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南張北齊”

在當今海內外藝術市場上，“南張北齊”（南指張大千，北指齊白石）恐怕在藝術圈內無人不知。但是，“南張北齊”究竟最早出自誰口或許已無從考證，筆者記得老畫家胡爽庵生前在談起張大千時說過，上世紀三十年代就有南張北齊的說法，也有人說南張北齊是指花鳥畫。今天，南張北齊聲譽日隆，其影響力不在“南張北溥”之下，并風靡畫界、藏界乃至海內外藝術市場。根據筆者研究：發現張大千（1899—1983年）與齊白石（1863—1957年）的關系不像人們過去傳說的齊白石不待見張大千，理由是張大千造假太過“無恥”。

實際上，張和齊關系非同一般。上世紀三十年代，齊白石屢屢受到京城畫壇的排擠，并游離在京城各大社團之外，而此時的張大千無論是在京城的聲望還是畫價都要遠高于齊白石。不過，張大千對年長他35歲的齊白石另眼相看，非常尊重，據于非闇晚年在《懷張大千》一文中透露：“大千每次來京，必獨自出資請吃川菜的齊白石老師。”而《張大千傳》作者李永翹先生考證披露的2件事也頗有說服力，一件是三十年代大千以北平“八大樓”之一春華樓為基地組建的“轉轉會”，類似于“藝術沙龍”的組織形式，每個星期日聚會，當時參加轉轉會有12人，其中就有齊白石。另一件是解放初張大千僑居印度期間，齊當時生活較窘，曾給張一信，內附二畫，言及自己生活困難，想托張在外給他賣了，每畫只要50美金即可。張見齊畫與信，大為傷感，曾說：“堂堂的中國大畫家齊白石，一幅畫豈能只要區區的50美金？這也太掉價了！我在日本裱一幅畫，光是裝裱費就要三百美元，難道齊白石的一幅畫，還遠遠抵不上我的裝裱費？這真是豈有此理！”大千思之再 三，不忍齊畫賣如此低價，但他也知道齊老的脾氣，不愿白受人恩惠，于是自己給齊寄去了數百美元，謊稱是齊畫賣掉所得，齊因此事對張非常感激，認為張幫了他的大忙，解了他的燃眉之急。齊白石對大千的藝術也多次給予很高的評價，如：“一筆一畫，無不意在筆先，神與古會”等。只不過齊白石的評價沒有溥心畬、徐悲鴻等人的影響大而已。以上這些都可佐證張大千與齊白石關系非常密切。

南張北齊合作作品，左：齊白石、張大千1948年合作《荷蝦圖》立軸（齊白石畫蝦，張大千補荷）右：齊白石、張大千1948年合作《荷蝦圖》立軸（齊白石畫蝦，張大千補荷）

南張北齊合作作品，左：張大千、齊白石1932年合作 秋聲 唐人詩意圖 成扇 （贈陳子林）右；齊白石、張大千1945年合作 花草神仙 梅竹雙清 扇面 （胡佩衡上款）

對南張北齊的藝術，如果細細比較，不難發現，張大千和齊白石既有相同之處，也有許多不同之處，相同之處大致有以下幾點：

一是張齊兩人都是地地道道的職業畫家，一生衣食住行、養家糊口都是靠手上一支筆。張大千于1925年在上海寧波同鄉會館內舉辦了他平生第一次畫展，共展出99幅作品，每幅作品的售價一律定為大洋20元，展出沒幾天，他的作品全部賣完，隨后即在報上刊登自己畫作的潤格，從此，張大千走上了賣畫為生的職業畫家道路，這一年大千只有26歲。齊白石賣畫要早于張大千，據悉，19世紀末齊白石就已經在家鄉靠賣畫刻印養家糊口。1900年，他還用賣畫得來的錢，典住星斗塘附近的梅公祠，新蓋一間書房取名借山吟館，如果從這年算起，齊白石一直到去世的五十多年都是靠賣畫刻印為生。所以，張齊兩人都是鬻畫為生的職業畫家。

