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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宗彥傳——血色銅柱傳奇》第十二章 和平會商『原創』
《向宗彥傳——血色銅柱傳奇》
第十二章 和平會商
湘仲驛站,向宗彥展《復溪州銅柱記》,彭師暠指尖摩挲紙角:“‘漸為邊患’句,刺耳。”
向宗彥釋曰:“實錄方顯誠意。”
談及鑄柱,彭師暠蹙眉:“工銀八千兩,五溪難承。”
向宗彥笑:“各擔其半。柱成,五溪工匠名刻柱基,此非施舍,乃萬世功業。”
暮色中,彭師暠割發系紙,向宗彥解玉佩壓之。“五溪契約見血發,楚人物信見玉心。”
江風穿窗,似傳劉禹錫竹枝詞:“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56
五日后。潭州王廷,金碧輝煌,香煙繚繞。
楚王馬希范面容嚴肅地端坐御位,面容威嚴,目光如炬。文武百官分列兩旁,屏息以待。
殿外及門首,甲士林立,刀槍劍戟,寒光閃閃。
殿門緩緩開啟,彭師暠整理了一下衣冠,邁步走入這座象征著南楚最高權力的宮殿。
彭師暠身著南楚留學的官服,卻在頭上戴著羽毛,頸上掛著成串的銀飾。他身后,幾位酋長也是同樣的裝束,他們手捧山鬼老酒圓甕,神色莊重。
彭師暠目光堅定,不卑不亢,向楚王行禮。
“五溪盟主彭士愁之子彭師暠,參見大王殿下。”彭師暠聲音洪亮,回蕩在大殿之中。
楚王馬希范微微頷首,審視著彭師暠。老彭此子,果然不凡,難怪彭氏能在五溪山區興云作雨。
“彭師暠,你父王起兵反楚,為我大軍所敗,故而派你前來請和,歸順返正,可是實情?”馬希范聲音低沉,帶著威嚴。
彭師暠抬起頭,目光直視楚王,毫無懼色:
“回稟殿下,家父起兵,實屬被逼無奈。地方官吏不聽大王您的詔令,征收苛捐重稅,五溪山民不堪重負,才奮起反抗。如今,我父王愿與大楚修好,永息兵戈,還五溪百姓安寧。”
楚王馬希范眉頭微皺,心中權衡利弊。
五溪地勢險要,山民驍勇善戰,此番劉勍、廖匡齊、向宗彥率軍平亂,損兵折將,便是例證,若長期對峙,總需派軍遠征,顯然不利于我。況且,王廷內部不穩,急需解決五溪問題,不使牽涉精力和軍力。
“彭師暠,你五溪有何條件?”
彭師暠深吸一口氣,朗聲道:
“第一,五溪有自治之權,楚之官吏不得干涉我族內部事務;第二,恢復先楚王對五溪山區的驛館政策,楚之官吏不得再向五溪征收任何賦稅;第三,楚之軍隊不得進入五溪盟主管轄區;第四,溪州首領犯罪,由五溪自行處理,楚之王廷不得干涉;第五,五溪地區與楚和睦相安,為表友好,會按期送交給楚廷土產,但經手之楚臣不得從中截留。
楚王馬希范聽后,沉吟不語。
殿內一陣騷動,幾位大臣面露不悅。這些條件,無疑是在挑戰南楚的宗主地位,很明顯,已經平起平坐了嘛。
馬希范明白,答應,即完全恢復父王時期的羈縻狀態,若不答應,和談必將破裂,五溪山兵或將繼續困擾南楚。他抬手示意安靜,然后道:
“恢復先王的羈縻政策,可以,但五溪需承認大楚宗主地位,不是按期送交土產,而是每年進貢,并且,楚廷需要時提供兵源,用于作戰。”
“可以稱作進貢。但是五溪山地人煙稀薄,子弟甚少,實無法為他族征戰。”
馬希范沉默一陣,道:
“好吧,兵源之事可以暫緩。”
這時,向宗彥出列,向楚王行禮,奏道:
“大王,臣以為,彭師暠所提條件,雖顯苛刻,但于我大楚而言,并非不可接受。五溪之地,山高路遠,治理成本極高。先王曾實施懷柔政策,給予五溪充分自治,并不征收賦稅,換來西部邊境安寧。
“羈縻政策,本是軍事節制兼經濟支援。公正地看,彭溪州沒有提出任何要大楚王廷向五溪山區輸入經濟支援等條款,已是頗有自知之明了。
“臣以為,若大王恢復先王政策,不僅能安穩五溪廣大地區之民意,更能彰顯大王的仁德之心,長此以往,必有收獲。”
楚王馬希范聽后,微微點頭。
諸多大臣也認為向宗彥所言有理,方才的騷動和不悅收斂了。
馬希范退讓了,另尋話題道:
“互通商貿之事,五溪需對湘中之民打開方便之路。”
彭師暠點頭同意:
“可以。但進入五溪山區的商人均需遵守五溪律法。”
談判持續了一個時辰,雙方你來我往,討價還價,最終,楚王馬希范做出讓步,達成基本協議。
楚王詔書曰:“古者叛而伐之,服而柔之,不奪其財,不貪其土。前王典故,后代蓍龜。吾伐叛懷柔,敢無師古;奪財貪地,實所不為。
“爾能恭順,我無科徭,本州賦租,自為供贍,本土兵士,亦不抽差。永無金戈之虞,克保耕桑之業。”
楚王并敕令鑄造銅柱,銘刻雙方誓約:“無擾耕桑,無焚廬舍,無害樵牧,無阻川途” 。
當夜,潭州天策府城,碧湘宮。石燈中的燭火被夜風吹得忽長忽短,像一簇簇不肯安睡的幽魂。
宮中銅壺滴漏,“叮——咚——”一聲,又沉到光陰深處。
這是碧湘宮中一座靜靜的內殿,楚王馬希范屏退左右,只留兩名小侍女在殿角抱燭。
黃羅帳后,他卸下白日沉重的袞冕,換了一件月白色便袍,仍難掩眉宇間的倦色。
案上擺著一具小小的銅爐,新添的沉水香細如游絲,卻壓不住他袖口里透出的血腥味。那是傍晚來到碧湘宮時,一只誤入宮苑的麂子被他射殺,濺上的血。侍女洗凈了袍角,但袖口似乎仍有血腥的氣息。
向宗彥應召來到碧湘宮的內殿,在殿門口解掉所佩的“冰影”寶劍——這是先王馬殷賜贈的,脫去布履,只著白襪,在內侍引領下走進殿中。
一旁的燭火在向宗彥臉上映出交錯的明暗,仿佛把這位三十七歲的兵部右侍“畫”成了雙面臣子,一半是寧靜溫潤的文臣,另一半是刀口舔血的兵使。
“臣,覲見殿下。”向宗彥說。
馬希范抬手示意向宗彥坐下,問道:
“白日與彭家小子一場戲,唱得可累?”
