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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和午餐炒的蘿卜菜,父親幾乎沒動。看母親的表情,也是在勉強吃。
看父母吃飯時難以下咽的表情,心里頗有些歉疚。
中午那道菜,用了個尾巴有點老的蘿卜。切的時候就覺得纖維粗些,下鍋時特意多炒了一會兒,自己嘗過咸淡,覺得熟了,便盛了出來。
可到了父母碗里,他們那副日漸脆弱的牙床,那兩排磨損了八十多年的牙齒,卻成了最精密的檢測儀。
父親用筷子撥了撥,象征性地夾起一小塊,在嘴里緩慢地抿動片刻,最終還是囫圇咽下,便不再伸向那碟蘿卜。母親倒是吃了些,卻也輕聲說:“要是再爛糊點就好了。”
那碟沒怎么動過的菜,靜靜擱在桌上,像一個無聲的提醒。它提醒我,我的“熟了”與他們的“能吃”,中間隔著一條名叫“衰老”的鴻溝。
我的味蕾追逐著爽脆與生氣,他們的需求卻已退守到最基本的“能夠咀嚼、安全下咽”。
《論語》里說養老就兩個字:“色難。”侍奉父母,最難的是始終保持和顏悅色。如今看來,這“色難”之前,或許還有一道更基礎的“味難”——讓飯菜精準地適應他們退化的身體機能,這份體察與耐性,是養老這門功課最基礎、也最易被忽略的習題。
傍晚再做菜,心境便不同了。特意選了容易燉煮的土豆和另一段更水靈的蘿卜。
把蘿卜和土豆切成均勻的小塊,耐心地在鍋里咕嘟著。我不時用鍋鏟的邊緣輕輕一壓,感受著食物的硬度。
這一次,不敢再憑自己的口感武斷。我夾起一塊蘿卜,吹涼,放進自己嘴里,用舌尖與上顎仔細地碾磨、感受,直到確認它已徹底失去纖維的抵抗,化作一團溫軟泥濘的甜,才敢關火。
盛出來時,心里竟有幾分像學生等待老師批閱作業般的忐忑。
飯菜桌上,父親夾起一塊土豆,放進嘴里,慢慢抿著,點了點頭。母親也嘗了蘿卜,說:“嗯,這個爛,好咬。”又說:“鹽放得正好,不咸不淡。”得到這簡單的兩句肯定,我心中那點細微的緊繃,才悄然松開了。
原來,讓年邁的父母吃一頓舒坦飯,所帶來的慰藉,竟能如此具體而實在。
這無關廚藝高低,只關乎用心到了哪一步。
養老的日子,便是在這些極盡瑣碎、具體到一菜一飯的細節里,一天天鋪展開的。它消磨著時間,也重塑著習慣。
對于一個自由慣了的中年人而言,重新回到一種“被審視”的狀態——盡管這審視充滿依賴而非苛責——起初確實有些不易。
你做的菜軟硬,你說話的聲量高低,你走路的腳步輕重,都重新變得“重要”起來,因為另一端連接著的是父母易驚的睡眠與脆弱的安寧。
起初有些不習慣,仿佛又被拉回到需要事事留心的少年時。但心里并無反感,也無抵觸,只有一種沉靜的責任感,像水底的水草,默默生長。
我學著將這些微小的約束記在心里,所求無非是:“力求不讓父母挑毛病。”
這“挑毛病”三字,在此刻聽來毫無貶義,反而是他們生命活力尚存的證明,是他們與這世界、與子女之間仍能有效溝通的紐帶。
能被他們“挑出毛病”,意味著他們還在感受,還在表達,這何嘗不是一種福氣?
飯吃到一半,桌下的來福蹭了蹭我的腳。這小狗是我前年收養的,如今也已步入狗齡的中年了。
我夾了片燉得軟爛的肉給它,它嗅了嗅,慢條斯理地吃了。又丟給它一小塊蘿卜,它聞了聞,卻扭頭走開,趴回自己的墊子上。
母親看著笑了,說:“瞧,光吃肉,菜都不碰。”父親接口道:“現在的狗,比舊社會的人吃得都好。”
一句平常的玩笑,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心湖,漾開一圈歷史的漣漪。
“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這句古老的諺語,忽然無比真切地浮現出來。我看著眼前這安謐甚至有些沉悶的場景:溫暖的燈光,軟爛的飯菜,父母平靜的咀嚼聲,連挑食的小狗都透著安逸。這份瑣碎、具體,甚至有些束縛的日常,若是放在兵荒馬亂、顛沛流離的年月,該是多少人夢寐以求而不可得的奢望哦?
太平之大,或許正體現在能讓最平凡的人,安然地計較一頓飯菜的軟硬咸淡;能讓一只狗,從容地挑食。而我們這看似在“還債”、在“付出”的陪伴,本身也正是這太平歲月的一份安然享有。
侍奉衰老,固然是辛勞的,但這辛勞的底色,是秩序,是安穩,是一個家仍在完整運行的憑證。
夜深了,來福在窩里發出均勻的鼾聲。
我收拾好廚房,將明天要煮的小米提前泡上。
養老的日子,就在這點點滴滴對“火候”的把握中,悄悄流逝。這火候,不僅在鍋里,更在心里——是對父母身體變化一寸寸的體諒,也是在這綿長的約束中,對自己心性一分分的修煉。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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