二是張齊兩人都有很高的民族氣節。尤其在抗日戰爭爆發北平淪陷后，張大千拒絕擔任日華藝術畫院院長及日偽北平藝術專科學校校長的職位，并拒絕借出所藏明清書畫。齊白石為了不受敵人利用，堅持閉門不出，并在門口貼出告示，上書：“中外官長要買白石之畫者，用代表人可矣，不必親駕到門，從來官不入民家，官入民家，主人不利，謹此告知，恕不接見。”1944年，停止賣畫，并以“壽高不死羞為賊，不丑長安作餓饕”的詩句，表示寧可挨餓，也不取媚于惡人丑類。所以，兩人都表現出了作為一個中國知識分子的民族氣節。 三是張齊兩人都是藝術上的多面手。張大千是集繪畫、書法、詩詞、篆刻、鑒藏、烹飪、園林、攝影于一身的藝術家，若以繪畫論，張大千的技法畫路之寬，題材風格之廣，也是為世所罕見。在技法上，由于大千對歷代大家的筆法、墨法、水法有過精心研究。所以畫法上十八般武藝樣樣都會，工筆、寫意、沒骨、雙鉤、白描、潑墨、潑彩、潑寫兼施等無所不通、無所不精。正如溥儒先生所言“大千畫用粗筆可橫掃千軍，用細筆則如春蠶吐絲”； 在題材上，張大千是一個全面手，山水、人物、花卉、走獸、翎毛、魚蟲、書法等無所不擅。在形式上，幾乎中國畫的所有形式大千都能揮灑自如。如中堂、對聯、立軸、橫披、手卷、屏條、冊頁、扇面等無所不擅。同樣，齊白石也是藝術上多面手，詩書畫印無所不精，且詩書畫印每一項單獨拿出來都可稱之為大師。若以繪畫論，山水、人物、花卉、走獸、翎毛、魚蟲無所不涉、無所不精，尤其是在花鳥草蟲和生活物品上既有廣度，又有深度，古今無人與匹敵。在齊白石筆下，蒼蠅、蚊子、蜘蛛、蟑螂、炸蜢、蟋蟀、蛾蝶、蜻蜓、蜜蜂、螳螂、喜鵲、螃蟹、蝦甚至掃帚、秤砣、算盤、板凳、油燈、菜刀、鞭子、草鞋等等，數也數不清的不起眼草蟲和平常生活之物，統統入畫，并且用之則靈，雅俗共賞，妙不可言。有評論家點贊這些東西不僅沒有拉低他的作品“層次”，反而成了白石老人藝術精華中的點睛之筆。可以說，齊白石幾乎畫遍所有蔬果及人們熟知的草蟲和生活用品，這在中國美術史上是極其罕見的。

張大千 1953年作 驚才絕艷 鏡心，齊白石丙子（1936）年作 鐘馗搔背 鏡心

齊白石1927、1945、1946年作 雜畫 扇面 ，張大千 古木幽禽 立軸，張大千1943年作 翠竹幽禽圖 立軸

四是張齊兩人都是高產的畫家。張大千盡管沒有齊白石那么享有高壽，張活了84個年頭，齊比張多活了9年，但是，張大千一生除了勤奮外，創作快，應酬多，他既要應酬五湖四海的朋友，又要對付家族里的“七大姑八大爺”，平時“畫債書債”不斷，創作壓力巨大，特別是每逢重要節日他都要創作很多作品，張大千的好友謝稚柳曾回憶：“平素作品，一年之中不敢說千幅，幾百幅也總是有的，下筆迅疾，頃刻滿紙。”還有的好友親眼看到其一天書寫了幾十幅書法對聯用于各方面的應酬。有專家統計，張大千一生書畫作品約在3萬件。齊白石一生活了95歲，扣除他瞞天過海的2歲，實際活了93歲。齊白石沒有張大千那么多的應酬，他作畫寫字刻印主要還是養家糊口。同大千一樣，齊白石一生創作勤奮，作畫極多，他曾說：“一天不畫畫心慌，五天不刻印手癢，”創作多得驚人，僅1953年一年，大小作品就有600多幅。有專家統計，齊白石一生書畫作品至少在萬件以上（一說齊白石繪畫在1萬4千件左右）。