向宗彥微笑,說:
“彭師暠毛頭小子,不曾見過世面。”
馬希范忽然壓低聲音,道:
“向卿,今夜只要你三句話——”
“臣恭聽,請賜問。”
“第一句,五溪真能安分嗎?”
“不能。”向宗彥答得非常干脆,“但能平靜三年。三年之內,彭氏要穩位、要修寨。三年后,羽翼再度豐滿,就不好說了。”
馬希范點頭,似乎這個答案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第二句,辰州孤城,扼五溪之喉,然糧秣、兵源俱遠。若派將領久駐,其該如何自存?”
“臣有三策。”向宗彥道,“上策,以互市養兵。五溪缺鹽鐵、喜錦帛,可開辰州月市,楚商以鹽一升易杉板一丈,官取其十一,可得錢糧自給。中策,以酋制酋。五溪諸酋,不止彭氏,酉水、遠水諸酋,皆懷怨望,結其小酋,許以世襲牌印,使犬牙相制。下策——”
向宗彥頓了頓,目光掃過殿角那兩團燭火:
“下策最險,卻也最穩:募五溪少年五百,以為帳前親兵,以諸酋質子為伍長,教以楚陣、授以楚刀。五七年后,縱其父兄欲反,其子弟亦不忍相背。”
馬希范吁出一口大氣,連連頷首。忽然問第三句:
“第三句,若有一日,大楚不得不背盟,當如之何?”
燭火猛地一跳,映得向宗彥眼底掠過一道寒光。
“若派臣守辰州,若大楚欲背盟,請先斬臣首,懸辰州城門。五溪人見臣首,便知大楚無信,必呼嘯而聚集,大王可全師襲其后,一戰而霸湘西。臣之一死,可為大楚換得戰機。”
殿內靜得能聽見香灰墜地。向宗彥的話音在馬希范耳中,卻像鐵石相擊。
馬希范撫著向宗彥的肩頭,指尖微微發抖。
“舍不得,舍不得。”
君臣相對,久久沉默。
馬希范從袖中抽出一件東西——半片虎符。
“本王已定由向卿你作為五溪防務大臣駐守辰州。另命劉勍暗中整治水陸三萬,駐澧州、鼎州,號曰‘西防’。 若五溪有變,三日可至辰州。然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特賜你便宜之權:辰州倉廩,聽爾調撥;鹽鐵使司,聽爾節制;乃至潭州飛棧,亦可一日三驛,直達辰州軍前。”
向宗彥鄭重施禮,雙手捧過虎符,只覺掌心發燙。
57
向宗彥踏著月光,穿過潭州的長街,回到自家府邸時,夜色已深。
府門前的燈籠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暈。他解下腰間的兵符,輕輕握在手中,這是楚王馬希范賜予的信物,也是他即將踏上辰州之路的憑證。
推開門,院中一片靜謐,只有幾聲蟲鳴在夜色中回蕩。
輕手輕腳地走進內室,卻見妻子張艾妹和兒女們還坐在燈下,似乎在等他歸來。
張艾妹起身相迎,眼中帶著關切與憂慮。
向宗彥微微一笑,將兵符放在案上,輕聲道:
“艾妹,我有要事與你們說。”
燭光下,向宗彥將今日的朝廷大事詳細道來。從王廷與五溪的談判講起,說到楚王的相托之意,說到自己即將赴辰州駐扎的使命,要帶著全家一起赴任了。
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
“辰州,路途遙遠,山高水險……”張艾妹擔憂地說道,聲音微微顫抖。
“艾妹,你放心,辰州雖遠,但那里有怡人的山水,有淳樸的百姓,還有我多年奠穩的基礎,會平安無事的。”向宗彥握住妻子的手,輕聲安慰。
“阿爹,我們要去五溪了嗎?”女兒向瓊撲到他的懷里。
“到了五溪要作戰的。”向拾握起拳頭,說,“我可以,你得小心。”
向宗彥輕輕撫摸著女兒的頭發,心中涌起柔情,說:
“我們到了五溪,到了辰州,會慢慢讓那里變成不會打仗的好地方。”
“沒得仗打了,那……”向拾說,眼中閃爍著對不能冒險的失望。
張艾妹及時地攬過兒子,教育道:
“我們去爬山,去游泳,豈不是更有趣味。好了,不早了,休息吧,阿爹明日還要上朝呢。”
次日早朝,楚王馬希范發布了由向宗彥駐守辰州的詔令,并稱將很快派遣使者報告中原朝廷,由中原朝廷和南楚共同冊封向宗彥的爵稱。
早朝過后,天策府張學士文卿先生的馬車直接來到了女婿的府邸門首。
張文卿匆匆下車,走進庭院,臉上帶著興奮。
“宗彥,好啊,好啊!原本擔憂你平亂歸來陷入朝中紛爭,這下好了,楚王拍你駐守辰州,遠離朝中的爭斗旋渦,遠離此間的官場擾攘,也好施展才華,造福一方。”張文卿的聲音中帶著激動的顫抖。
“岳父大人說的極是。但大人年歲漸高,小婿相離如此之遠,難以周到照應,心中不是滋味。”
“不,宗彥,我也要去辰州。”張文卿打斷了向宗彥的話,語氣堅定地說,“散朝后,我已奏請楚王,要隨你一同前往辰州。那里遠離朝堂的紛爭,我可以安心陪你,也能幫你處理一些文牘之事。”
向宗彥愣住了,他深知岳父的苦心。
張文卿一生淡泊名利,只愿在書海中度過余生。如今,他卻愿意放棄潭州的安逸,隨自己遠赴辰州,只為保全女婿的平安。
“岳父,您……”向宗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微發紅。
“宗彥,我老了,朝堂上的爭斗我早已看透。你在辰州,我陪著你,才能放心。再說,辰州山水優良,正是我讀書寫詩的好地方。”
