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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抗癌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我們常把目光聚焦在“腫瘤是否縮小”、“癌細胞是否消失”上。但在聚光燈之外,有一群特殊的幸存者,他們贏了死神,卻依然活得不輕松。
今天,我們要聊一個在腫瘤科和內分泌科之間“隱秘而沉重”的話題,以及一個可能改變未來治療格局的意外發現。
一個“贏了戰爭,輸了生活”的故事
56歲的張阿姨(化名)是一位結直腸癌患者。兩年前,她被確診為微衛星不穩定性高(MSI-H)的晚期腸癌。不幸中的萬幸,這種類型的腸癌對免疫治療(也就是我們常說的PD-1抑制劑)反應極好。
經過幾個療程的治療,腫瘤奇跡般地縮小、控制住了。全家人歡天喜地,以為這就是勝利的終點。
然而,沒過多久,張阿姨開始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她怕冷、便秘、整個人腫了一圈,連梳頭都大把掉頭發。一開始以為是化療的后遺癥,直到去醫院一查——甲狀腺功能嚴重減退。
醫生告訴她,這是免疫治療帶來的“副作用”。為了殺滅癌細胞,藥物激活了免疫系統,但“殺紅了眼”的免疫細胞分不清敵我,順手把她的甲狀腺也給“端”了。
這就是免疫相關不良反應(irAEs)。雖然張阿姨的腫瘤控制住了,但她不得不面臨終身服用甲狀腺素替代藥物的局面。而在更極端的案例中,有的患者甚至會突發胰島功能衰竭,一夜之間變成需要終身注射胰島素的糖尿病患者。
難道,為了活下去,我們注定要以犧牲內分泌系統的健康為代價嗎?
近期發表在國際醫學期刊的一篇重磅綜述,為我們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那個在減肥界大紅大紫的GLP-1受體激動劑(如司美格魯肽、利拉魯肽等),或許正是破解這一死局的關鍵鑰匙。
免疫治療的“雙刃劍”困境
在過去的十年里,免疫檢查點抑制劑(ICIs)徹底改變了結直腸癌的治療格局。特別是對于MSI-H/dMMR(錯配修復缺陷)型的患者,這種療法簡直是救命稻草,讓許多晚期患者實現了長期生存。
原理很簡單:癌細胞很狡猾,會踩住免疫系統的“剎車”(比如PD-1/PD-L1),讓自己逃過追殺。免疫治療藥物就是把這個“剎車”松開,讓免疫細胞重新加速沖上去消滅敵人。
但問題就出在“松剎車”上。
免疫系統一旦失去束縛,它的攻擊性是無差別的。雖然它狠狠打擊了腫瘤,但也容易誤傷友軍。在所有“友軍”中,內分泌系統(甲狀腺、垂體、腎上腺、胰腺)是最容易受傷,且一旦受傷往往不可逆的部位。
數據顯示:
使用PD-1抑制劑的患者中,約有15-30%會出現甲狀腺功能異常。聯合治療(兩種免疫藥一起用)時,風險更高。更有甚者,可能出現垂體炎或極其兇險的1型糖尿病。這就像是為了抓家里的一只老鼠,不小心把家里的恒溫器(甲狀腺)、電閘(腎上腺)給砸壞了。老鼠是抓到了,但房子住著也不舒服了。
跨界救兵:為什么是GLP-1?