左起：張大千行書七言聯，齊白石行書七言聯

張大千 1949年作 《瑤臺瑞雪》 扇面，齊白石《貝葉草蟲 》扇面

五是張齊兩人都是學傳統的畫家。張大千早年曾拜在曾熙和李瑞清門下。由于曾和李收藏歷代名畫甚豐，且有很高的鑒賞水平，使大千不僅有機會飽覽眾多古人名跡，廣受熏陶。特別是曾熙和李瑞清的點撥下，學畫路子正，起點高，他從清代石濤起筆，到八大、陳洪綬、陳淳、徐渭等，進而涉及明清諸大家，再上溯到宋元，最后上溯到隋唐。他把歷代有代表性的畫家一一挑出，由近到遠，潛心研究。同時，又向石窯藝術和民間匠人的藝術學習。尤其是敦煌面壁三年，臨摹了大量歷代壁畫，成就輝煌。有專家用“血戰古人”來形容張大千恐怕是再恰當不過了。齊白石則從臨摹《芥子園畫傳》起步，而后從蕭薌陔學畫肖像，從胡沁園學畫工筆花鳥，從譚溥學畫山水，又得到過尹和伯畫梅和沈姓畫家草蟲的畫稿。這些老師前輩，都是民間畫師或地方畫家，藝術水平并不很高。齊白石從他們那里學到的，還是初步的畫理、畫法與畫史知識。遠游近十年，他接觸到了更多的古代畫跡，學習傳統的范圍進一步擴大了。從白石自述、題跋和遺留畫稿可知，他學過的畫家有倪云林、沈石田、唐六如、徐文長、八大山人、石濤、金冬心、黃癭瓢、李復堂、高鳳翰、羅兩峰、趙之謙、孟麗堂、張叔平、周少白、錢慧安、吳昌碩等。

張大千《黑駿馬圖》 立軸 ，齊白石 《柳牛圖》 立軸

齊白石 辛卯（1951年）作 篆書《馬文忠公語》 鏡心，張大千 致林語堂行書七言詩 立軸

六是張齊兩人都培養出許多美術人才。民國以前，人們學習書畫藝術絕大多數都是通過老師帶徒弟方式進行的。到民國時期，國內出現了一些美術院校，張齊兩人都曾應徐悲鴻之邀，到中央藝術學院任過教，但是民間拜師學畫仍然十分盛行。由于張齊兩人在民國時期享有很高的聲譽，故拜在其門下學習書畫的人眾多。但拜張大千為師規矩很嚴，比如要看繪畫基礎（也有例外的，如葉名佩以善彈古琴被大千收為弟子），要有人推薦有人作保（曹大鐵在1936年春經陳迦庵引薦、吳湖帆作保被張大千收為弟子），要舉行拜師儀式，擺幾桌酒，交拜師禮金，行“跪拜禮”等等。有人作過統計，張大千的弟子遍布海內外，僅1949年張大千離開大陸時，他的弟子就有百余人。齊白石弟子盡管未見有人統計，但齊白石題畫中多次寫到，余有門人眾多。記得齊白石曾為弟子李苦禪題句：“吾門下弟子不下千人，眾皆學我手，英也奪我心。” 白石老人還親自刻過一方印章，印文為“三千門客趙吳無”，意思是其數量之多非前代大畫家趙之謙、吳昌碩所能比擬。

張大千乙亥（1935）年作 穿林嘯月 立軸，齊白石1946年 松柏獨立圖 鏡心，齊白石云龍圖 立軸

七是張齊兩人都是大器晚成的巨擘。也許有人會說，張大千很早就出名，并享譽大江南北。但是，在筆者看來，張大千在上世紀60年代以前基本是以繼承傳統為主，如果沒有晚年的潑彩、潑墨技法的創造，就不可能橫跨具象、印象、抽象，他在中國美術史上的地位將大打折扣。同樣，齊白石如果在民國初期不接受陳師曾的建議，進行“衰年變法”，那齊白石或許永遠在吳昌碩這棵大樹下乘涼，最終只能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民間畫家，根本不可能在中國美術史上占有一席之地。從張齊兩人最后的成功和輝煌看，他們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換言之，沒有深厚的傳統功底，沒有深厚的傳統積淀，要登上中國繪畫的頂峰是不可能的。