“岳父若執意要去,小婿自然贊成。只是路途遙遠,您要多加保重。”向宗彥心中感激,起身向岳父深深一拜。
張艾妹見父親如此堅決,心中雖有不舍,但也明白這是最好的選擇。她輕輕握住父親的手,輕聲道:
“爹爹去辰州,艾妹也放心了。有您在身邊,全家幸福安樂。”
兒女們圍過來,表達對辰州的好奇與向往。
“辰州的山水,一定很好玩。”
“到辰州,我要去騎馬,去射箭。”
向宗彥看著妻子兒女,心中涌起暖流。一去辰州,路途遙遠,充滿未知,但有家人的陪伴,他便有了無窮的力量。
向宗彥堅定地說道:
“好,好。辰州有美好的山水,有淳樸的百姓,還有我多年的情誼。我們會在那里開啟新的生活。”
58
后晉天福五年,公元940年,歲在庚子,地在潭州。
夏五月初,江風帶暖,湖區稻花翻涌,一城皆香。天策府的飛檐銅瓦,日色下如萬鱗閃金。
“和平銅柱”之議既定,楚王命天策府庫使先撥銅八千斤,以戰船押運至五溪,用于鑄造。天策府學士李弘皋,秉承楚王旨意,撰寫《復溪州銅柱記》 ,鑄刻銅柱之上。
天策上將軍、江南諸道都統、楚王希范。
天策府學士、江南諸道都統、掌書記、通議大夫、檢校尚書、左仆射兼御史大夫、上柱國、賜紫金魚袋李弘皋撰。
粵以天福五年,歲在庚子,夏五月,楚王召天策府學士李弘皋,謂曰:
“我烈祖昭靈王,漢建武十八年,平征側于龍編,樹銅柱于象浦。其銘曰:‘金人汗出,鐵馬蹄堅,子孫相連,九九百年。’是知吾祖宗之慶,胤緒綿元,則九九百年之運,昌于南夏者乎!今五溪初寧,群師內附。古者,天子銘德,諸侯計功,大夫稱伐,必有刊勒,垂諸簡編,將立標題,式昭恩信,敢繼前烈,為吾紀焉。”
弘皋承教濡毫,載敘厥事:
蓋聞牂牁接境,盤瓠遺風,因六子以分居,入五溪而聚族。上古以之要服,中古漸羈縻,洎師號精夫,相名姎氏。漢則宋均置吏,稍靜溪山,唐則楊思興師,遂開辰、錦。邇來豪右,時恣陸梁,去就在心,否臧由已。
溪州彭士愁,世傳郡印,家總州兵,布惠立威,識恩知勸,故能歷三四代,長千萬夫。非德教之所加,豈簡書而可畏?亦無辜于大國,亦不虐于小民,多自生知,因而善處。無何,忽乘間隙,俄至動搖。
我王每示含弘,嘗加姑息,漸為邊患,深入郊圻,剽掠耕桑,侵暴辰、澧,疆吏告逼,郡人失寧。非萌作孽之心,偶昧戢兵之法,焉知縱火,果至自焚。
時晉天子,肇創丕基,倚注雄德,以文皇帝之徽號,繼武穆王之令謨,冊命我王開天策府。天人降止,備物在庭,方振聲明,又當昭泰。眷言僻陋,可俟綏懷。而邊鄙上言,各請效命。王乃以靜江軍指揮使劉勍,率諸部將,付以偏師,鉦鼓之聲,震動溪谷。
彼乃棄州保險,結寨憑高,唯有鳥飛,謂無人到。而劉勍虔遵廟算,密運神機,跨壑披崖,臨危下瞰。梯沖既合,水泉無汲引之門;樵采莫通,糧糗乏轉輸之路。固甘衿甲,豈暇投戈。
彭師杲為父輸誠,束身納款。我王愍其通變,受降招攜。崇侯感德以歸周,孟獲畏威而事蜀。
王曰:“古者叛而伐之,服而柔之,不奪其財,不貪其土。前王典故,后代蓍龜。吾伐判懷柔,敢無師古;奪財貪地,實所不為。”
乃依前奏,授彭士愁溪州刺史,就加檢校太保。諸子將吏,咸復職員;錫賚有差,俾安其土。仍頒廩粟,大賑貧民,乃遷州城,下于平岸。
溪之將佐,銜恩向化,請立柱以誓焉。
於戲,王者之師,貴謀賤戰,兵不染鍔,士無告勞。肅清五溪,震詟百越,底平疆理,保乂邦家。爾宜無擾耕桑,無焚廬舍,無害樵牧,無阻川涂,勿矜激瀨飛湍,勿恃懸崖絕壁。荷君親之厚施,我不征求;感天地之至仁,爾懷寧撫。茍違誡誓,是昧神祗;垂于子孫,庇爾族類。鐵碑可立,敢忘賢哲之蹤;銅柱堪銘,愿奉祖宗之德。
弘皋仰遵王命,謹作頌焉。其詞曰:
昭靈鑄柱垂英烈,手執干戈征百越;
我王鑄柱庇黔黎,指畫風雷開五溪。
五溪之險不足恃,我旅爭登若平地;
五溪之眾不足憑,我師輕躡如春冰。
溪人畏威仍感惠,納質歸明求立誓;
誓山川兮告鬼神,保子孫兮千萬春。
推誠奉節弘義功臣、天策府都尉、武安軍節度副使、判內外諸司事、永州團練使、光祿大夫、檢校太傅、使持節永州諸軍事、行永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上柱國、扶風縣開國侯食邑一千戶馬希廣奉教監督鑄造。
天福五年正月十九日,溪州刺史彭士愁與五姓歸明,眾具件狀,飲血求誓。楚王略其祠,鐫于柱之一隅。
右據狀,溪州靜邊都,自古以來,代無違背。天福四年九月,蒙王庭發軍收討不順之人。當都愿將本管諸團百姓軍人,及父祖本分田場土產,歸明王化。
當州大鄉、三亭兩縣,苦,無稅課,歸順之后,請祗依舊額供輸,不許管界團保、軍人、百姓亂入諸州四界,劫掠詃盜,逃走戶人。凡是王庭差綱,收買溪貨,并都幕采伐土產,不許輒有庇占。
其五姓主首,州縣職掌有罪,本都申上科懲。如別無罪名,請不降官軍攻討。若有違誓約,甘請準前差發大軍誅伐。一心歸順王化,永事明庭。上對三十三王明神,下降宣祗為證者。
王曰:“爾能恭順,我無科徭;本州賦租,自為供瞻;本都兵士,亦不抽差。永無金革之虞,克保耕桑之業。皇天后土,山川鬼神,吾之推誠,可以玄鑒。”
59
天策府學士張文卿,從女婿向宗彥手中接過已撰就的銅柱銘文,問:
“宗彥,這個銅柱銘文,楚王看過了嗎?”
