“墻體干燥，地面也是。”他記錄數據，“如果是近期大量漏水，不可能這么干。”
“但樓下確實被淹了。”
趙師傅點頭：“所以水可能不是從這里漏下去的。我需要看整棟樓的管道布局。”
他們再次來到管道井。這次馬磊親自來了，臉色陰沉。
“徐律師，你們這樣頻繁檢查，會影響其他業主。”
“馬經理，我們有權查明真相。如果您阻止，我會認為您在隱瞞什么。”
馬磊嘴角抽搐，最終還是讓開了。
趙師傅進入管道井，打著手電細看。十分鐘后，他退出來，表情嚴肅。
“這棟樓的水管安裝不合規范。”他指著里面，“按標準，每戶進水管應該獨立從主管分接。但我看到有幾戶是串聯的。”
“串聯是什么意思？”
“就是A戶的水管先經過B戶的管道區域，再回繞到A戶。”趙師傅畫示意圖，“這樣如果B戶段漏水，可能影響到A戶，但查源頭會查到A戶。”
彭哲彥心跳加速：“所以我家可能被串聯到了其他戶？”
“需要圖紙才能確定。但根據現場管線走向，2703的進水管確實繞了遠路。”
馬磊突然插話：“老師傅不懂別亂說！我們這都是按圖施工的！”
“那請出示施工圖紙。”徐雨涵立刻接話。
“圖紙在開發商檔案室，我這里沒有。”
“那就去調閱。或者我們自己去。”
馬磊瞪著她，最終甩手離開：“隨你們便！反正事實擺在那里，2702就是被2703漏的水淹的！”
他走后，趙師傅低聲說：“這個物業經理反應太大了。正常情況，他應該配合查清問題才對。”
徐雨涵點頭：“做賊心虛。趙師傅，如果我們想拿到真實圖紙，有什么辦法？”
“除非開發商內部有人幫忙，或者住建局備案圖紙。但備案圖可能和實際施工不符。”
雨越下越大。送走趙師傅后，彭哲彥和徐雨涵在樓道里站著。
“現在情況很清楚了。”徐雨涵說，“物業和開發商想讓你背鍋。但我們還沒找到他們如何操作的直接證據。”
“胡師傅可能知道更多，但他不敢說。”
“我們需要給他安全感。”徐雨涵想了想，“或者，找其他受害業主聯合。”
當晚，彭哲彥在業主群發了條長消息，詳細說明自家情況，并暗示可能有其他類似遭遇的鄰居。
一石激起千層浪。陸續有四五戶私下聯系他，都說遇到過“奇怪”的漏水問題。
七號樓一位業主說，他家漏水時物業一口咬定是樓上責任，但樓上根本沒裝修。
十二號樓有戶主發現水表異常轉動，但家里沒人用水。
這些碎片信息拼湊起來，指向系統性問題。但每戶具體情況不同，難以形成合力。
晚上十點，彭哲彥正準備休息，門突然被敲響。
貓眼外是胡銀山。老人神情緊張，左右張望。
開門后，他快速閃進來：“長話短說，我在物業垃圾箱里發現了這個。”
他遞過一張皺巴巴的紙。是半張施工記錄，日期是去年六月。
上面手寫著：“3號樓2702-2703段，并聯管接口處需加固，已報修。”
背面有簽名批復：“暫不處理，觀察。”
批復人馬磊。
“這是從廢棄文件里找到的。”胡銀山聲音發顫，“小伙子，我只能幫到這了。我下月退休，不想惹麻煩。”
“胡師傅，謝謝您。這個并聯管是什么意思？”
“就是兩戶水管在墻內有一段是共用的。如果接口松了，水會亂竄。”老人嘆口氣，“當年施工隊為了省材料，偷偷改了設計。我知道，但不敢說。”
“所以漏水可能是這段共用管的問題？”
“很有可能。但要證明，得鑿開墻體查。”胡銀山走到門口，“對了，你家電表數據被改過。物業機房電腦能遠程修正智能表讀數。”
說完這句，他匆匆離開，消失在樓梯間。
彭哲彥握著那張紙，手指微微發抖。終于有了實質性證據。
雖然只是半張廢紙，但足以證明物業早知道管道隱患。
他拍照發給徐雨涵。五分鐘后，她打來電話：“這張紙很重要，但還不夠。我們需要找到完整的報修記錄，以及他們篡改水表的證據。”
“胡師傅說物業機房能改數據。”
“那就得進機房。”徐雨涵停頓了下，“這有風險，但可能是唯一辦法。”
雨聲漸密。彭哲彥走到窗邊，看著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燈火。
三個月前，他以為這里是安身立命之所。現在卻成了戰場。
但他沒有退路。五十萬賠償會壓垮他，更會縱容這種惡行繼續。
“雨涵，我有個想法。”他對著電話說，“既然他們要演戲，我們就陪他們演到底。”
05
第二天，彭哲彥主動聯系馬磊，語氣軟弱：“馬經理，我想通了。五十萬我實在拿不出，能不能和馮阿姨協商少賠點？”
電話那頭，馬磊聲音帶著得意：“早該這樣。具體金額你們自己談，物業可以當中間人。”
“那您幫我約馮阿姨吧，今晚七點，物業中心見面。”
掛斷后，彭哲彥給徐雨涵發微信：“魚上鉤了。”
徐雨涵回復：“已準備好設備，放心。”
下午，彭哲彥去電子市場買了微型錄音筆，別在內衣口袋。又檢查了手機錄音功能。
六點五十，他提前到達物業中心。馬磊和馮芬已經在會議室。
馮芬兒子也來了，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臉色不善。
“小彭，你能想通最好。”馬磊開場，“馮阿姨家損失確實大，但都是鄰居，可以商量。”
“我現在存款只有十萬。”彭哲彥低頭，“能不能分期，或者……少賠點？”
馮芬兒子拍桌子：“十萬？你開玩笑！我家實木地板就八萬！”
“但我家真的沒用水，這賠償不合理……”
“物業都出證明了！”年輕人吼道，“你是不是還想賴？”
馬磊打圓場：“這樣，小彭，你出三十萬，剩下的馮阿姨自己承擔。這是我能爭取到的最優方案了。”
彭哲彥裝作掙扎，沉默許久才開口：“三十萬我也得借。但我想知道，為什么我家沒用水會漏水？”