左起：張大千 1946年作 仿巨然晴峰圖 立軸，齊白石 村塾晚歸圖 立軸

八是張齊兩人對都中國畫發展作出了不可替代的杰出貢獻。張大千成就主要是三個方面：一是繼承傳統上前無古人，今無來者，并開創大風堂畫派；二是晚年技法上創造潑墨、潑彩，使得中國畫作品邁向半抽象、抽象，正如嘉德公司在評價潑彩《愛痕圖》時曰：這是張大千化用西方抽象派藝術與中國傳統文人藝術的水乳交融之作，也是以現代的語言，對北宋雄偉山水的現代性翻譯。《愛痕湖》與《長江萬里圖》一樣，不僅是張大千的藝術臻于化境的象征，也是中國傳統藝術最成功的“現代性突圍”。 也有人評價說：“國畫家能夠上承古代美術遺產，兼攝世界美術之長，使國畫的技巧、境界向上延伸一步的，在今天，只有張大千”；三是張大千后半生周游列國，頻頻在美洲、歐洲、亞洲等地舉辦繪畫展覽，竭盡全力將中國畫介紹到國際上，并為中國畫贏得很多榮譽，特別是“東張西畢”流行，成為東方人的驕傲。齊白石的貢獻主要是在花鳥的繼承和發展，創造了帶有強烈齊白石個人符號的“紅花墨葉”派。尤其是他的草蟲，獨具一格，開時代新篇，更正了唐代以來“評畫以禽鳥為下，而蜂蝶蟬蟲又次之”（宋·董《廣川畫跋》）的評畫標準，提升了草蟲畫的品格，達到了現代花鳥畫的最高峰。對齊白石的藝術，李可染評價最為到位，他說齊白石“把傳統的民間藝術和古典繪畫上格格不入的雅與俗統一起來，把形似和神似統一起來，把思想性與藝術性統一起來，最重要的是把數百年來古老的繪畫傳統與今天人民生活和思想情感的距離大大接近了，為中國繪畫開辟了革新的道路，這一點我是認為是大大了不起的、劃時代的。”

左：齊白石篆刻“老夫也在皮毛類”、“一息尚存書要讀”、“中國長沙湘潭人也”，右：張大千篆刻“大千三千”、“大千毫發”、“大千無止”

九是張齊兩人都有自己鮮明的藝術主張。主張繪畫要“明白物理，體會物情，觀察物態”。同時，歷來強調九字畫藝要領，即“師古人，師造化，求獨創。”白石老人最著名的一條重要的繪畫理論是:“作畫妙在似與不似之間，太似為媚俗，不似為欺世”“學我者生，似我者死”“作畫要形神兼備。不能畫得太像，太像則匠；又不能畫得不像，不像則妄”“為萬蟲寫照，為百鳥張神。”

齊白石為梅蘭芳書匾 無雙 鏡片，張大千1948年作為小林光一作 行書“古道秋風” 鏡心

十是張齊兩人都是中國藝術品拍賣市場上的明星。在上世紀九十年代以前，中國字畫價格一直是被張大千一人壟斷，自九十年代大陸引進藝術品拍賣后，各地藝術品拍賣發展迅猛，尤其是齊白石、傅抱石、徐悲鴻等大師級的人物異軍突起，迭創天價，使得張大千的壟斷地位受到了挑戰。步入21世紀后，齊白石作品價格更是扶搖直上，成為了建國以來升幅最大的畫家，其中齊白石 1925年作《山水十二條屏》立軸 在2017年保利以天價9.315億元成交，創中國藝術品價格最高紀錄，而張大千則是現代畫家中成交億元作品最多的畫家。2020年張大千和齊白石又分別以12.73億元和8.57億元的銷售額繼續雄霸藝術市場前兩位。目前，張齊兩人已成為海內外各大拍賣行的臺柱。有趣的是：為了制造藝術市場的熱點和焦點，許多海內外著名拍賣行紛紛推出“南張北齊作品專場”，并成為藝術市場的一大亮麗景觀。今天，誰擁有他們是一種品位、一種時尚、一種身價。

左起：張大千 1965年作 瑞士道中一金波翠嶺 鏡心 ，齊白石 蓮池書院圖 鏡心

“南張北齊”的不同之處大致有以下幾點：

一是張大千造假爭議大，齊白石的爭議小。根據筆者多年觀察，張大千是20世紀中國畫壇上有頗多爭議的人物， 褒者說：“五百年來第一人”、“石濤再世”、“當代第一大畫家”等等；貶者說：“張大千是一個欺世盜名的文化騙子，一個弄虛作假的藝術痞子”。實際上，張大千的爭議歸根結底主要還是來自造假。對于這一問題，黃苗子在《畫壇師友錄》中說得很中肯：“從中國文人雅士的角度來說，偽造古畫得錢，似乎是不值得稱道的品德行為。但是，一位不出世的天才，在復雜的近代社會中，為了藝術追求，拐著彎走這樣崎嶇的世路，我想這是可悲憫而不可隨意譴責的。”相比張大千，齊白石的爭議要少得多，特別是建國后美術界給予齊白石極高的榮譽，比如授予齊白石“人民藝術家”稱號、中央美術學院名譽教授、中國美術家協會主席、北京中國畫院名譽院長。八十年代初郵電部還發行了一套“齊白石作品選”郵票，共17枚，其中還有一枚“祖國萬歲”的小型張，可謂洋洋大觀。可以說，齊白石的這種待遇絕無僅有，令所有中國畫家望塵莫及。當然，也有人對齊白石作品不屑一顧，主要是認為齊白石作品屬于雕蟲小技，創作草蟲往往畫得極工極精，但花卉往往采用大寫意，兩者結合反差過大，有牽強附會感覺。在筆者看來：沒有深厚傳統積淀是無法成就齊白石，而南張北齊在20世紀中國畫壇的流行已經是對他們地位和成就的最好詮釋。

