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世上有一種離別,出門時還是鮮活的少年,再有消息時,已化作異鄉的一捧黃土。很多時候,我們走在平坦的大道上,坐在飛馳的高鐵里,或者在安穩的邊境線上看風景,很少會去想,腳下踩著的、眼前看著的,究竟是誰用命換來的。
咱們把目光投向那些被時間掩埋的坐標,去看看那些遠行者的長眠之地。
哪怕到了2026年,提起唐純信這個名字,知道的人依舊寥寥無幾。但在他的家族記憶里,這個名字是一道跨越半個世紀的傷疤。
大家都說落葉歸根,可對于唐純信來說,有家人的地方才算歸宿,而他卻在數百里外的陌生山坡上,獨自躺了太久。那座墳,幾十年都沒見過一把新鮮的花。直到他八十多歲的老哥哥,步履蹣跚地找來,才把這一場遲到了大半輩子的思念重重放下。
![]()
事情得回到1971年。那會兒修鐵路,特別是襄渝線,那是真正的“硬骨頭”。唐純信十九歲,正是想出去闖闖的年紀。家里人舍不得,但他鐵了心要見見世面,也許心里還憋著股勁兒,想為家里爭口氣。走的那天,哥哥們端著自家釀的紅薯酒給他餞行,約定好“平安回來好好喝幾杯”。誰能想到,這杯酒成了永遠無法兌現的承諾。
他到了5831部隊,成了一名鐵道兵。那是個“命比鋼還硬”的年代。唐純信寫回家的信,字跡潦草,帶著泥巴和汗水的味道,他在信里叮囑老人好好吃飯,甚至還托人給母親帶了點山里的柿子,信誓旦旦地說以后回家幫母親干農活。人總是這樣,習慣在字里行間點綴未來,卻不知命運的轉折就在下一秒。
![]()
那個初冬的中午,也沒什么特別的預兆。一隊人正在修橋,還沒來得及吃飯就上了架橋機。一聲巨響,龐然大物失控倒塌,十九個年輕的生命瞬間被壓在鋼鐵與泥漿之下。唐純信就在其中。被挖出來時,手腕上的灰還沒擦干凈,人已經沒了。
最讓人心酸的是,當年由于種種原因,烈士的安葬信息并不詳盡。有的說是集體葬,有的說遷走了,墓碑上甚至只有編號。唐家人找了數十年,聽了無數個版本,直到很多年后才確定了地點。
當白發蒼蒼的大哥終于站在達州的烈士陵園里,撫摸著弟弟那塊被風雨侵蝕的墓碑時,他呢喃著:“純信啊,我們終于把你找到咧。”那聲音小得像風吹過稻田。這種長時間的隔絕,說開了就是命運開了個巨大的玩笑。
![]()
現在如果你去坐成昆線或者襄渝線,每穿過一條隧道,其實都可能是穿過了一個年輕人的身體。他們構成了鐵路的鋼骨血肉,卻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靜默無聲。好在這些年,清明節開始有人來送花了,人們終于意識到,原來這段鐵路,真的是用命鋪出來的。
如果說唐純信代表的是建設年代的犧牲,那康西瓦烈士陵園,就是和平年代最鋒利的刺痛。
這里海拔4280米,位于喀喇昆侖山腹地,被稱為“最孤獨的烈士陵園”。在這個高度,空氣稀薄,風如刀割,普通人走兩步都喘,更別說長眠于此。
如果你從葉城出發,沿著219國道一路向高處走,依然會感到一種蒼涼的壓迫感。路邊的標語“清澈的愛,只為中國”,每次看到都讓人心頭一顫。這句話的主人陳祥榕,犧牲時還不滿19歲。
這里不僅躺著陳祥榕,還有陳紅軍、肖思遠、王焯冉,以及早在1962年那場自衛反擊戰中犧牲的先輩們。
![]()
2021年之前,這里的條件還很簡陋,墓體是石塊水泥砌的,甚至有些墓碑上的字跡都模糊了。后來,在多方推動下,陵園進行了全面修繕。現在去,你會看到黑色的紀念碑莊嚴肅穆,那是國家對英靈的交代。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叫呂書墨的小女孩,幾年前她才12歲,就跟著媽媽從深圳不遠萬里來到這里。她在陳祥榕墓前擺上橘子——因為聽說烈士生前愛吃。在無名烈士碑前,她拿出小手帕,一點點擦拭碑面。她說:“他們連名字都沒留下,太可惜了。”
有的遠方,僅僅抵達,就已用盡全部力氣。對于烈士家屬來說,這也是一段艱難的旅程。有一對七十多歲的四川老人,直到2015年才知道親人葬在這里,跪在墓前痛哭:“小叔,對不起,我來晚了。”
在這個網絡時代,康西瓦也曾遭遇過令人憤怒的插曲。2021年,有個叫李某的博主,為了博流量,竟然在烈士墓前擺拍侮辱性動作,甚至踩踏墓碑底座。這種行為,不僅僅是無知,更是對社會底線的公然踐踏。好在法律沒有缺席,檢察機關提起了公益訴訟,李某最終付出了代價。這件事也成了一個轉折點,讓更多人意識到,英烈的尊嚴不容褻瀆,這片高地,必須用心守護。
現在,陵園里常有志愿者去幫忙整理信息,哪怕是路過的退役軍人,也會留下自己珍藏的徽章。就像那位守護者楊珂說的:“有些事情,總得有人去做。”
在這里,你會明白,他們從未離去,他們已成為山河。
![]()
把時間線再拉長一點,回到六百多年前的明朝。在南京紫金山腳下,也埋葬著一群曾經叱咤風云的人物。
每當看到明孝陵前人流如織,我總會想起那些陪朱元璋打天下的兄弟們。洪武三年,老朱論功行賞,封公封侯,還發了免死鐵券。可諷刺的是,這34家拿到鐵券的,最后只有兩家善終。看似免死,實則催命。
![]()
附近的仇成墓破壞得更嚴重,石虎的前腿甚至是用水泥修補的。至于吳良、吳禎兩兄弟,神道石刻甚至因為建設需要搬遷過。
![]()
最讓人唏噓的是朱元璋最疼愛的八女兒福清公主。她琴棋書畫精通,還有治國安邦的見識。她的墓在1998年才被發現,早已被盜掘一空。當年甚至有傳聞說有專門的守墓人,其實那是找不到工作的民工為了省錢,無奈住進了墓里。
這些功臣名將,生前何等風光,死后卻大多寂寥。除了歷史愛好者,鮮有人特意去探訪。時過境遷,歷史的塵埃落定后,剩下的只有石頭和荒草。
![]()
從19歲的鐵道兵唐純信,到19歲的戍邊英雄陳祥榕,再到600年前的徐達、常遇春。他們所處的時代不同,身份不同,但命運卻有著某種相似的悲涼與厚重。
他們都是“遠行的人”。有的為了修路,有的為了守邊,有的為了打江山。他們離開了故鄉,把生命留在了異鄉的土地上。
我們生活在一個他們用生命鋪就的時代里。高鐵飛馳的軌道下,有著鐵道兵的忠骨;邊境安寧的雪山頂,有著戰士的英魂;城市繁華的根基里,有著歷史人物的積淀。
今天,當我們討論時政,討論發展,討論宏大敘事的時候,或許該分一點點時間,給這些長眠在遠方的人。
因為,遺忘才是真正的死亡。而只要還有人記得,那些遠行的人,就永遠活著。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