“防水層問題，不需要用水。”馬磊重復這套說辭，“你可能洗澡時積水滲下去了。”
“可我這三個月根本沒住過。”
“那就是之前的問題，現在才暴露。”
對話陷入僵局。彭哲彥暗中按下錄音筆開關，換了個問題：“馬經理，我能看看完整的檢查報告嗎？包括管道圖紙。”
馬磊眼神閃爍：“圖紙在開發商那里。檢查報告就是胡師傅簽的那張。”
“但胡師傅說那張記錄不是他寫的。”
會議室瞬間安靜。馬磊臉色變了：“老胡胡說八道！他親筆簽的字！”
“他說是被逼簽的。而且，我找到了這個。”彭哲彥掏出那張廢紙的復印件。
馬磊接過去看，手開始發抖。紙上他的簽名清晰可見。
“這……這是偽造的！”
“是不是偽造，鑒定就知道。”彭哲彥盯著他，“馬經理，其實你早知道水管有問題，對嗎？”
馮芬和她兒子愣住了，看向馬磊。
“你胡說什么！”馬磊站起來，“我好心調解，你倒打一耙？”
“那就報警吧。”彭哲彥也站起來，“讓警察查水表數據為什么被篡改，查這張報修單，查為什么十一戶都有類似問題。”
他說出“十一戶”時，馬磊瞳孔猛然收縮。
“你……你調查物業？”
“我調查真相。”彭哲彥一字一句，“如果今晚你不說實話，明天我就聯系所有受害業主，一起去住建局舉報。”
這是虛張聲勢，但奏效了。馬磊額頭滲出冷汗，看向馮芬母子。
“馮阿姨，這事……可能有些誤會。”
“什么誤會？”馮芬兒子急了，“你不是說肯定是樓上責任嗎？”
“水管問題……有時候比較復雜。”
彭哲彥趁勢追問：“怎么復雜？是不是因為并聯管接口漏了，水竄到了我家管道，再從我家位置滲到樓下？”
馬磊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并聯管？”
“我還知道，你故意隱瞞這個設計缺陷，把責任轉嫁給業主。這樣開發商就不用承擔維修費用，你們物業還能從維修基金里撈一筆。”
這些話一半是猜測，一半是從零碎信息拼湊的。但馬磊的反應證實了猜測。
他癱坐回椅子，手捂著臉。良久，才沙啞開口：“我也是被逼的……”
馮芬兒子大怒：“所以我家是被你們害的？你們這些混蛋！”
眼看要起沖突，彭哲彥攔住他：“先聽他說完。錄音著呢。”
最后三個字讓馬磊渾身一顫。他看向彭哲彥，眼神里有哀求。
“刪了錄音，我什么都說。”
“你先說，我再決定。”
馬磊掙扎片刻，終于開口：“這棟樓的水管……確實有問題。當年施工時為了省錢，改了設計。每兩層有四戶是水管并聯的。”
“2702和2703在其中？”
“對。你們這兩戶，還有樓上2802、2803，四戶共用一段主管。接口在27和28層之間的夾層。”
他深吸一口氣：“兩個月前，那個接口開始滲漏。水在墻內亂竄，可能從任何一戶的位置滲出來。這次是從2703區域滲到2702。”
“為什么不修？”
“維修要鑿開公共墻體，費用高，還會暴露設計問題。”馬磊苦笑，“集團指示，盡量轉嫁成業主戶內問題，用業主自己的維修基金修。”
馮芬氣得發抖：“所以你就騙我說是樓上全責？”
“我想著2703沒人住，責任認定容易……等拿到賠償，再悄悄修管道……”
“五十萬里，你能拿多少回扣？”彭哲彥冷聲問。
馬磊不答，但表情已經說明一切。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月光透過玻璃照進來。
彭哲彥關掉錄音筆：“這些話，你愿意寫下來簽字嗎？”
“寫了我就完了……”
“不寫你現在就完了。”徐雨涵推門進來。她一直在隔壁房間監聽。
馬磊認出她是律師，徹底崩潰：“我寫……但你們得保證不追究我個人責任……”
“那要看你的配合程度。”徐雨涵坐下，“先說說，除了這次，你們還做過多少次？”
馬磊的供述持續到深夜。他交代了五起類似事件，都是將管道問題轉嫁給業主。
涉及金額從幾萬到二十萬不等。有的業主認賠了，有的還在扯皮。
馮芬母子聽得臉色發白。他們差點成了又一個受害者。
“水表數據你們怎么改的？”彭哲彥問出關鍵問題。
“機房電腦能遠程修正智能表讀數。我把你家的用水量清零了，制造沒用水的假象。”
“所以APP顯示為零，但實際水表走了2噸？”
“那是漏水消耗的水量……”馬磊低下頭，“我原本打算，等賠償談妥，再把數據改回來，說系統故障。”
徐雨涵記錄著，突然問：“開發商那邊誰在負責這件事？”
“集團工程部的劉副總。他直接給我指令。”
“證據呢？”
“微信聊天記錄……我手機里有。”馬磊交出手機。
聊天記錄里，劉副總明確指示：“盡量讓業主擔責，減少集團支出。”“維修基金能套就套。”
觸目驚心。彭哲彥看著這些對話，感到一陣惡心。
為了省錢，他們可以隨意毀掉一個家庭多年的積蓄。
“現在怎么辦？”馮芬兒子問，“我家損失誰來賠？”
“開發商全責。”徐雨涵合上筆記本，“明天我們去住建局，舉報材料足夠了。”
她看向馬磊：“你想減輕責任，就跟我們一起去作證。”
馬磊苦笑：“我還有選擇嗎？”
離開物業中心時，已是凌晨一點。小區里只有路燈還亮著。
馮芬走到彭哲彥面前，深深鞠躬：“小彭，對不起，我之前那么罵你……”
“阿姨，您也是受害者。”彭哲彥扶起她，“我們一起討回公道。”
回家路上，徐雨涵說：“這事還沒完。開發商肯定會反撲，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知道。”彭哲彥看著自家那棟樓，“但至少今晚，我能睡個踏實覺了。”
回到2703，他第一次認真審視這個房間。