上圖：張大千1981～1983年作《廬山圖》（為李海天作，臺北故宮博物院藏），下圖：齊白石1932年 作《四季山水十二條屏 》（為王瓚緒所作， 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藏）

二是張齊兩人經歷不一，性格不一，處事方法不一。張大千一生四處流浪，居無定所，幾乎浪跡全世界。齊白石自四十歲起，離鄉出游，五出五歸，遍歷陜、豫、京、冀、鄂、贛、滬、蘇及兩廣等地，飽覽名山大川，廣結當世名人。總體看，齊白石藝術生涯主要在湖南和北平。張大千喜愛熱鬧，愛好交游，性格豪放，重情重義，慷慨大度，揮金如土，、好應酬，喜擺龍門陣。張大千的朋友圈幾乎涵蓋了各個領域。齊白石卻恰恰相反，避塵勞，避應酬。他勤奮治藝，節儉治家。齊白石一生創作勤奮，作畫極多，一天不畫畫心慌，五天不刻印手癢。張大千的處事頗有“海派“或是江湖做派，講交情，重義氣，但凡友朋有求于他，哪怕他就是用自己的生命作為代價，他都會舍命陪君子。齊白石由于過于節儉，給人感覺比較吝嗇、或是小氣，他對錢看得比較重。應該講，為人處世，大千的格局、氣場是齊白石無法企及的。

張大千 丁亥1947年作《初荷》 鏡心，齊白石《群蝦圖》 立軸，齊白石1951年作《蛙聲十里出山泉》立軸（齊白石為老舍畫， 中國現代文學館藏）

三是張齊兩人的藝術風格不一。在風格上，大千創立了名聞遐爾的大風堂畫派。其藝術風格不僅多種多樣，千變萬化，而且雅俗共賞。尤其是晚年創造大潑彩、大潑墨，使得大千駕馭筆、墨、紙、水、色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并開拓出前所未有的新體貌，為中國山水畫注入現代藝術意識，堪稱是中國山水畫發展史上一次重大革新。大千的書法也是獨創一格的“大千體”。其書法主要受李瑞清的影響，對北魏碑刻，情有獨鐘。用墨濃淡配合，枯潤相間，橫筆一波三折，和他的為人一樣，毫墨間洋溢著豪放不羈的風格。觀賞他的法書是一種令人新醉的藝術享受。齊白石經過“衰年變法”， 成就“紅花墨葉一派”。他的創作繼承了我國傳統繪畫的表現方法，吸收民間繪畫藝術之營養，通過對生活現象的深入觀察，加以融匯提煉，形成了自己特有的藝術風范。齊白石的蝦晶瑩剔透，靈動活潑，最負盛名；他的貝葉草蟲活靈活現，天趣橫生，精彩絕倫；他的山水構圖出奇，簡約生動，醇厚樸實；他的人物粗獷奔放，似與不似，呼之欲出。他的書法，最有成就的是行書與篆書，行書雄健清剛、點畫爽利、意態夭矯；篆書整體氣息剽悍矯健、氣勢雄偉，特別是他對篆書的疏密形式把握能力在近現代書壇無人能出其右。至于齊白石的篆刻，不襲古人，不重修飾，治印單刀直入、大刀闊斧、猛勁爽利、酣暢淋漓，一刀下去絕不回頭。欣賞齊白石印章，可謂字體雜糅，不篆不隸不楷。應該講，面對清末吳讓之、趙之謙、黃士陵、吳昌碩四大門墻，齊白石以藝術家敢于沖破前人藩籬的雄心，成就了他獨樹一幟的“齊派”篆刻風格，成為20世紀最受世人矚目的篆刻家之一，其影響力不僅波及大江南北，甚至流傳海外。對篆刻藝術，齊白石曾說過，“我的詩第一，印第二，字第三，畫第四”，可見篆刻在齊白石眼里排在了書法和繪畫之前。

