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撐破的行李箱
凌晨四點,趙建平從淺眠中驚醒,尚未睜眼,先聽到了廚房傳來的篤篤聲——那是菜刀與砧板碰撞出的沉悶節奏。他嘆了口氣,摸過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的冷光刺痛了惺忪睡眼:四點零七分。
母親總是這樣。只要他次日要出遠門,無論火車是幾點,她必定在出發前那個凌晨起床,用食物填滿他未來幾十個小時的旅途,仿佛他要去的是食物匱乏的荒野,而不是僅需四小時高鐵便能抵達的、遍地便利店和外賣的省城。
聲音停下了片刻,旋即又響起,這次是更輕快的“嚓嚓”聲,該是在切蔥姜末。趙建平躺不住了,掀被下床,趿拉著拖鞋走到廚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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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黃的節能燈下,母親王秀蘭系著那條洗得發白、印著“糧油店開業誌慶”字樣的舊圍裙,正佝僂著背,專注地對付一大盆餃子餡。旁邊的案板上,醒好的面團胖乎乎地蓋著濕布,旁邊的蓋簾上,已經整齊地碼放了兩排包好的餃子,圓鼓鼓的,白胖胖的,像列隊等待檢閱的小胖墩。
廚房里彌漫著韭菜、豬肉和香油混合的濃烈香氣,還有一種更深層的、屬于家的、幾乎讓人鼻子發酸的氣味。
“媽,才四點。”趙建平靠在門框上,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火車是上午十點的,來得及。”
王秀蘭頭也沒抬,手里的筷子在餡料盆里攪動得更快了:“來得及什么?面和好了得醒,餡拌好了得腌入味,包完了還得煮,煮完了還得晾涼,晾涼了才能給你裝盒。你自己算算時間夠不夠?”她頓了頓,語氣不容置疑,“再去睡會兒,七點叫你起來吃餃子。”
“我幫你吧。”趙建平走過去,想接過筷子。
“不用!”王秀蘭側身避開,像護著什么寶貝,“你哪會拌餡?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去去去,別在這兒礙事。”
趙建平沒動。他看著母親。六十七歲的老人了,頭發早已花白,在腦后挽成一個稀疏的發髻,露出被歲月和油煙熏得發黃的脖頸。她攪動餡料的手臂看起來枯瘦,卻異常穩當有力。燈光在她眼角的皺紋和臉頰的老年斑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這副場景,他看過無數次。從他十八歲第一次離家去省城讀大學開始,到后來去外地工作、出差、旅行,每一次出門前,無論長短途,母親的廚房必定會在凌晨亮起燈。餃子、包子、烙餅、鹵肉、茶葉蛋……她恨不得把整個家都塞進他的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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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是甜蜜的負擔。室友們羨慕他總有家常美味。后來漸漸成了壓力。單位宿舍沒有冰箱,帶去的食物吃不完會壞掉,他不得不偷偷扔掉一些,心里卻像做了賊。再后來,變成了某種帶著無奈的習慣,甚至是一點隱約的怨懟——媽,現在外賣很方便,真的不用帶這么多。
但他從沒真正說出口。他知道,那些凌晨四點廚房里的燈火,那些塞得滿滿當當的保鮮盒,是母親對抗某種龐大而無形之物的唯一方式。她無法再為他遮風擋雨,無法再過問他工作上的煩惱、情感上的困惑,甚至無法理解他所處的那個高速運轉、光怪陸離的世界。她能抓住的,似乎只剩下他的胃,和那幾十個小時的旅途。
仿佛只要她的食物還在他肚子里,他就依然是她翅膀底下那個需要被照顧的孩子,就不會真正離開,不會在那個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里“餓著”。
“站著干嘛?去洗臉,待會兒嘗嘗咸淡。”王秀蘭終于停下攪拌,用手指沾了點餡料抿進嘴里,瞇著眼品了品,又加了小半勺鹽。
趙建平默默轉身去了洗手間。鏡子里是一張三十四歲男人的臉,有熬夜加班的疲憊,有職場打磨出的世故,也有被生活催促向前的焦慮。母親大概還覺得他是個孩子,需要她凌晨四點起來“喂飽”的孩子。
七點整,熱騰騰的餃子準時上了桌。三鮮餡的,皮薄餡大,咬一口,湯汁鮮美。王秀蘭自己沒吃幾個,只顧著往兒子碗里夾:“多吃點,上了車就吃不到熱乎的了。我給你裝了飯盒,涼了也好吃。還蒸了一鍋豆沙包,你小時候最愛吃的,當早飯……”
趙建平嗯嗯地應著,埋頭苦吃。餃子很香,但胃容量有限。當他勉強咽下最后一個時,感覺食物已經堵到了嗓子眼。
“媽,我真吃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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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餓了再吃。”王秀蘭起身,開始熟練地打包。煮好的餃子用漏勺瀝干水分,晾在蓋簾上,旁邊小風扇嗡嗡吹著。她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數個保鮮盒,有分格的,有不分格的,鋪上廚房紙,把餃子一個個碼進去,動作輕柔得像在安置易碎品。“這盒你今晚到了就能吃,這盒放酒店小冰箱里明天吃。豆沙包和鹵蛋你路上餓了墊一口……”
她一邊念叨,一邊打開趙建平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箱子里整齊地放著筆記本電腦、幾件換洗衣物、洗漱包。王秀蘭皺了皺眉,像將軍審視不合格的布防圖。她毫不猶豫地把一些衣服拿出來,重新折疊,塞到更邊角的縫隙里,然后,開始將那些保鮮盒、食品袋一樣一樣、見縫插針地放進去。