墻壁、地板、窗戶，都是他精心挑選的。但現在，只覺得陌生。
這房子從根基就有問題，就像那段被隱藏的并聯水管。
有些缺陷可以修補，有些不能。他不知道這個家屬于哪一類。
躺下時，他想起母親的話：“房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住在里面的人。”
可如果房子本身帶著欺騙和隱患，人又怎么能安心居住？
月光灑在地板上，明晃晃的。他閉上眼睛，等待天明后的戰斗。
06
舉報后的第三天，住建局調查組進駐小區。
彭哲彥和徐雨涵提交的證據確鑿：錄音、聊天記錄、篡改的水表數據、多戶業主證詞。
馬磊配合調查，指認了開發商工程部劉副總。壓力之下，劉副總也交代了。
真相層層剝開，觸目驚心。
金鼎集團為了降低成本，在三個樓盤使用了缺陷水管設計。
出問題后，他們制定了一套“責任轉嫁”流程：物業偽造證據，讓業主背鍋，套取維修基金。
兩年間，成功操作十一例，涉及金額超過兩百萬。
馮芬家的賠償由開發商全額承擔，并額外補償精神損失費。
其他受害業主也陸續得到賠償承諾。
事情似乎告一段落。但彭哲彥心里仍有疙瘩。
那天下午，胡銀山來找他。老人辦了退休，神情輕松許多。
“小伙子，謝謝你捅破這事。我干了四十年水電工，沒見過這么黑心的。”
“胡師傅，多虧您當初提醒。”
老人擺擺手，從工具包掏出一張折疊的圖紙：“這是我憑記憶畫的，真正的管道走向。和備案圖紙不一樣，你留著吧。”
圖紙上，每層樓的管道如迷宮般復雜。并聯、串聯、繞路，完全不符合規范。
“這樓……還能住嗎？”彭哲彥忍不住問。
胡銀山沉默良久：“修補能撐幾年。但根基有問題，總會這里那里出毛病。”
他離開后，彭哲彥對著圖紙發呆。手機響起，是徐雨涵。
“哲彥，開發商想和你私下和解。他們愿意賠償你二十萬精神損失，條件是簽保密協議。”
“其他業主呢？”
“每戶都有賠償，金額不等。但保密協議是單獨和你簽的，因為你手上證據最多。”
彭哲彥走到窗邊。樓下花園里，幾個孩子在玩耍，笑聲隱約傳來。
這個小區看起來很美好：綠樹成蔭，樓宇嶄新，設施齊全。
但光鮮外表下，是偷工減料的管道，是改過的水表數據，是隨時可能爆發的隱患。
“雨涵，我不想簽。”
“為什么？二十萬不少了。”
“因為簽了，就等于默認這種操作可以花錢擺平。”彭哲彥聲音平靜，“下次他們還會這么做，只是更隱蔽。”
徐雨涵在電話那頭笑了：“我就知道你會這么說。那就不簽，我繼續跟他們耗。”
“不，我有個想法。”彭哲彥看著手中的新房鑰匙，“我想把房子賣了。”
“現在賣會虧的。事情剛曝光，房價肯定跌。”
“虧就虧吧。”他轉動鑰匙，“這房子從里到外都不干凈。我住著也不安心。”
掛斷后，他最后一次巡視房間。
客廳的落地窗能看到江景，這是他當初買這里的重要原因。
廚房雖然小，但夠用。衛生間干濕分離，設計合理。
一切都符合他對“家”的想象，除了那些看不見的管道。
三天后，彭哲彥聯系了中介。掛牌價低于市場價十五萬，要求全款。
中介委婉提醒：“彭先生，現在賣不合適，等風聲過了再說？”
“不等了，越快越好。”
掛出房源的一周后，有對年輕夫婦來看房。他們剛結婚，預算有限。
“為什么賣這么便宜？”男方直白地問。
彭哲彥沒有隱瞞，把漏水事件、管道問題全盤托出。
夫婦倆聽完，猶豫了。但女方看著江景，小聲說：“咱們也買不起更好的了……”
最終他們還是簽了合同。彭哲彥又降了五萬，算是給他們的風險補償。
過戶那天，徐雨涵陪他去房產局。手續辦完，她問：“后悔嗎？”
“有點，但不賣更后悔。”彭哲彥看著新鮮出爐的產調，“至少現在，問題不在我肩上了。”
“接下來住哪？”
“先租房，慢慢再找。這次我要買二手房，老房子問題都暴露過了，踏實。”
走出房產局，陽光正好。彭哲彥深吸一口氣，感覺肩上輕了許多。
那串鑰匙已經交給新業主。他手里空空如也，卻比任何時候都輕松。
“對了，開發商那邊，最后怎么處理的？”他問。
“罰款三百萬，劉副總被開除，馬磊拘留十五天。集團承諾全面檢修所有樓盤管道。”徐雨涵聳聳肩，“但能執行多少，天知道。”
“至少短期內，他們不敢亂來了。”
兩人在路口分別。徐雨涵要去見下一個客戶，彭哲彥則去租房中介。
臨走前，她說：“其實你挺勇敢的。很多人遇到這種事，就認栽了。”
“我不是勇敢，是沒錢。”彭哲彥笑笑，“五十萬我真賠不起。”
但他們都明白，這不只是錢的問題。
晚上，彭哲彥回到臨時租住的小單間。房間只有二十平米，窗外是老小區雜亂的電線。
但這里沒有隱藏的管道缺陷，沒有被篡改的數據，沒有處心積慮的陷阱。
他煮了碗泡面，打開筆記本電腦看房源信息。
這次他不看樣板間照片，不看開發商宣傳，只關注建造年份、業主評價和維修記錄。
母親打來電話：“聽說你把新房賣了？為什么呀？”
“水管有問題，住著不放心。”
“哎，現在房子質量啊……”母親嘮叨了幾句，突然說，“你張阿姨介紹的姑娘，聽說你房子賣了，就不愿見面了。”
彭哲彥笑了：“那正好，省得麻煩。”
掛斷后，他繼續看房源。翻到一套九十年代的老公房，裝修簡單，但業主自住了二十年。
介紹寫著：“管道去年全部換新，電線重鋪，實實在在的房子。”
他記下地址，打算明天去看。
窗外，城市燈火漸次亮起。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家，一段故事。
有的家金玉其外，有的家樸實無華。有的故事圓滿，有的充滿波折。