向宗彥說
“楚王看過,才交下來,讓我去驛站面見彭師暠,征求五溪的意見,即做定奪。”
張文卿細心地覽看,體會同門李弘皋的文筆:
由天策上將軍、江南諸道都統、楚王馬希范下令鑄造溪州銅柱。
其銘文由天策府學士、江南諸道都統、掌書記、通議大夫、檢校尚書、左仆射兼御史大夫、上柱國、賜紫金魚袋李弘皋撰寫。
在天福五年(庚子年,即 [具體年份未標明]),楚王召見天策府學士李弘皋,說:
“我的祖先昭靈王馬援,在漢建武十八年于龍編平定征側之亂后,在象浦樹立銅柱。銅柱上的銘文是:‘金人汗出,鐵馬蹄堅,子孫相連,九九百年。’這說明我祖宗的福澤深厚,后代綿延不絕,有九九百年(即八百一十年)的國運興盛于南方。如今五溪地區剛平定,各部族紛紛歸附。古時候,天子會銘刻功德,諸侯會記錄功績,大夫也會宣揚自己的功業,這些都會刻在簡牘或器物上流傳下去。現在要立銅柱來彰顯恩德和信義,繼承祖先的功業。”
李弘皋受命后,開始撰寫銘文,記載這些事跡:
聽說牂牁一帶,是盤瓠的后代,因六子分居各地,進入五溪后聚族而居。上古時期,這里被列為邊遠地區,中古時逐漸接受中原王朝的間接統治。漢代至宋均在此設置官吏,使溪山一帶逐漸安定;唐代楊思曾出兵開辟辰、錦二州。但后來當地豪強時常橫行霸道,隨心所欲地叛亂或歸順。
溪州的彭士愁,世代掌管郡印,統領州兵,施惠立威,懂得感恩和勸善,所以能歷經三四代,統率千萬人。并非因為他施行了德政教化,難道是因為懼怕法令文書嗎?其實他對中原大國并無罪過,對百姓也不算殘暴。他天生善良,善于處理事務。但不知為何,突然趁機發動叛亂。
楚王每次對他都寬容大度,多次姑息遷就,他卻逐漸成為邊境禍患,深入到楚國境內,搶劫農耕桑蠶,侵犯辰、澧二州。地方官吏告急,百姓不得安寧。這并非他有作惡的本心,而是他不懂得如何止息戰事,哪里知道放火焚燒,最終會自取滅亡呢。
當時后晉天子開創宏偉大業,倚重楚王的雄才大略,用文皇帝的尊號,繼承武穆王的治國理念,任命楚王開設天策府。天子和臣民都支持楚王,各種禮儀完備,楚王正要振作名聲,又逢國泰民安之時。楚王眷顧邊遠之地,等待安撫招降。然而邊境官吏紛紛上書,請求為國效命。楚王于是派靜江軍指揮使劉勍率領各部將領,給予部分兵力,戰鼓聲震動溪谷。
彭士愁舍棄州城,憑借險要地勢筑寨防守,認為那里只有鳥才能飛到,人無法到達。然而劉勍遵循楚王的戰略部署,秘密策劃,越過山澗,攀登懸崖,居高臨下。他們架起云梯,沖車進攻,斷絕了敵軍的水源和樵采之路,使敵軍糧食運輸困難。敵軍甘愿穿著鎧甲,哪有時間投降呢?