張大千1968年作《長江萬里圖》長卷（張大千贈張群），齊白石1942年作《可惜無聲13開冊頁》（榮寶齋木板水印之作，劉益謙收藏）

四是張大千有經典代表作，而齊白石的代表作就比較模糊。縱觀中外美術史，各個時代都為后人留下了不少經典之作，如五代顧閎中的《韓熙載夜宴圖》、北宋張擇瑞的《清明上河圖》、元代黃公望的《春富山居圖》、明代沈周的《廬山高圖》等。國外也是如此，像達芬奇的《蒙娜麗莎》、米開朗基羅的《大衛》、畢加索的《亞威農少女》等等。張大千曾經說過：“會作文章的一生必要有幾篇大文章，……這才可以站得住，畫家也必須要有幾幅偉大的畫，這才能夠在畫壇站得住”。在這樣理念支撐下，他十分注意代表作品的創作。所以張大千一生花費大量時間和精力，繪就了《長江萬里圖》《廬山圖》《幽谷圖》等經典不朽之作。特別是《廬山圖》可以說張大千一生的藝術總結。但是，要說起齊白石的代表作，人們或許會說出他的蟹蝦，具體是哪一幅恐怕無人知曉。所以，齊白石沒有人們熟知的代表作，這不能不說是一大遺憾，實際上中國很多畫家都有這樣的通病。

左起：張大千《松峰曉靄圖》鏡心，張大千 1982年 《桃源圖》鏡心，齊白石 《云山深澗》 立軸

五是張大千應酬作品多，齊白石重復作品多。根據筆者觀察，由于張大千好交友，喜應酬，盡管繪畫快，但時常忙不過來。因此，應酬的作品比較多，所以目前市場上同是張大千的作品價格懸殊十分大，高的可以幾千萬元乃至上億元，低的甚至可以幾萬元。尤值得一提的是，張大千晚年創造的潑彩潑墨技法，由于每件畫作色彩滲化不一，相互交融不一，肌理效果不一，使得這類畫作不可能重復古人、重復自己、重復別人，擺脫了中國畫有重復的陋習。齊白石主要是重復作品多，特別是蝦、蟹、魚、草蟲類和花卉類作品重復得比較多，也許是齊白石賣畫好的時候應付不過來，往往就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有時甚至還會請弟子代筆。在筆者看來，作為走市場的職業畫家，要靠賣畫養家糊口，應酬也好、重復也好都是在所難免。

左起：張大千 密積金剛 立軸，齊白石《老當益壯》立軸

左起：張大千行書七言聯，齊白石篆書七言聯

六是張大千精于鑒藏和畫理，齊白石懂得取舍。張大千的收藏自不用說，至于字畫鑒賞，早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大千已被中國書畫鑒定界公認為近現代“最高鑒定權威”。而大千對自己的鑒定能力歷來十分自信，他在《大風堂名跡》第一卷首自序中自稱“五百年來精鑒第一人”。有人形容張大千是鑒賞的神手、字畫的法官。更難能可貴的是，張大千以其寓目之廣、庋藏之富、鑒識之精的深厚底蘊，通貫于書畫創作之中，作畫始終講究筆筆有來源，即便晚年他創造大潑彩、潑墨技法，按張大千說法也是來自于唐代王洽。對齊白石的鑒賞，有人認為齊白石會畫卻不懂畫。當然，這樣的評價顯然小看了齊白石。齊白石的鑒賞盡管沒有像張大千那樣赫赫有名，但白石懂得如何繼承古代精華、如何拿來為我所用。繪畫上正如他自己所言：“青藤、雪個遠凡胎，老缶衰年別有才，我欲九泉為走狗，三家門下轉輪來！”所以，齊白石沒有一定的藝術欣賞能力是不可能成為繼往開來的一代大師。

左起：張大千 《碧峰古寺》 立軸，齊白石《貝葉草蟲》鏡心，齊白石《岱廟圖》立軸

左起：張大千 1944年作《番女掣厖圖》立軸，張大千《觀音造像》 立軸，齊白石1934年作《升冠圖》（北京畫院藏），齊白石《百壽 》立軸（吳湖帆舊藏）

從上可以看出，南張北齊盡管藝術經歷不同，風格不一，但兩人在中國乃至國際藝壇上爭奇斗艷，交相輝映，他們都是藝術界勵志的傳奇人物，值得后人細細感悟。

朱浩云2021年6月12日寫于上海五棲齋

來源：雅昌藝術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