彭哲彥關掉電腦，躺到床上。天花板有細微裂縫，但那是歲月痕跡，不是施工缺陷。
他想，或許家的意義不在房子本身，而在住在里面的人是否安心。
三個月前，他以為擁有鑰匙就擁有家。現在明白，真正的家，是能讓人卸下所有防備的地方。
而這需要時間，需要經歷，需要一次次選擇和堅持。
就像此刻，在這間簡陋的出租屋里，他反而睡得很沉。
夢里沒有漏水，沒有索賠，只有一棟老房子，陽光灑滿陽臺。
陽臺上，有他未來會養的花。
07
舉報后的第五天，徐雨涵約彭哲彥在律所見面。
她的辦公室堆滿卷宗，窗臺上幾盆綠蘿卻長得茂盛。
“開發商那邊開始反擊了。”徐雨涵遞過一份文件，“他們找了個律師，說要告你誹謗。”
彭哲彥接過一看，是金鼎集團委托律師事務所發的律師函。
內容指控他“散布不實信息，損害集團商譽”，要求公開道歉并賠償損失。
“他們還真敢。”彭哲彥冷笑，“證據確鑿的事，倒打一耙？”
“這是施壓手段。”徐雨涵坐回辦公椅，“想讓你知難而退，接受他們的和解條件。”
她打開筆記本電腦：“不過我這邊有新發現。你猜金鼎集團這幾年打了多少官司？”
屏幕上是檢索結果。近五年，金鼎地產涉及訴訟四十七起。
其中三十一起是房屋質量糾紛，十二起是業主維權，剩下的是合同糾紛。
“勝率很高啊。”彭哲彥看著數據，“三十一起質量糾紛，他們贏了二十八起。”
“因為業主舉證難。”徐雨涵點開幾個案例，“你看這個，2019年，錦繡花園小區，業主集體投訴墻體開裂。最后鑒定結果是‘溫度應力導致’，開發商無責。”
“但實際呢？”
“實際是水泥標號不達標。但鑒定機構是開發商指定的，你懂的。”
她又打開另一個案例：“2020年，金鼎另一個盤，地下車庫漏水。物業也是把責任推給個別業主，說他們裝修破壞防水層。最后業主敗訴。”
彭哲彥越看心越沉。這不是個案，是系統性的操作。
“他們有成熟的流程。”徐雨涵總結，“出問題后，第一步是轉嫁責任；第二步是指定鑒定機構；第三步是法律施壓。大多數業主耗不起，就認栽了。”
“那我們……”
“我們已經在第三步了。”徐雨涵關掉電腦，“但這次不一樣，我們有馬磊的口供，有其他受害業主聯名，還有那張真正的管道圖紙。”
她頓了頓：“最重要的是，這事已經引起媒體關注了。”
果然，下午就有記者聯系彭哲彥。是本地一家都市報的房產線記者。
電話里，記者問得很細：漏水情況、物業反應、調查過程、開發商背景。
彭哲彥謹慎回答，只陳述事實，不發表觀點。
掛斷后，他有些不安。曝光度是雙刃劍，可能推動解決，也可能激化矛盾。
晚上，馮芬打來電話，語氣驚慌：“小彭，剛才有陌生人敲我家門，問漏水的事是不是真的。我都沒敢開。”
“長什么樣？”
“戴著帽子口罩，看不清。但一直在貓眼那兒站了好久。”
彭哲彥警覺起來：“阿姨，您最近注意安全，陌生人別開門。我讓物業加強巡查。”
他打給物業中心，接電話的是新來的臨時負責人，態度很好，承諾加強安保。
但掛斷后，彭哲彥仍不放心。開發商的反擊比預想中猛烈。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徐雨涵商量對策。剛到律所樓下，就看見幾個人圍著她。
為首的是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身后跟著兩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
“徐律師，我們老板想請您吃個飯，聊聊彭先生的事。”男人聲音溫和，卻帶著壓迫感。
徐雨涵面不改色：“有事在律所談，吃飯就不必了。”
“有些話，不方便在這里說。”男人微笑，“關于您最近接的另一個案子，我們老板可能能提供些幫助。”
這是赤裸裸的交換條件。彭哲彥快步上前，擋在徐雨涵身前。
“有什么事沖我來，別騷擾我律師。”
男人打量他：“您就是彭先生吧？幸會。我們老板很欣賞您，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但要知道適可而止。”
“怎么算適可而止？”
“接受和解，拿錢走人。二十萬不夠，可以加到三十萬。再鬧下去，對誰都沒好處。”
彭哲彥盯著他：“如果我說不呢？”
男人笑容淡去：“那就走法律程序。我們集團的法務部有十二個律師，可以陪您慢慢玩。但您呢？徐律師能免費幫您到什么時候？”
徐雨涵冷笑：“劉副總的狗腿子，說話口氣都這么大？”
男人臉色變了：“徐律師，注意您的言辭。”
“回去告訴劉副總，證據我們已經提交給住建局、市場監管局和公安局。他要是聰明，就想想怎么善后，而不是威脅當事人和律師。”
對峙片刻，男人點點頭：“好，那就法庭見。”
他們離開后，徐雨涵深吸一口氣：“剛才謝謝。不過你其實不用站出來，我能應付。”
“他們明顯是沖我來的，不能連累你。”
“律師不怕連累。”徐雨涵拍拍他肩膀，“倒是你，最近注意安全。這些人什么都干得出來。”
回到住處，彭哲彥檢查了門窗。老小區治安一般，他特意買了阻門器。
夜深人靜時，他翻看手機里拍下的證據照片。
水表的撬痕、那張廢紙、胡銀山畫的圖紙、馬磊的供述錄音。
每一件都指向同一個真相：這不是意外，是精心設計的騙局。
但證據鏈還不夠完美。馬磊的口供可能翻供，圖紙是手繪的，水表撬痕可以解釋為正常檢修。
他們需要更直接的證據，證明開發商明知水管有問題卻故意隱瞞。
他想起了胡銀山。老人退休了，但畢竟在物業干過，也許知道更多內情。
第二天，彭哲彥買了水果和營養品，去胡銀山家拜訪。
