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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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10月，萬家嶺的雨下了三天沒停。
山坳里的尸體摞得像柴垛，國軍的灰布軍裝和日軍的黃呢子攪在一起，雨水沖得土都發紅，野狗拖著斷胳膊在林子跑。
保長在鎮上喊了三天，說誰去清理戰場，給五塊大洋。
可老百姓躲在家里插門，都說山里鬧鬼，夜里能聽見日本話哭。
有膽大的試過靠近山口，沒走幾步就被腐臭味頂回來，回來就發燒說胡話。
這時候，城南門口那個老乞丐老張，背著個破麻袋，一瘸一拐往山里走。
有人扯他：“老張，命不值錢?。俊彼肿煨Γ冻龌硌溃骸伴愅鯛敹枷游疫@條命臭，怕啥鬼?！?/p>
老張在德安縣城討飯十年，夏天睡城隍廟戲臺，冬天鉆草垛。
去年冬天凍掉倆腳趾，走路總往一邊歪。
他見過死人，可沒見過這么多死人。
進了山，空氣里的味兒能把人頂個跟頭血腥味混著爛肉味，還有火藥燒過的焦糊。
他踩著軟乎乎的東西往前走，低頭一看，是半截腸子掛在石頭上。
他本來是聽鎮上貨郎說的，“山上死人堆里有洋落，手表鋼筆啥的”。
想著撿點換口吃的，畢竟家里米缸見了底，婆娘還在咳嗽。
越往山里走，尸體越密。
有的國軍士兵還保持著射擊姿勢，手指扣在扳機上；有的日軍抱著槍蜷著，像睡著了。
老張踢到個鋼盔，滾出去老遠，里面掉出半塊啃剩的玉米餅。
他找了塊相對平整的石頭坐下，摸出懷里揣的干硬窩頭啃。
剛咬一口，聽見林子深處有響動，嚇得一哆嗦。
仔細聽，是烏鴉在啄食尸體眼睛，“呱呱”叫得人心慌。
“閻王爺都嫌我命賤，你們這些鬼也別嚇我。”
老張對著尸體堆嘟囔，“我就是混口飯吃，不拿你們別的，有金牙就借我幾顆，將來還你們香火?！?/strong>
走了約莫兩里地，他看見個國軍機槍手，趴在機槍上，胸口一個大洞。
老張蹲下來，摸出火柴，給他點了根煙插在嘴角：“老哥，借個火，順條路。”
煙燒到過濾嘴，他才發現機槍手嘴里有顆金牙，黃澄澄的。
他開始扒拉尸體，?？醋臁?/p>
有時候金牙嵌得緊，得用石頭砸。
半天下來，手里攥了一把，牙根還帶著碎肉。
夕陽一照，那捧金牙晃得他眼暈。
撿到個日本軍官時，他從口袋摸出塊鋼表，锃亮。
老張愣了愣，把表塞回軍官手里，只拔了金牙。
“你也是當爹的。”
他對著尸體說，“表你留著，去那邊看時間，金牙我拿走，給我婆娘抓藥?！?/strong>
回到破廟時，麻袋里的金牙叮叮當當響。
婆娘嚇得臉發白：“你這是……從死人嘴里摳的？”老張沒說話，倒出金牙數了數，二十一顆。
第二天他去鎮上銀匠鋪，熔了三顆換了袋米，又割了斤肉。
剩下的十八顆，他找鐵匠打了個小元寶，掛在破廟菩薩像脖子上。
“菩薩，我替你守山，你也替我守魂?！?/strong>
后來保長又來找他，說再去撿一趟，給十倍大洋。
老張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去了，再撿，山神要生氣?！?/p>
1945年日本投降那天，老張拄著拐杖去了縣政府，把菩薩像上的元寶摘下來，遞給穿軍裝的人：“這是山上那些人的，給國家吧。”
人家問他叫啥，他說：“就叫老張，討飯的?！?/strong>
他臨死前，從枕頭底下摸出三顆金牙，給了收養的小叫花：“等哪天國家給他們修碑，你把這牙嵌進去，讓他們知道，有人記著。”
小叫花后來長大了，成了萬家嶺紀念館的看守。
每年清明，他都會把那三顆金牙擺出來。
現在的萬家嶺成了景區，游客舉著手機拍云海，說這兒山清水秀。
沒人知道亭子里那串風鈴，鈴舌是顆舊金牙，風一吹，叮當作響，像誰在說話。
去年有個小孩問導游：“風鈴為啥用金牙做呀？”導游說：“那是老輩人傳下來的，說山底下埋著故事，風一吹，故事就出來了?！?/strong>
金子能熔成元寶，可那些牙里的魂熔不掉。
老張這條“賤命”，在1938年的秋天，替我們摸了摸戰爭最疼的地方。
現在去萬家嶺，要是聽見風鈴聲，別以為是風景，那是山在說：別忘了。
真的，別忘了。
那些在雨里泡爛的軍裝，那些沒寄出去的家信，還有那個捧著金牙站在尸山血海里的老乞丐他用最卑微的命，給我們扛住了最沉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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