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中國西藏網)
轉自:中國西藏網
新年總是在最冷的時節叩門,帶著不容分說的嶄新。朋友圈里,決心如雪片紛飛:減重二十斤、晨跑五公里、戒糖戒油、早睡早起……每一個詞都閃著自律的、鋒利的金屬光澤,像是精心打磨過的鎧甲,預備與舊日那個散漫、怠惰的自我決一死戰。我混跡其中,也草擬了幾條,工整地貼在書桌最顯眼處。可目光掠過那幾行印刷體般的字跡時,心里卻空落落的,像是對著一件精美卻尺碼不合的新衣。
忽地,就想起老宅天井里,那把祖母的舊藤椅。
它委實算不得“健康”。深褐色的藤條被歲月與人體磨出了包漿,溫潤地亮著;扶手處微微凹陷,恰好承托一雙手臂松弛的弧度;幾條藤蔓因久坐而松動,在起身時會發出“吱呀”一聲綿長的嘆息,仿佛它也有一身老骨頭。
祖母的日子,仿佛是藤椅緩緩搖出的一圈圈年輪。晨起,她坐上去,就著天光瞇眼擇豆角,指甲掐斷蒂梗的聲響,清脆又動聽。午后,她歪在椅中假寐,蒲扇蓋在胸前,起伏平穩。膝頭常蜷著那只老黃貓,呼嚕聲與藤椅的微響,一粗一細,織成一片安詳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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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作者的家鄉——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甘孜縣昔色鄉昔色村
那時我年少,覺得那把椅子的節奏太慢,慢得近乎停滯,與現代健康圖譜上那些躍動的曲線格格不入。如今隔著迢迢的時光回望,才驚覺那緩慢里,有一種沉穩的韻律。她去井邊打水,俯身時腰背彎成柔韌的弧線,踮腳晾曬藍印花布,手臂揚起如舒展的鶴;她在園里現摘的青菜上帶著露水,瓦罐里還有咕嘟了一下午的、油星都撇凈的湯;她的作息跟著日頭走,醒來是因為天光漫過了窗欞,躺下是因為星子爬滿了天穹。沒有一條成文的準則,卻仿佛每一刻,呼吸、飲食、坐臥,都與周遭的物候、與自己的身體,達成了某種隱秘而和諧的共鳴。
那把藤椅,才是真正“健康”的。它的健康,是物與人在長久廝磨中生長出的、妥帖的“習慣”。習慣,這個詞多么奇妙。“習”是反復的熏陶,“慣”是順遂的適應。真正的健康習慣,或許本不該是新年伊始,從外部強行植入體內的、一套冰冷的程序代碼。它應當像藤條纏繞椅架,日復一日的體溫與依托將彼此塑造,緩慢生長,最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于是,我悄然揉皺了那張嶄新的計劃表,不再試圖駕馭一副名為“健康”的精密鎧甲。我開始傾聽腸胃在清晨細微的饑鳴,而不是機械地吞下全麥面包;在疲憊如潮水般涌來時,容許自己像那把舊藤椅一樣,松垮地“吱呀”一聲,陷進沙發,而非對抗性地灌下一杯黑咖啡。我煮粥時會想起祖母的瓦罐,讓米粒在文火中從容綻放;伏案久了,就起身走走,不為什么步數目標,只是去看陽臺上那盆忍冬,看它枯枝里是否已蓄著一點誰也瞧不見的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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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作者在家鄉
這過程,竟像是在重新學習一種陌生的方言。起初是生澀的,但漸漸地,一些微小而自適的習慣,便如藤蔓般從日常的縫隙里鉆出來:是午后一刻鐘純粹的呆坐,是深夜讀書時順手給自己續上的一杯溫水,是路過菜場,被一捆青翠欲滴的菠菜吸引而忘了原本要買的牛排。
新年的鞭炮聲仍在窗外喧騰,以它不容置辯的“新”。但我知道,有些東西,正在我體內安靜地“舊”下去,沉淀下去。像那把被無數個平常日子摩挲得發亮的藤椅,它的力量不在于嶄新,而在于它承受過、包容過的所有時光與重量,最終與之化為一體的那種柔韌與安穩。
真正的健康習慣,或許并非是塑造,而是喚醒與還原。那是拂去現代生活的塵埃,讓身體如同那把古老的、智慧的藤椅,重新發出那一聲認命的、卻又無比舒展的——
吱呀。(中國西藏網文、圖/格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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