老人住在城郊的老居民區，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潔。
看到彭哲彥，他有些意外，還是熱情迎進門。
“胡師傅，打擾您休息了。”
“沒事沒事，退休了也閑得慌。”胡銀山泡了茶，“開發商那邊還在鬧？”
“嗯，想讓我撤訴。”
老人嘆氣：“他們勢力大，你一個小年輕，斗不過的。”
“斗不過也得斗。”彭哲彥認真道，“不然還會有更多人受害。”
胡銀山沉默喝茶。陽光透過窗戶照在舊茶幾上，浮塵在光柱中緩緩飄動。
“胡師傅，您當年在施工隊，見過完整的圖紙嗎？”
“見過，但圖紙后來都收走了，說是要統一保管。”
“那您記得，水管并聯的設計，是誰決定的？”
老人眼神閃爍：“小伙子，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但我已經卷進來了。不知道清楚，反而更危險。”
胡銀山起身，從臥室拿出個鐵盒子。打開后，里面是些老照片和證書。
最底下有張折疊的藍圖，紙張泛黃，邊角破損。
“這是當初施工時用的草圖，我偷偷留的。”他展開圖紙，“你看，紅線是原設計，藍線是實際施工。”
圖紙上，紅線管道筆直簡潔，每戶獨立。藍線卻繞來繞去，多處并聯串聯。
“為什么要改？”
“省材料，省工期。”胡銀山指著幾處，“每改一處，能省兩三米管材，整個小區省下來就是幾十萬。工期也能提前半個月。”
“但質量……”
“當時工程經理說，驗收時看不出問題，等出問題早過保修期了。”老人苦笑，“沒想到這么快就出問題。”
彭哲彥仔細看圖紙。在3號樓位置，有個用鉛筆寫的備注：“此處接口薄弱，需重點檢查。”
備注旁有個簽名，字跡潦草，但能認出是“劉”字。
“劉副總？”
“對，他當時是項目經理。”胡銀山點頭，“他知道問題，但讓施工隊照做。驗收時，這個備注被擦掉了。”
彭哲彥心跳加速。這張草圖，能證明開發商從一開始就知道缺陷。
“胡師傅，這張圖能借我用嗎？我掃描完就還您。”
老人猶豫良久，最終點頭：“拿去吧。我留著也沒用，還總做噩夢。”
“您夢到什么？”
“夢到整棟樓水管都爆了，水從窗戶涌出來。”胡銀山望向窗外，“干了一輩子水電工，最后參與這種工程，心里愧得慌。”
離開胡銀山家時，夕陽西下。彭哲彥小心收好圖紙，像捧著救命稻草。
路上，他接到徐雨涵電話，語氣急促：“哲彥，你在哪兒？”
“剛看完胡師傅，怎么了？”
“馮阿姨兒子被打了。”
08
醫院急診室，馮芬兒子頭上纏著繃帶，胳膊打著石膏。
馮芬在一旁抹眼淚，看見彭哲彥，哭得更兇。
“晚上下班路上，幾個人圍上來就打……說他多管閑事……”
徐雨涵已經在了，正在和警察溝通。見彭哲彥來，她走過來低聲說：“監控拍到了，三個戴口罩的人，打完就跑。警察說會立案偵查。”
“是開發商的人？”
“沒有證據，不能亂說。但時間點太巧了。”徐雨涵眼神冰冷，“這是警告，打給所有想維權的人看的。”
彭哲彥走到病床前，馮芬兒子勉強笑笑：“沒事，骨折而已。但他們越這樣，我越要告到底。”
“你先好好養傷，剩下的交給我們。”
“不行，我得親自出庭作證。”年輕人咬牙，“我就不信，他們能一手遮天。”
離開醫院，徐雨涵和彭哲彥并排走著。晚風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他們把事態升級了。”徐雨涵說，“接下來可能會針對你。”
“我不怕。有本事他們來。”
“別說氣話。”徐雨涵停步，“我建議你暫時搬個地方住，避避風頭。”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彭哲彥搖頭，“而且我一躲，其他業主更不敢站出來了。”
他知道，此刻自己成了標桿。如果倒下，整場維權可能潰散。
回到出租屋，他仔細檢查了門窗，又在門后放了把錘子。
夜里，他給母親打電話，說最近工作忙，可能沒法常聯系。
母親聽出異樣：“彥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沒有，就是項目緊。”他故作輕松，“媽，你最近少出門，注意安全。”
“你才要注意安全。”母親嘆氣，“一個人在外面，媽總不放心。”
掛斷后，彭哲彥鼻子發酸。成年后，他很少向家里訴苦。
但現在，他真希望有人能分擔這份沉重。
第二天，他帶著胡銀山的草圖去找徐雨涵。掃描存檔后，他們決定找專業機構鑒定。
“需要證明這張圖的真實性，以及備注確實是劉副總寫的。”徐雨涵聯系了文件鑒定專家。
同時，她向公安局補充提交了馮芬兒子被打的證據，要求并案調查。
壓力開始顯現。下午，彭哲彥接到公司領導電話。
“小彭啊，聽說你在和開發商打官司？公司這邊有些壓力……”
“王總，這是我的私事。”
“我知道，但開發商那邊找到集團高層了，說你在網上散布謠言。”領導語氣為難，“上面意思，讓你先休假一段時間，等事情處理完再回來。”
這是變相停職。彭哲彥握緊手機：“王總，我工作沒問題。”
“工作沒問題，但影響公司形象啊。這樣，你休年假，工資照發，怎么樣？”
他知道沒有選擇：“好吧，我休年假。”
掛斷后，彭哲彥坐在沙發上，久久不動。工作是他在這座城市的立足之本。
現在，房子沒了，工作也可能不保。維權代價比想象中更大。
手機響起，是個陌生號碼。接聽后，傳來劉副總的聲音。
“彭先生，我們聊聊？”
“我們沒什么好聊的。”