保鮮盒的棱角抵住了電腦包的邊緣,裝著鹵蛋的塑料袋擠在襯衫的領口處,一大包洗好的蘋果沉甸甸地壓在最上面。
箱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脹起來,拉鏈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媽,真裝不下了。”趙建平看著那個快要爆炸的行李箱,太陽穴突突直跳,“太重了,我拎不動。而且省城什么都有,真不用……”
“外面買的能跟自己家做的一樣嗎?”王秀蘭打斷他,語氣是不容商榷的堅決,“油干不干凈?肉新不新鮮?你胃不好,外面的東西少吃。”她用力壓了壓最上層的蘋果,試圖合上箱子。
“嗤啦——”
拉鏈頭附近的一小塊布料,崩開了一道細細的口子。
兩人都愣住了。王秀蘭看著那道裂口,手停在半空,眼神里閃過一絲無措,像是精心構筑的堤壩突然出現了蟻穴。趙建平看著母親瞬間黯淡下去的神色,那句已經到了嘴邊的“你看,我說裝不下吧”被硬生生咽了回去,變成了一聲無奈的嘆息。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只有小風扇的嗡嗡聲。
“沒事,媽,我找個大點的袋子把吃的拎著就行。”趙建平緩和了語氣,試圖補救。
王秀蘭沒說話,只是轉過身,走向她的臥室。過了一會兒,她拿出了一個陳舊的、印著褪色牡丹花的尼龍編織袋。那是早年出遠門常用的款式,耐磨,能裝,但粗糙、笨重,與趙建平那個灰色的商務行李箱格格不入。
“用這個裝吃的吧。”她聲音有些悶,低著頭,開始把保鮮盒、水果袋從行李箱里挪到編織袋里。她的動作慢了很多,背影顯得更加佝僂。
趙建平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他走過去,接過那個沉甸甸的編織袋:“媽,我來。”
編織袋的提手勒得他手心發疼。里面裝的何止是食物,是母親一整夜的辛勞,是她無處安放的牽掛,是她用最樸實的方式丈量出的、從家到他所在遠方的距離。
出門的時間到了。趙建平一手拖著行李箱,一手拎著那個鼓鼓囊囊的“牡丹”編織袋,像個滑稽的、被過度裝備的遷徙者。王秀蘭執意要送他到小區門口的公交站。
清晨的風還有些涼意,吹起她花白的鬢發。她一直沒怎么說話,只是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始終落在那兩個袋子上。
公交車來了。趙建平把編織袋和行李箱拖上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隔著車窗,他看到母親還站在站牌下,朝他揮手。車子啟動,她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后變成一個看不清的點。
車廂里擁擠起來,混雜著各種氣味。趙建平把編織袋放在腳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熟悉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編織袋提手。
四小時的高鐵,編織袋就放在座位旁邊,散發著隱隱的食物香氣。鄰座的小孩好奇地看了好幾眼。趙建平拿出手機,想處理些工作郵件,卻心神不寧。他打開編織袋,拿出一個還微溫的豆沙包,咬了一口。甜糯的豆沙,熟悉的面香,瞬間把他帶回童年那些賴床的早晨,母親總用熱乎乎的豆沙包哄他起床。
鼻子有點發酸。他忽然清晰地意識到,母親塞給他的,從來不只是食物。
是凌晨四點廚房的燈光,是那雙布滿老繭卻異常靈巧的手,是生怕他在外面受一點委屈的擔憂,是隨著他年歲漸長而愈發濃烈卻愈顯笨拙的愛意。她把這一切,都笨拙地、固執地、甚至有些“不講理”地,打包進了這個撐破他行李箱的編織袋里。
食物會吃完,袋子會空。但有些東西,永遠也消耗不完。
到了省城,入住酒店。趙建平打開編織袋,把保鮮盒一個個拿出來,放進房間的小冰箱。最后一個盒子被拿出時,他摸到底部有一個硬硬的、用塑料袋仔細包裹的小東西。
拆開一看,是一小瓶胃藥,還有一張折起來的紙條。紙條上是母親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的字跡:
“平兒,藥按時吃。豆沙包記得熱一下。到了給媽發個信息。別餓著。”
簡短的幾句話,他反復看了好幾遍。然后拿起手機,撥通了家里的電話。
響了兩聲就被接起,母親的聲音帶著急切的喘息,好像一直守在電話旁。
“媽,我到了。”趙建平說,聲音有些哽,“餃子我帶到了,一點沒撒。晚上就吃。豆沙包明早熱了當早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后傳來母親明顯松了一口氣、甚至帶著點歡欣的聲音:“到了就好,到了就好。酒店暖氣足嗎?被子薄不薄?晚上出去吃飯找干凈的店……”
這一次,趙建平沒有不耐煩地打斷,也沒有敷衍地說“知道了”。他握著手機,走到窗邊,看著省城璀璨的、陌生的夜景,聽著電話里母親細細碎碎的叮嚀,一句一句,認真地回應著:
“暖氣足,不冷。”
“嗯,我找干凈的店。”
“藥我看到了,會按時吃。”
“媽,您也照顧好自己,別老惦記我。”
電話那頭,母親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聲音更柔和了些:“哎,媽知道。你忙你的。”
掛斷電話,趙建平從冰箱里拿出那盒三鮮餃子。不用煮,涼的也很好吃。他一口一個,細細地咀嚼著。味道和家里一模一樣。
那個被撐破的行李箱拉鏈,回頭得找個地方修好。而那個印著褪色牡丹花的舊編織袋,他決定,以后每次出差都帶上。
畢竟,那里面裝著的,是他無論走多遠,都永遠不會“餓著”的憑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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