彭士愁的兒子彭師杲為父親表達忠誠,主動歸降。楚王憐憫他能順應時局,便接受投降并安撫他。這就像崇侯因感激周王的恩德而歸順,孟獲因敬畏蜀漢的威武而臣服一樣。
楚王說:“古代對于叛亂者要討伐,歸服者要安撫,不奪取他們的財富,不貪圖他們的土地。這是前代君王的典章制度,后代應以此為準則。我討伐叛亂,安撫歸順者,怎敢不遵循古訓?奪取財富和土地,實在不可取。”
于是依照之前的奏請,任命彭士愁為溪州刺史,加封檢校太保。他的兒子及部下將領官吏都恢復了原有職務,并按等級給予賞賜,讓他們安居樂業。還發放糧倉中的糧食,大力賑濟貧苦百姓,并將州城遷移到平地上。
溪州的將領和屬官,感恩戴德,歸順教化,請求立銅柱來立下誓言。
啊,王者的軍隊,重視謀略而輕視戰斗,兵器不沾血跡,士兵不訴勞苦。肅清五溪地區,震懾百越之地,平定邊境,安定國家。你們應當不擾亂農耕桑蠶,不焚燒房屋,不傷害樵夫牧民,不阻礙河流道路,不要依仗激流險灘和懸崖絕壁。承受君主和長輩的厚愛,我不索取;感恩天地的仁德,你們要懷有安撫之心。如果違背誓言,就會冒犯神靈;若能傳承子孫,庇護族人,就可立鐵碑銘記賢哲的足跡,鑄銅柱傳承祖宗的德行。
李弘皋遵從楚王的命令,恭敬地寫下這篇銘文:
昭靈王鑄造銅柱,留下英雄業績,手握兵器征戰百越;
我王鑄造銅柱,庇護百姓,指揮風云雷電開辟五溪。
五溪地勢險要,但不足以依賴,我軍爭相攀登,視若平地;
五溪人眾雖多,但不足以依仗,我軍輕易踏過,如同春水(水,通“冰”,這里指冰面)。
溪州人畏懼威嚴又感念恩惠,交納人質歸順,請求立誓;
向山川鬼神發誓,祈求子孫萬代得保平安。
推誠奉節弘義功臣、天策府都尉、武安軍節度副使、判內外諸司事、永州團練使、光祿大夫、檢校太傅、使持節永州諸軍事、行永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上柱國、扶風縣開國侯食邑一千戶馬希廣奉命監督鑄造銅柱。
天福五年正月十九日,溪州刺史彭士愁與五姓族人歸順,共同出具文書,飲血盟誓。楚王簡略地修訂了他們的誓詞,刻在銅柱的一角。
依據狀文,溪州靜邊都自古以來歷代都未曾違背誓言。天福四年九月,楚王派遣軍隊征討不順從的人。當時靜邊都愿帶領本部百姓、軍人,以及祖輩的田產土地,歸順楚王的教化。
該州的大鄉、三亭兩縣,原本就貧困,沒有稅收課賦,歸順后請求依照舊額交納賦稅,不允許本都的團保、軍人、百姓隨意進入其他州界搶劫盜竊、使百姓逃亡。凡是楚王派人采購溪州貨物,或幕府采伐當地土產,都不允許私自占有。
五姓族長和州縣官員如有罪過,本都可向上級申告懲處。如果沒有其他罪名,便不派官軍討伐。如有違背誓約,甘愿被楚王再次派大軍討伐。一心歸順楚王教化,永遠侍奉明主。對上敬奉三十三位王的明神,對下請宣祗作證。
楚王說:“你們如果能恭敬順從,我就不會征發徭役;本州的賦稅租糧,由你們自行供給;本都的士兵,也不會被抽調差遣。從此不再有戰爭的憂患,能夠安心從事農耕桑蠶。天地神靈,可鑒我之赤誠。”
60
午后的湘仲驛站,青瓦檐角滴下的水聲,像是誰在悄悄撥弄箜篌。
向宗彥解了幞頭,只穿一件月白襕袍,把李弘皋撰寫的“復溪州銅柱記”攤在案幾上,墨跡猶新。
彭師暠盤腿坐在對面,頸上的串串銀飾輕輕搖顫。他先為向宗彥和自己沏上了茶,才用粗糲的指尖摩挲著紙角,像在試探它的韌性。
向宗彥端起茶盞,盞面晃出一圈漣漪。他說道:
“李學士撰寫此銘文,通篇避諱一個‘蠻’字,看似尋常,實是承認溪州潭州并無尊卑,文風可嘉。”
“五溪初寧,群師內附。內附,內附?”
“這沒問題。群師,也不是單說五溪。”
“溪州彭士愁,世傳郡印,家總州兵,布惠立威,識恩知勸,故能歷三四代,長千萬夫。這說的是。”彭師暠繼續觀覽,“漸為邊患,深入郊圻,剽掠耕桑,侵暴辰、澧,疆吏告逼,郡人失寧。非萌作孽之心,偶昧戢兵之法,焉知縱火,果至自焚。這,觀之不美,聽之不雅。”
“此乃英勇之舉,也是去歲至今實情。”向宗彥辯解。
“授彭士愁溪州刺史,就加檢校太保。諸子將吏,咸復職員。這些,當然是應該的。”
窗外忽傳櫓聲,一艘烏篷船擦過驛站石階,大概是送來了新的客人。
向宗彥說到了銅柱鑄造事宜:
“銅八千斤,天策府內庫出,工銀八千兩,望五溪諸洞共擔。”
“向將軍,銅柱鑄造工銀,要我們五溪諸洞共擔。這不是把刀柄遞給我們,卻要我們自己磨嗎?”
“刀柄磨亮了,握刀的才是五溪人。”向宗彥推開窗,讓江風灌進來,“工銀雖由五溪出,但工匠名冊需經你我共同畫押。鑄柱的模子、銅料成色、刻字深淺,每一步都容彭公派巫儺弟子查驗。屆時柱成,五溪的銀匠、銅匠、石匠,名字都能刻在柱基背面——這不是楚王的施舍,是五溪人自己所立的萬世功業。”
彭師暠仍然不能答應:
“向將軍,你是知道五溪各洞貧富的,這酋長頸上有幾件銀飾,不知是多少山民湊出來的。工銀八千兩,五溪可以應下來,只是不知如何才能找到?”
彭師暠的指尖在案上敲出鼓點節奏,等向宗彥說話。
“和平銅柱,為千年計,自然不可漫無時日地拖下去。”向宗彥說,“五溪窮困,我是知道的。這樣吧,工銀各半,你先答應下來承擔一半,我則稟請楚王,盡量多出工銀,以保證今歲秋冬,鑄就銅柱。”
“好。”彭師暠說,“柱成,則楚與諸洞為一家。既然為一家,楚王承擔鑄造事宜,五溪盟主保證永息兵革,乃為天理也。”
向宗彥笑了,端起茶盞,道:
“好你個彭師暠,彭家硬是一代更比一代強啊!”