這時候,主角登場了。
GLP-1受體激動劑(GLP-1RAs),大家對它的印象可能還停留在“降糖藥”或者“減肥針”上。但在科學家眼里,它是一個被嚴重低估的免疫調節大師。
這篇綜述文章提出了一個極具開創性的觀點:在免疫治療結直腸癌的同時,引入GLP-1類藥物,可能既保護了內分泌器官,又不影響抗癌效果,甚至能增強抗癌能力。
這聽起來是不是有點太完美了?別急,我們用通俗的語言拆解一下背后的科學邏輯。科學家們發現,GLP-1實際上是通過**三條“暗線”**在保護我們的身體:
第一道防線:給發燒的免疫系統“降降溫”
免疫治療后的身體,往往處于一種“由于過度興奮而導致的慢性發炎”狀態。血液里的炎癥因子(如IL-6, TNF-α)水平很高。這種環境不僅讓內分泌器官容易受損,其實也并不利于身體的整體健康。
GLP-1類藥物具有強大的全身抗炎作用。它就像一個理智的指揮官,能降低那些不必要的“背景噪音”(全身炎癥),讓免疫系統冷靜下來。
研究發現,GLP-1能讓巨噬細胞(一種免疫細胞)從“搞破壞”的模式轉變為“搞修復”的模式。當全身的炎癥水平下降了,甲狀腺、垂體這些嬌嫩的器官遭受“流彈”襲擊的概率自然就降低了。
第二道防線:給免疫細胞“換伙食”
這是一點非常硬核的生物學知識。
當免疫細胞(T細胞)準備大開殺戒時,它們喜歡吃“糖”(糖酵解),這種代謝模式讓它們攻擊力強,但也容易暴躁、短命。而負責維持秩序、防止誤傷的調節性T細胞(Tregs),則更喜歡“脂肪酸氧化”。
GLP-1類藥物的神奇之處在于,它能重塑免疫細胞的代謝。它能誘導免疫環境向更穩態的方向發展,增加“維和部隊”(Tregs)的穩定性。
換句話說,它在不阻礙前線士兵殺敵的同時,加強了憲兵隊的管理,防止士兵回過頭來搶劫老百姓(自體內分泌器官)。
第三道防線:重塑腸道“微生態”
結直腸癌患者的腸道菌群通常是混亂的。有害菌(如具核梭桿菌)橫行,破壞了腸道屏障,導致細菌毒素入血,進一步刺激免疫系統發狂。
GLP-1類藥物被證明能顯著改善腸道菌群,增加有益菌(如阿克曼氏菌),減少有害菌。
腸道屏障修好了,外來的刺激少了,免疫系統就不會那么“神經質”,這對預防自身免疫反應至關重要。
關鍵問題:會影響抗癌效果嗎?
這是所有患者和醫生最擔心的問題:既然GLP-1能“冷靜”免疫系統,會不會把抗癌的火力也給撤了?
綜述給出的答案是:大概率不會,甚至可能相反。
目前的證據表明,GLP-1不僅沒有削弱抗癌免疫,反而在很多臨床前研究中顯示出了協同抗癌的潛力。
數據說話: 大規模回顧性研究發現,使用GLP-1藥物的糖尿病患者,患結直腸癌的風險反而降低了。機制上: 它可以改善腫瘤微環境,減少腫瘤周圍那些幫助癌細胞逃跑的慢性炎癥。所以,這可能是一個“雙贏”的局面:GLP-1負責保護“大后方”(內分泌系統),讓免疫檢查點抑制劑在前線(腫瘤微環境)更精準地殺敵。
通往未來的路線圖
雖然這個理論聽起來激動人心,但文章作者也保持了科學家的嚴謹。目前的結論主要基于臨床前模型和回顧性數據分析。
我們還需要做這幾步:
大數據驗證: 回頭去查查那些同時用了免疫藥和GLP-1藥的患者,他們的內分泌副作用是不是真的少了?尋找生物標志物: 到底哪類人用了效果最好?臨床試驗: 真正開展前瞻性的對照試驗。給我們的啟示
在過去,為了殺死腫瘤,我們常常被迫接受“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甲減?這就吃藥補充。糖尿病?那就打胰島素。只要人活著,這些似乎都是可以忍受的代價。
但隨著癌癥逐漸變成一種“慢性病”,生存質量(Survivorship)變得和生存期(Survival) 一樣重要。
如果未來的某一天,當醫生開出PD-1抑制劑的處方時,能順便搭配一支GLP-1激動劑,不僅能幫患者控制體重、調節代謝,還能像防彈衣一樣保護好甲狀腺和胰腺,那將是腫瘤治療史上的一次溫柔革命。
對于患者朋友們的建議:雖然GLP-1藥物目前在減肥和降糖領域應用廣泛,但在腫瘤治療中作為“保護劑”使用仍處于探索階段。
不要自行用藥: 腫瘤治療極其復雜,任何藥物的疊加都需要醫生的專業評估。關注內分泌癥狀: 在進行免疫治療期間,如果出現極度乏力、體重驟變、心慌手抖或口渴多尿,一定要及時告訴醫生,盡早干預。保持期待: 醫學的進步往往來自于這種看似不相關的學科交叉。內分泌與腫瘤學的握手,正在為我們描繪一個副作用更小、生活質量更高的未來。參考資料:Saghafi S, et al. Protecting the endocrine axis in immuno-oncology: GLP-1 receptor agonists as host-directed modulators in colorectal cancer. Biomedicine & Pharmacotherapy. 2026.
溫馨提示: 本文內容基于臨床研究分享,具體的治療方案務必由主治醫生根據患者個體情況制定。
文 | 醫路懸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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