“別這么說。你現在的處境，我很清楚。工作停職，安全受威脅，何必呢？”劉副總聲音平穩，“三十五萬，簽保密協議，所有事情一筆勾銷。你還能回公司上班，我幫你打招呼。”
“你們打了馮阿姨兒子，以為錢能解決一切？”
“那是意外，我們正在配合警方調查。”劉副總停頓，“但如果你堅持，下次意外可能發生在你身上。”
赤裸裸的威脅。彭哲彥深吸一口氣：“劉副總，你這些話我錄下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傳來冷笑：“年輕人，錄音不能作為證據，你不知道嗎？”
“但能讓你知道，我不怕。”
掛斷后，彭哲彥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他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所有材料：照片、錄音、圖紙、時間線、涉事人員列表。
然后寫了一封長信，詳細陳述事件經過，附上部分證據截圖。
信件收件人包括：住建局、市場監管局、公安局、紀委、各大媒體。
他設定了定時發送，如果三天內自己失聯，郵件會自動發出。
這是最后的安全網。做完這些，已是凌晨三點。
他站在窗前，看著沉睡的城市。遠處還有零星燈火，也許有人和他一樣無眠。
維權這條路，像在黑暗隧道中獨行。不知道前方是出口，還是更深的黑暗。
但既然選擇了，就只能走下去。
第三天，文件鑒定結果出來了。草圖是真品，備注筆跡與劉副總其他簽名高度一致。
徐雨涵帶著結果去公安局。這次，警方正式立案，對劉副總采取強制措施。
消息傳得很快。業主群里炸開了鍋，原來觀望的人都開始發聲。
更多受害戶站出來，講述自己被轉嫁責任的經歷。
媒體跟進報道，金鼎集團股價開始下跌。
彭哲彥接到很多電話，有支持的，有詢問的，也有罵他“壞了小區名聲”的。
他一一回應，耐心解釋。有些業主理解，有些覺得他多事。
傍晚，徐雨涵來找他，帶來好消息：“劉副總被刑拘了，涉嫌重大責任事故罪和偽造證據罪。”
“那集團那邊……”
“集團發了聲明，稱是劉副總個人行為，已將他開除，并承諾全面整改。”徐雨涵遞過平板，“你看，態度一百八十度轉彎。”
聲明寫得誠懇：向受害業主道歉，承諾承擔所有損失，全面檢修管道，接受監管部門檢查。
“他們切割了。”彭哲彥看完全文，“把責任推給劉副總一個人。”
“這是常規操作。保住集團，犧牲個人。”徐雨涵說，“但對我們來說，算是階段勝利。”
確實，壓力驟然減輕。公司領導又打來電話，語氣親切：“小彭啊，誤會解除了，你隨時可以回來上班。”
馮芬家開始重新裝修，費用全由開發商承擔。
其他受害業主陸續收到賠償方案。
事情似乎在向好的方向發展。但彭哲彥心里清楚，根源問題沒解決。
水管設計缺陷還在，施工質量問題還在，唯利是圖的開發商還在。
只要利潤足夠大，下次他們還會這么做，只是更隱蔽。
晚上，他請徐雨涵吃飯，感謝她這些天的幫助。
餐廳里，兩人舉杯。徐雨涵說：“其實該我謝你。這個案子讓我看到，有些仗值得打。”
“但代價很大。你被威脅，我被停職，馮阿姨兒子被打。”
“可我們贏了。”徐雨涵認真道，“至少這次贏了。下次再有人想這么做，會想起我們的例子。”
飯后，彭哲彥獨自散步回家。路過金茂雅苑時，他停下腳步。
小區燈火通明，孩子們在游樂區玩耍，老人們散步聊天。
看起來很美好。但他知道，有些墻內，管道正在緩慢滲漏。
就像這個社會的某些角落，光鮮外表下，藏著不為人知的腐朽。
需要有人去揭露，去修補，哪怕自己會沾滿污垢。
手機震動，是胡銀山：“小伙子，圖紙用完了嗎？”
“用完了，胡師傅，我明天給您送回去。”
“不用還了，你留著吧。”老人聲音輕松，“昨晚我終于沒做噩夢了。”
掛斷后，彭哲彥抬頭看天。秋夜星空稀疏，但足夠明亮。
他想，也許這就是意義：讓作惡者付出代價，讓受害者得到公正，讓后來者有所警惕。
至于自己失去的房子，停職的焦慮，這些代價，他認了。
回家的路上，他腳步輕快了許多。不是因為勝利，而是因為無愧于心。
09
劉副總被刑拘后的第七天，金鼎集團派來了新的談判代表。
這次是個女高管，姓陳，四十出頭，穿著得體，說話客氣。
約見地點在徐雨涵的律所會議室。陳總帶著法務，態度誠懇。
“彭先生，徐律師，我代表集團向你們鄭重道歉。”她起身鞠躬，“我們管理不善，給各位帶來這么大麻煩，真的對不起。”
彭哲彥和徐雨涵對視一眼，沒有接話。
陳總坐下，打開文件夾：“集團決定，第一，承擔2702戶所有裝修損失，并額外補償二十萬精神損失費；第二，全面檢修3號樓管道，費用全由集團承擔；第三，對其他受害業主，我們已成立專項小組，逐一協商賠償。”
她推過來一份協議：“這是給彭先生個人的補償方案。五十萬，包含房屋折價損失和精神賠償。請您過目。”
彭哲彥掃了一眼，金額確實可觀。但他注意到條款里有句話：“雙方就此事件達成和解，不再追究對方任何責任。”
“陳總，協議里說‘不再追究任何責任’，包括刑事責任嗎？”
陳總微笑：“主要是民事部分。刑事責任由司法機關依法處理，我們尊重法律。”
“那如果還有其他受害業主沒站出來呢？”
“我們歡迎所有業主反饋問題，一定負責到底。”
話說得漂亮，但彭哲彥聽出了潛臺詞：拿錢閉嘴，到此為止。
他看向徐雨涵。律師微微搖頭，示意他別急。
“陳總，我能問個問題嗎？”徐雨涵開口，“水管設計缺陷，是劉副總個人決定，還是集團層面的決策？”
“是劉副總為趕工期、省成本，擅自修改設計。集團當時不知情。”