兩人飲了盞中茶,彭師暠又沏上,說:
“往后,向將軍請多賜教。”
“往后我們真的要多打交道了,我已領受楚王之命,前往駐守辰州。”
“真的?”彭師暠忽然探身,幾乎與向宗彥額碰額,“你,真的要去駐守辰州?,你不怕山中的瘴氣?”
“我若不去,天策府會派別人。”向宗彥的聲音沉下來,“別人未必肯在五溪的稻田里插秧,未必肯壓住楚兵的盲目行動,保護彭家山兵的寨子。”
最后一句話,像火鐮擊石。
彭師暠猛地后仰,頸鏈上的銀鈴碰出一串脆響。
“那就說定!”彭師暠爽朗地笑道,“到溪州后,我彭師暠親赴各洞去湊二十州的工銀,挑最好的工匠,能把銅汁煉得像沅江水一樣透亮!”
向宗彥點頭稱是。
“向將軍到五溪各地巡查,我彭師暠必會率山兵為前導,為向將軍開路。每過一處險灘,我山兵先測水深,每經一處寨子,我山兵領唱迎客歌。讓五溪的百姓都看見,向將軍和五溪是一家。”
“南楚和五溪是一家,永遠是一家。”向宗彥大笑著接話。
暮色漸沉時,二人終于將“復溪州銅柱記”的每寸紙上都浸透了茶味。
彭師暠用匕首割下一綹頭發,捻成細繩系在紙卷上:
“五溪人的契約,要見血也要見發。”
向宗彥解下腰間玉佩,壓在發繩上:
“楚人的信物,要見玉也要見心。”
驛站燈籠亮起時,向宗彥忽然想起什么,從案幾下摸出個油紙包來,說:
“我拿到“復溪州銅柱記” ,來的時候,李學士托我帶這個給你。”展開,是幾塊焦黃的糍粑,撒著桂花糖霜。
彭師暠愣了片刻,忽然用土語說了句什么,拱手行禮。
“向將軍,你信不信?等銅柱立起來那天,五溪會像過大節意義熱鬧!”
向宗彥望向窗外,江面亮起了一些船燈,燈光閃閃,送來似乎是對唱的船歌:
酒旗相望大堤頭,堤下連檣堤上樓。日暮行人爭渡急,槳聲幽軋滿中流。
江南江北望煙波,入夜行人相應歌。桃葉傳情竹枝怨,水流無限月明多。
春堤繚繞水徘徊,酒舍旗亭次第開。日晚出簾招估客,軻峨大艑落帆來。
哦,中唐大家劉禹錫先生的豪邁詩句,配著大江流水,晚風吹醉,由船上的漢子歌唱出來,端的是“穿唐”豪情百載,震撼人心不改。
《向宗彥傳》
李玉娟 任見 著
本書簡介
戰火紛飛的五代十國,傳奇人物向宗彥的生命波瀾壯闊。本書情節跌宕起伏,既有金戈鐵馬的戰爭追溯,也有細膩生動的情感刻畫,再現五代十國的動蕩與變遷和向宗彥熱烈精彩的非凡活劇,描述了艱險重重的湘西民族融合即“溪州銅柱”的產生過程和辰州蓮花池古山寨“歷史村落”的發展變遷。全書結構奇崛,文筆優美,以“題材惟一”“故事惟一”“文創惟一”成就佳作,值得閱讀和收藏。
上下冊合計380千字,2006冬月初成,2010秋月修訂,2012春月改定。
目錄
代序 歷史之聲
第一章 頭角輝光
宗祠西廂房的檀木架上,十九幅描金誥命卷軸層層疊放。
從武周御史中丞的直言,到開元江南巡撫的水利功績,每卷都刻著鏗鏘諫言。
東廂房樟木書櫥中,十二部詩文集靜臥,政論如劍,詩篇似畫,墨跡歷久彌堅。
《諫爭圖》中曾祖父怒目持笏,風過畫動,似有諫言破空,驚起梁間燕雀。
垂髫之齡的向宗彥,踩銀杏葉,行蹣跚步。檐角風鈴伴奏,墨香與檀香交織成文化呼吸。
第二章 奔赴戰火
鄱陽湖晨霧如紗,向氏船隊破浪前行。向宗彥立船頭,玄色戰袍獵獵,腰間長劍與晨風相和。船艙內,裹傷白綾堆成山,金創藥氣既振奮又憂傷。
老船工望著血色云霞:“公子這是往虎口里送!”
向宗彥揚鞭指殘月:“叔父死守七日,英雄壯志豈懼虎口!”
三日后抵虔州,江風裹寒意,玄甲映晨光。他憶起叔父影響,習演兵法騎射,今番馳援,既是檢驗,亦是淬煉。
第三章 高門試玉
暮春張府后園,張艾妹持《詩經》而來,白棠別發間。
小侍女逗趣:“雎鳩比錦鯉懂風情?”
她紅耳尖,卻侃侃而論:“雎鳩雌雄相隨,本是自然真情,何須禮教捆縛?”
向宗彥肅然道:“妹妹所言,令我受教。古人取雌雄相和之意,確勝牽強附會。”
她展顏笑說:“《詩》本心聲,‘關雎’妙在朦朧 —— 君子隔葦望淑女,千年后我們說‘關雎’,皆是朦朧之美。”
第四章 險途茶使
船隊入長江,狂風驟起,主船偏舵卡死。周匡正抓撬杠躍江,憑水師經驗摸索,終將舵葉撬開。誤入南唐竹簽陣,鄭弘毅急令放帆減速,眾水手奮力劃槳,轉出危途。
傍晚七船擱淺淺灘,他集十余船工撐篙,號子聲中挪船出灘。夜靜,惟聞喘息。次日冰雹如拳,砸船板砰砰作響。
向宗彥令靠岸,周匡正急呼:“江岸陡峭,拋錨更險!”
