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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以來,美國在對外行動維持了一套分工:話語上高舉民主、人權與規則,實踐中則圍繞安全、資源、商業利益和勢力范圍展開。這既是美國外交的常態,也為國際秩序保留了一層“體面”。
但近期拉美方向的動向,正在迅速撕掉這層外衣。美國以突襲方式介入委內瑞拉事務。與此同時,2025年新版《國家安全戰略》將西半球列為優先方向,強調確保美國商業主導權,并提出本國企業獲得獨家合同的原則,“唐羅主義”被正式寫入官方文件。特朗普政府在言辭與行動的高度一致,也標志著一個轉向:美國不再試圖用價值話語為權力使用遮掩,而是將利益直接置于臺前。
《經濟學人》據此提出警示:特朗普的激進之處,未必在于改變了美國外交邏輯,而在于拋棄了維系秩序的那套虛偽語言。當強權不再向規則、法律或道德致意,國際秩序賴以運轉的自我約束便開始失效。人們最終懷念的,或許不是美國外交的“道德性”,而是那種至少仍讓惡行向美德低頭的舊日偽裝。
*本文轉載自微信公眾號“邸報”,內容為對《經濟學人》相關文章的摘譯與編譯整理,編輯過程中有所刪減。原文標題為 “”,刊登于《經濟學人》2026年1月7日刊。
盡管唐納德·特朗普撒謊成性——即便以美國總統的標準來看也屬罕見——但他對世界運行方式所展現出的那種冷酷、越界的坦率,始終是他獨特政治魅力的核心所在:政客們被巨額捐款腐蝕;只有傻子才會多繳稅;他甚至曾說,他就算在第五大道開槍殺人,也不會失去任何選票。“你以為我們美國就那么清白嗎?”當被問及弗拉基米爾·普京的記錄時,他曾如此反問。
特朗普對委內瑞拉興趣的直白表達,正是這種政治風格和世界觀的延續。他無意推動政權更迭,更不打算推廣民主。事實上,只要對方政權承認“美國說了算”,他似乎樂于維持現狀——因為他最想要的是石油。“我們將從地下攫取巨量財富,”在美國軍隊突襲抓捕該國領導人尼古拉斯·馬杜羅后,特朗普如此宣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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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在社交平臺Truth Social上發布的一張照片,特朗普正對委內瑞拉打擊行動進行部署。圖源:Truth Social
由于政客言辭與行動之間的差距最容易成為批評者的靶子,特朗普毫不掩飾的犬儒主義反而成了他的護盾。有人或許會抱怨他違背了“美國優先”的原則,但在這一點上,他并非偽君子。對他而言,“美國優先”并不意味著孤立主義,而是授權美國為赤裸裸的自身利益而采取侵略行動。
其他針對特朗普閃電突襲的反對聲音似乎更難獲得支持。民主黨人或許會繼續指責他違憲——未經國會宣戰便擅自動武——但那又如何?總統們這樣干已有一個多世紀。一個連阻止特朗普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處決匿名涉毒嫌犯都做不到的國會,不太可能因他費盡周折將一名被通緝的可卡因大毒梟繩之以法(無論這些手段多么荒謬——更何況特朗普此前剛剛赦免了另一名因從委內瑞拉走私可卡因而定罪的前洪都拉斯總統)而啟動彈劾程序。
訴諸國際法看起來更加徒勞。誠然,《聯合國憲章》禁止以武力侵犯他國主權,除非獲得安理會批準。但其中也留有“自衛”例外條款——而特朗普政府恰恰荒謬地援引了這一理由。更重要的是,誰又能真正對美國執行這類法律?
無論是在國內還是海外,長期批評美國外交政策的人士甚至可能從特朗普的直白中獲得某種滿足感。冷戰期間,美國在拉美數十次干預行動中從未真正“無辜”——每當美國的商業利益或控制權受到威脅(或同時存在),人權與民主便被輕易擱置。這些批評者或許會像眾多特朗普支持者長期以來所做的那樣自我安慰:盡管粗鄙,但特朗普至少道出了真相。
奧巴馬政府曾宣布門羅主義已然過時,而特朗普不僅將其復活,還在2025年《國家安全戰略》中添加了一條“特朗普推論”——后來笨拙地改名為“唐羅主義”(Donroe Doctrine)。除了舊門羅主義禁止歐洲在西半球殖民外,這一新推論更強調美國必須確保商業上的主導地位。一如特朗普一貫作風,那些最依賴美國的國家成了他最容易下手的目標:“尤其是那些最依賴我們、因此我們對其擁有最大杠桿的國家”,美國必須堅持“讓本國企業獲得獨家合同”。
推廣民主或人權在此戰略中只字未提。“我們必須重視那些雖持不同理念、卻與我們擁有共同利益的政府,”該戰略謹慎指出——這句話或許早已預示了委內瑞拉的新局面。若用一個詞概括特朗普眼中美國在美洲應有的角色,那便是他在1月3日記者會上描述馬杜羅被捕時反復使用的那個詞:“美國在西半球的主導地位將永不再受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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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3日,特朗普在佛羅里達州棕櫚灘的海湖莊園俱樂部舉行新聞發布會。圖源:路透社
掠食者 vs. 外星人
也許這一切最終會有好結果。但更可能的是,在未來數年,包括美國在內的所有人,都將開始懷念那種舊日的虛偽。國際法很少依靠強制執行,更多依賴自愿遵守——而美國,盡管缺陷重重,卻一直高舉著這面旗幟。一旦惡行不再覺得有必要向美德致敬,世界會變成什么樣?更令人不安的是,不僅俄羅斯和大國,就連小國也可能效仿美國,公然、坦率地扮演頂級掠食者的角色。不僅是哥倫比亞和古巴,墨西哥乃至丹麥都有充分理由認真對待特朗普的威脅。他未必總是動用軍事力量,但他會毫不猶豫地動用美國總統手中一切可用的杠桿,全然不顧自己卸任后的后果。
如今,捍衛國際法原則似乎如此徒勞,以至于這么做顯得不合時宜。特朗普每天都在證明,在現實世界中,唯有權力重要——至少,當美國總統認定僅此重要時,情況便是如此。然而,聲稱這種做法將在長遠使美國更安全、更繁榮,卻是他最大的幻覺。二戰后推動建立這些規則的美國先驅,并非多愁善感的理想主義者。
他們是如阿瑟·范登堡(Arthur Vandenberg)這樣的鐵腕現實主義者——這位來自密歇根州的共和黨參議員曾是堅定的孤立主義者,但他認識到,在全球化時代,“我們的海洋已不再是護城河”,唯有奉行一種“開明的利己主義”,才能避免天下大亂。這些領導人從慘痛的歷史教訓中提煉出智慧,而此后幾代美國人以及世界大部分地區之所以得以幸免于難,恐怕并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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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瑟·范登堡是美國冷戰初期的重要共和黨參議員,從孤立主義轉向國際主義,主導推動了馬歇爾計劃和戰后美國全球領導角色的確立。圖源:Getty Imag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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