“但圖紙需要多層審批，他一個人能完成？”
陳總笑容不變：“他偽造了審批文件，相關人員失察，我們已內部處理。”
完美切割。彭哲彥心里冷笑，這說辭恐怕早就排練好了。
“所以，集團也是受害者？”他問。
“可以這么說。劉副總的行為損害了集團聲譽，我們也很痛心。”陳總嘆氣，“但事已至此，我們只想盡力彌補。”
會議室陷入沉默。陽光從百葉窗縫隙射入，在桌面上切出明暗條紋。
彭哲彥突然問：“陳總，您知道胡銀山嗎？”
陳總神色微動：“那位退休的水電工？聽說過。”
“他做了個噩夢，夢到整棟樓水管都爆了。”彭哲彥盯著她，“您說，這夢會不會成真？”
“彭先生真會開玩笑。我們一定會徹底檢修，保證安全。”
“但根源是設計和施工問題。只修3號樓，其他樓呢？只修這個小區，其他樓盤呢？”
陳總收起笑容：“彭先生，我們這次是真誠解決問題。如果您對方案不滿意，可以提。”
“我的要求很簡單。”彭哲彥一字一句，“第一，公開所有問題樓盤名單和整改計劃；第二，設立專項基金，用于未來可能出現的質量問題維修；第三，集團高層公開道歉。”
陳總臉色變了：“這些……我們需要研究。”
“那你們研究吧。”彭哲彥起身，“等研究好了，再聯系。”
“彭先生！”陳總叫住他，“五十萬不是小數目，您再考慮考慮。”
“錢很重要，但有些東西比錢更重要。”彭哲彥說完，走出會議室。
徐雨涵跟出來，低聲說：“你剛才很硬氣。”
“我說的是實話。他們想用錢擺平，但問題沒解決。”
“可這樣一來，談判可能破裂。”
“那就破裂。”彭哲彥停下腳步，“雨涵，你覺得他們真會徹底整改嗎？”
徐雨涵沉默片刻：“可能只會做表面文章。風波過后，一切照舊。”
“所以不能妥協。妥協了，就對不住胡師傅，對不住所有可能受害的業主。”
兩人站在律所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車流。城市忙碌如常，很少有人知道這場暗中的較量。
下午，彭哲彥接到胡銀山電話，老人聲音顫抖：“小伙子，剛才有開發商的人來找我，讓我改口供。”
“您答應了？”
“我、我有點怕……他們說我孫子在的那個幼兒園，是他們集團捐建的……”
彭哲彥心一沉。這是更卑劣的威脅。
“胡師傅，您別怕，我馬上過來。”
趕到胡銀山家時，老人正坐在沙發上發呆。茶幾上放著個信封，里面是五萬現金。
“他們說，這是封口費。如果我堅持原來的證詞，他們就……”
“就怎么樣？”
“沒說，但那個眼神……”胡銀山捂住臉，“我孫子才四歲啊。”
彭哲彥握緊拳頭。開發商的手段越來越沒有底線。
“胡師傅，錢您退回去。孫子那邊，我想辦法。”
“你有什么辦法？”
彭哲彥沉思片刻，撥通了記者電話。把開發商威脅證人的事說了。
記者很敏銳：“有證據嗎？”
“現金就是證據。但需要保護當事人。”
“明白。我們可以做保護性報道，不透露具體信息。”
掛斷后，彭哲彥對胡銀山說：“您把現金交給警方，就說被威脅了。警方會保護您和家人。”
“可他們勢力大……”
“再大也大不過法。”彭哲彥認真道，“而且現在已經曝光了，他們不敢亂來。”
老人猶豫很久，最終點頭：“好，我聽你的。”
他們去了派出所，交出現金并報案。警方很重視，立即派人去幼兒園加強巡查。
從派出所出來，胡銀山似乎輕松了些：“小伙子，謝謝你。我這輩子沒做過虧心事，老了老了，差點栽跟頭。”
“是我們要謝謝您。沒有您，我們拿不到關鍵證據。”
“那張圖紙，你們用上了嗎？”
“用上了。劉副總被刑拘，圖紙是關鍵證據。”
老人笑了，皺紋舒展開：“那就好，那就好。”
送胡銀山回家后，彭哲彥獨自走在街上。秋風漸涼，落葉鋪了一地。
手機響起，是陳總：“彭先生，我們同意您的前兩個要求。第三個……公開道歉，能不能換個形式？比如登報聲明？”
“必須公開道歉，視頻形式，集團董事長出面。”
“這……董事長在國外……”
“那就等他回來。”彭哲彥語氣堅定，“什么時候道歉，什么時候簽協議。”
掛斷后，他知道對方會暴怒，但無所謂了。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要走到底。
晚上，他開始整理所有材料，準備發到網上。
不是為施壓，是為留下記錄。讓后來者知道發生了什么，讓作惡者知道有人記得。
文檔命名時，他想了想，輸入：《一棟樓的水管，和一個普通人的堅持》。
寫完已是深夜。他保存文件，加密備份。
然后給母親發了條微信：“媽，我很好，別擔心。”
母親秒回：“媽知道。你做得對，媽為你驕傲。”
看著這句話，彭哲彥眼眶發熱。他關了燈，在黑暗中坐了許久。
窗外，城市依然喧囂。但這一刻，他內心無比平靜。
10
十月最后一天，金鼎集團董事長從國外回來了。
第二天，集團召開了新聞發布會。董事長親自出席，向受害業主公開道歉。
視頻里，這個六十多歲的企業家深深鞠躬，承認管理失職，承諾全面整改。
同時公布了問題樓盤名單和整改時間表，宣布設立五千萬質量保障基金。
彭哲彥坐在出租屋里，看著直播。彈幕里有人罵，有人贊，有人質疑誠意。
但無論如何，這是一次難得的公開問責。
發布會結束后，陳總打來電話：“彭先生，您的要求我們都做到了。協議可以簽了嗎？”
“可以。但我不要五十萬，只要房屋原價退款。”
“為什么？五十萬比原價高啊。”
“因為我不想從這件事里獲利。”彭哲彥說，“我只要拿回我該得的。”
陳總沉默片刻：“好，按您說的辦。”
三天后，協議簽署。彭哲彥拿到了購房全款，以及法律規定的利息補償。