話音落處,狂風掀動副船,十九歲船工抓桅纜自救,眾人驚出冷汗。
第五章 洛城厚待
洛陽天街,隋帝規劃暗合星象,唐時更成繁華紐帶。上元節張燈結彩,商賈云集,絲綢茶葉與域外香料交匯。
馮道指向天津橋南:“武周時,李昭德、閻知微皆殞命于此。”
向宗彥震撼:“權力場竟如此酷烈。”
馮道嘆:“天街既是盛世舞臺,亦是權力祭壇。”
走上天津橋,二人共鳴:它承載隋風唐韻,見證繁華與血腥,終是文明融匯的見證者。
第六章 煥然潭州
馬殷凝視潭州民居,決意擴建都城。青銅編鐘鳴,工匠云集。湘江商船載木,號子與江聲交織;城外窯火晝夜不息,工匠摔泥制瓦,汗珠凝霜。
金秋十月,十六里新城墻崛起,青磚包夯土,高逾三丈。朝陽下城門開啟,販夫走卒、文人墨客贊嘆不絕。河道如帶,畫舫穿梭;街道齊整,官署商區分明。
馬殷宴群臣,高郁展開黃綾:“設長沙府,轄二十九州,立六部,仿中原建制。”
向宗彥立于班列,新賜玉帶泛光,深知潭州正煥新生。
第七章 五溪英豪
五溪山民,源溯遠古巫咸,秦漢時拒漢廷,魏晉融流民。唐設羈縻州,彭瑊父子經營溪州,至彭士愁已轄二十余州。
馬希范改懷柔為苛稅,山民不堪,彭士愁借后蜀支持反楚,天福四年八月,率萬兵攻辰、澧二州,焚鎮掠民。
拓跋恒諫馬希范:“先平后撫。” 劉勍、廖匡齊、向宗彥率軍迎戰。
向宗彥請戰:“我為武安軍衙前使,或可勸降,免生靈涂炭。”
第八章 沅水逆旅
沅江回流石段,明灘暗礁密布,風勢詭譎。向宗彥望老艄公掌舵,嘆:“兵書未載此等險。”
忽聞驚呼,三艘漕船撞礁傾覆,軍械糧草沉江。廖匡齊躍水救卒,嗆水仍揮手:“靠岸!”
申牌時分,船隊泊天然港汊,結筏成營。當地百姓送熱粥:“馬大王通商路,才有今日溫飽。” 向宗彥接過,知民心是最穩船錨。
夜宿船陣,漁人老周贈朱砂:“灑船頭,避水鬼。”
向宗彥望著江面,明白沅水險,不及人心叵測。
第九章 辰澧攻守
辰州城頭,田好漢督戰,礌石箭雨傾瀉。南楚軍蟻附攻城,廖匡齊持長槍登云梯,槍尖破敵喉,血濺甲胄。城頭滾油潑下,士兵慘叫墜落,廖將軍臂受創仍沖鋒。
向宗彥觀戰局,對劉勍道:“夜襲東南角,彼處火區有隙。”
三更,三百死士泅水登岸,燃火箭射城。火借風勢蔓延,田好漢救火忙,東門防務松動。廖匡齊、向宗彥分兵殺入,巷戰慘烈,血染紅石板。
田好漢率殘部遁往碼頭,辰州終破。劉勍望城頭楚旗,忽覺箭囊沉重。
第十章 烏龍僵持
九龍墩山道如九龍蜿蜒,每段皆有陷阱。南楚軍攻至第三哨寨,滾木礌石如銀河倒瀉,士兵墜崖,血濺嫩葉。
劉勍擲頭盔,灌酒嘆:“楚王催‘克期平亂’,可這山……”
向宗彥撿帶血箭鏃,其上圖騰猙獰:“硬拼無謂。彭士愁恃險,卻缺糧草。不如圍而不攻,待其自潰。”
雨霧中,雙方僵持。南楚軍營瘟疫蔓延,藥石難阻減員。
劉勍終下令:“退往天門縣,整兵再圖。”
大軍撤時,向宗彥回望九龍墩,知此退非怯,乃為久戰之計。
第十一章 春雨鏖兵
雨霧鎖烏龍,彭士愁騎兵突襲楚營。五溪山兵如鬼魅,毒箭嘯叫,楚兵慘叫不絕。
向宗彥令縮營固守,親率精銳夜襲敵巢。三更,三百死士分三路:一路縱火,一路沖殺,一路接應。火光沖天,山兵潰亂。
向宗彥揮劍斬將,卻見尸橫遍野,忽生悲憫。黎明,楚營暫安,他對劉勍道:“戰損慘重,不如議和。”
劉勍沉默,終點頭。春雨洗戰場,血水入泥,向宗彥悟曰:勝利若以白骨堆砌,縱勝亦悲。
第十二章 和平會商
湘仲驛站,向宗彥展《復溪州銅柱記》,彭師暠指尖摩挲紙角:“‘漸為邊患’句,刺耳。”
向宗彥釋曰:“實錄方顯誠意。”
談及鑄柱,彭師暠蹙眉:“工銀八千兩,五溪難承。”
向宗彥笑:“各擔其半。柱成,五溪工匠名刻柱基,此非施舍,乃萬世功業。”
暮色中,彭師暠割發系紙,向宗彥解玉佩壓之。“五溪契約見血發,楚人物信見玉心。”
江風穿窗,似傳劉禹錫竹枝詞:“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第十三章 精銅成柱
御龍寨冶場,二十六座土爐如銅獅蹲伏。彭士愁掌坩桶,向宗彥執木杖,銅汁赤白如火龍入范。開范時,柱聲如磬,余韻繞谷。
七月望日,基座、頂蓋鑄就,楚王賜萬枚 “乾封泉寶” 藏柱中。
巫師祭三牲,老鏨匠落第一鑿,銅聲清越。
向宗彥記:“天福五年秋,銅柱始鐫,吾心惴惴如懸絲。”
他知此柱非鎮物,實乃橋跨楚溪,紐連今古,讓刀兵化玉帛。
第十四章 辰州蓮花
蓮花池山寨,依形就勢,山如蓮開,寨墻半卷半舒。主街青石鋪就,兩側溝渠通山澗。
互市灘上,苗婦售茶蜜,漢商列絹布,鹽堆似雪。
向宗彥立寨門,望苗漢兵共守:前排藤甲持鐮,后排鐵甲執戟。內宅 “懷柔” 匾下,地圖標酉水苗寨,朱砂圈示兵力所及。
張文卿問:“苗漢如何相安?”
向宗彥答:“互教技藝,通婚贈鏡,不分族屬,只論心誠。”
山風拂銅鈴,似唱和諧歌。
第十五章 雪原拼殺
辰州蓮花池夏夜,風帶潮濕腥味。向宗彥在油燈下展閱急報,指節泛著冷白。
石重貴拒向遼稱臣,耶律德光揮師南侵,戰火迫近。潭州兵部征召令至,向宗彥取 “寒鋒” 刀與 “冰影” 劍,月光照刃如銀線。
黎明,他寫下 “辰州稻熟,宗彥當歸”,披甲上馬。妻兒遞來平安香囊與銅鈴,岳父母佇立目送。
北地烽火中,他知此去,需以刀劍護中原,如雪原寒梅,于血與霜中綻放風骨。
第十六章 英烈永在
辰州蓮花池晨霧如紗,十六親兵扛赤漆棺槨歸來,玄色斗篷沾淚似血。
寨民跪迎,老婦揮艾草成挽幛。
靈堂內,張艾妹扣棺慟哭,向拾撞棺呼父,向瓊淚落如溪。
彭士愁率酋長以刀劃面,血與淚滴衣袍。
夜闌,張艾妹將香囊與銅鈴沉蓮池,水波載其漂向沅江。
群山靜默,松濤嗚咽,似在傳唱:忠魂雖逝,如銅柱永立,光照千秋。
第十七章 我的湘西
湘西之魂,不在奇峰異水,而在人文薈萃。五溪流域,峒歌與漢曲和鳴,苗織共湘繡比艷。
向公宗彥以通婚聯姻化畛域,以貿易通商結同好,讓武陵山下美麗與和諧共舞,酉水河畔文明與野性交銜。
溪州銅柱,非僅鎮疆之器,更是民族和解的見證;辰州蓮花寨,不只是軍事要塞,實為多元共生的家園。
這片土地,因先輩的包容與堅守,終成文明交融的沃土。
第十八章 湘西的我
我與湘西,是魂與土的相擁。
踏過沅水灘涂,觸摸銅柱斑駁,方知和平從來不是偶然 —— 是向公們以劍為筆,在雪峰酉水間寫下的史詩。
看苗家姑娘織錦,漢家匠人打銅,才懂 “共生” 二字的重量:不是同化,而是各美其美。
當晨霧漫過蓮花寨,蘆笙與書聲交織,便明白:我是湘西的兒女,湘西亦是我心中永不褪色的圖騰,血脈里流淌著它的堅韌與溫柔。
書后的話
作者簡介
代序 歷史之聲
湘鄂渝黔,四省市之交沖,峻嶺崇山,多民族之棲壟。觀夫湘西勝地,孕靈秀于苗疆,棲人文于土司。
向公宗彥,卓然獨立,如北斗之耀于星穹,似金甌之鎮于疆域。領南楚大命,以新茶結好中原,御南北長風,搏水陸時空險難。其生也,系民族之和合,其行也,奠社稷之安瀾,其功也,開制度之新篇。
若乃苗風土俗,千年衍變,漢韻楚聲,萬里同弦。向公以慧眼洞世,憑虛懷納川。通婚聯姻,化畛域為通衢,貿易通商,易物貨為同好。于是乎,峒歌與漢曲和鳴,苗織共湘繡比艷。觀夫武陵山下, 美麗與和諧共舞,酉水河畔,文明與野性交銜。民族之花,綻于多元一體,命運之舟,行于共榮之淵。
至若金革成患,兵燹頻燃,民生凋敝,經濟成難。向公聯袂眾將,挽狂瀾于既倒,挺身持軍,驅逐野蠻于山寨之外,調和鼎鼐,化解矛盾于樽俎之間。于是閭閻撲地,鐘鳴鼎食之家,舸艦迷津,青雀黃龍之舳。武陵春色,復見漁歌晚唱,湘西秋韻,重聞桂馥蘭香。
向公之功,雖五岳不能量其重,向公之德,雖四海不能測其深。然歷史塵封,英名久湮。幸有《向宗彥傳》 ,如啟蒙昧之天窗,如燃幽暗之炬火。讀玉娟之文,見向公之高風亮節,品任見之書,感湘西之波瀾壯闊。后人方知,湘西非蠻荒之域,乃文明之屬,向公非俗吏之流,實社稷之臣。
歌湘西之靈秀,頌向公之偉績,《向宗彥傳》 ,英烈史詩,如苗鼓之音,振聾發聵,如土家之歌,余韻悠長。
知曉后昆,湘西之魂,不在奇峰異水,而在人文薈萃,湘西之光,不在金銀珠寶,而在民族之和、社稷之安也。
作者簡介
李玉娟,生長在湘西沅水畔,工作在中原洛陽,喜愛音樂、繪畫、游泳、園圃和家務,創作有《五線譜樂稿》和《線描花卉輯》等。
任見,著有《劉禹錫傳》《白居易傳》《劉秀傳》《曹操傳》等著作,曾獲國家楚版基金等獎項,也有著作在臺灣、美國和歐洲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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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張教授手持任見《曹操傳》臺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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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多位北大博士推薦:任見先生的《大唐上陽》(15卷),與眾不同的認識價值。
2.后山學派楊元相、鴻翎[臺]、劉晉元、時勇軍、李閩山、楊瑾、李意敏等誠摯推薦。
3.后山學派楊鄱陽:任見先生當年有許多思想深邃、辭采優美的散文在海外雜志和報紙發表,有待尋找和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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