其他受害業主也陸續簽了協議，賠償金額不等，但都高于實際損失。
馮芬家裝修完畢，比原來更漂亮。她特意請彭哲彥去吃飯，做了滿滿一桌菜。
“小彭，沒有你，我家這虧就白吃了。”馮芬給他夾菜，“以后常來，就當自己家。”
她兒子恢復得很好，已經上班了。席間說：“彭哥，我準備考法律在職研究生，以后專門幫人維權。”
彭哲彥笑了：“那挺好，但很辛苦。”
“辛苦也值得。總得有人做這些事。”
飯后，彭哲彥散步回家。路過金茂雅苑時，他看了一眼。
3號樓外搭著腳手架，工人正在檢修管道。據說要全部重鋪，工期三個月。
有業主在群里抱怨施工噪音，但多數人表示理解。
畢竟，安全比安靜更重要。
十一月初，彭哲彥回了公司。領導對他很熱情，同事們也好奇打聽細節。
他只簡單說“解決了”，不愿多談。
工作恢復常態，但他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以前他只關注自己的項目，現在會留意公司的合規問題，會為基層員工發聲。
有次開會，他直接指出某個方案存在風險，可能損害客戶利益。
領導愣了，但最終采納了他的建議。
徐雨涵的律所接了不少類似案件，都是業主維權。她成了這方面的專家。
胡銀山的孫子平安無事，老人現在常去社區做義工，教居民基礎水電知識。
他說：“這輩子最后的日子，做些踏實的事。”
一切似乎都在變好。但彭哲彥心里清楚，這只是開始。
金鼎集團整改能持續多久？其他開發商會引以為戒嗎？業主維權會更容易嗎？
都是未知數。
十二月的第一個周末，彭哲彥去看了一套二手房。
是老小區，房齡二十年，但維護得很好。業主是一對老教師，要隨子女出國。
房子里有很多書，陽臺種滿了花。雖然舊，但處處透著生活的痕跡。
“這房子我們住了十八年，沒出過大問題。”老教師說，“就是水管三年前換過，電線去年重鋪了。實在，住著安心。”
彭哲彥看著客廳墻上的全家福，照片里一家人笑得很甜。
“就這套吧。”他說，“我想買。”
簽完購房意向書，他獨自在房子里坐了會兒。夕陽透過窗戶，把木地板染成金色。
這里沒有華麗的裝修，沒有江景，但每一處都真實可靠。
就像生活本身，不需要完美，只需要踏實。
晚上，他請徐雨涵吃飯，告訴她買房的消息。
“恭喜。”徐雨涵舉杯，“這次可要仔細檢查水管。”
“查過了，沒問題。”彭哲彥笑道，“而且老房子，有問題早暴露了。”
兩人聊起近況，聊起未來的打算。徐雨涵說她想成立一個公益法律小組，專門幫助維權困難的業主。
“需要幫忙就說。”彭哲彥認真道，“我雖然不懂法律，但懂怎么堅持。”
“你已經幫了很多。”徐雨涵看著他，“知道嗎，因為你這個案例，最近好幾個開發商主動整改了問題樓盤。他們怕成為下一個金鼎。”
“那挺好。”
“但你失去了新房，還差點丟了工作，不后悔嗎？”
彭哲彥想了想：“后悔過，但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么做。有些事，總得有人做。”
飯后，他們走在江邊。對岸是金茂雅苑，燈火通明，腳手架已經拆除。
新的管道埋好了，新的承諾許下了。但時間會檢驗一切。
“其實我在想，”彭哲彥忽然說，“房子到底是什么？是磚瓦水泥，還是別的什么？”
“你覺得呢？”
“我覺得，房子是容器，裝的是生活，是記憶，是人。”他望向遠方，“如果容器本身有問題，裝進去的一切都不安穩。”
“所以你選了老房子？”
“因為它誠實。哪里有問題，哪里修補過，都清清楚楚。不像新房，光鮮亮麗，卻藏著隱患。”
徐雨涵點頭：“人也一樣。那些愿意暴露問題、愿意修補的人，往往更可靠。”
江風吹來，帶著水汽的涼意。冬天快來了。
一個月后，彭哲彥搬進了老房子。搬家那天，徐雨涵和胡銀山都來幫忙。
胡銀山檢查了所有水電，點頭：“這房子實在，能住很久。”
徐雨涵送了他一盆綠蘿：“新房需要綠植，寓意生命力。”
收拾妥當，彭哲彥站在陽臺上。這里看不到江景，但能看到老梧桐樹，樹下老人在下棋，孩子在追逐。
煙火氣十足。他喜歡這種實實在在的生活感。
晚上，他做了頓飯，邀請朋友們來溫居。馮芬母子也來了，帶了自家包的餃子。
小小的房子里擠滿了人，笑聲不斷。彭哲彥看著這一切，心里暖暖的。
這或許就是家的意義：不在于房子多新多大，而在于里面的人，在于共同經歷的故事。
飯后，大家陸續離開。彭哲彥收拾完，坐在沙發上休息。
手機里，金茂雅苑的業主群還在活躍。有人說檢修后水壓穩了，有人說物業態度變好了。
但也有人擔心，這只是暫時的。等風波過去，一切會不會回到原樣？
彭哲彥退出了群聊。他的戰斗結束了，但還有很多人的戰斗剛開始。
他能為他們做的，是留下一個案例，一種可能。
證明普通人可以對抗不公，證明堅持有意義，證明這個世界會因每個人的努力而變好一點點。
夜深了，他關掉燈，躺在屬于自己的床上。
窗外有零星犬吠，遠處傳來隱約的汽車聲。老小區的夜晚，嘈雜卻真實。
他閉上眼睛，很快入睡。這次沒有噩夢，只有平靜的黑暗。
夢里，他看見一棟老房子，陽臺上開滿了花。花叢中，有他，有家人，有朋友。
陽光很好，風很輕。水管不會爆裂，數據不會被篡改，承諾不會被遺忘。
那是一個誠實的世界。而他，正慢慢走向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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