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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標題:一文厘清保險合同無效與可撤銷情形的法律邊界
保險合同作為典型的射幸合同與最大誠信合同,其效力認定不僅遵循民事法律行為效力的一般規則,更受保險法及其司法解釋專屬規范的約束。合同無效與可撤銷雖均可能導致最終失去法律約束力,但二者在構成要件、法理基礎、法律后果及裁判導向層面存在本質分野,這種差異可通過兩起近年典型司法判例得以精準具象化。
案例演示
2024年北京市東城區人民法院審理的人身保險糾紛案中,蘇某未經丈夫張某書面同意,擅自為其投保含身故責任的復合型人身保險,投保單簽名、權利確認及后續電子回訪均由蘇某單方完成,張某知曉投保事宜后訴請確認合同無效。法院審理認為《保險法》第34條關于“死亡險需經被保險人書面同意并認可保險金額”的規定,屬于防范人身道德風險的效力性強制性規定,案涉合同身故給付部分因違反該規定無效;同時考量保險公司未履行審慎核實義務、蘇某擅自代簽的雙方過錯,最終判令保險公司退還一半保費。

然而,最高人民法院公報收錄的劉某前訴某財產保險公司案(其裁判規則已成為近年同類糾紛的裁判指引)則呈現另一法律形態:劉某前為其營運車輛投保商業三者險后發生交通事故,保險公司以虛構的“貨物超高免賠”條款為由拒絕理賠,并通過誤導性陳述誘導劉向前達成口頭銷案協議。訴訟中查明,案涉保險合同及附加條款均無“貨物超高免賠”約定,保險公司系故意隱瞞理賠范圍、以虛假理由拒賠,法院最終依據《民法典》第148條認定保險公司構成欺詐,判決撤銷雙方達成的銷案協議,恢復劉向前的理賠權利。兩起案例分別對應保險合同無效與可撤銷的核心場景,其背后蘊含的法理邏輯與實務裁判準則,值得從專業視角深入解構。
保險合同的無效
保險合同無效,本質是因行為違反法律、行政法規效力性強制性規定、違背公序良俗或存在根本意思表示瑕疵,自成立時即當然、絕對喪失法律約束力,且無任何補正空間,其制度價值在于否定嚴重違法、損害公共利益或危及核心倫理的民事行為。
前述蘇某案的裁判核心,正是對《保險法》第34條效力性強制性規定的嚴格適用。在以死亡為給付保險金條件的合同中,被保險人的生命權與財產權直接關聯,書面同意并認可保險金額的要求,并非單純的程序性規定,而是防范投保人利用保險謀取不正當利益、規避道德風險的核心防線,父母為未成年子女投保的例外規定,亦基于親子關系的倫理特殊性與監護權的合法行使。
值得注意的是,此類無效并非必然及于合同整體,若保險合同包含重疾、醫療、身故等多重責任形態,且各責任可明確區分,法院可依據“部分無效不影響其他部分效力”的規則(《民法典》第156條),僅否定違反強制性規定的身故責任部分效力,既堅守法律底線,又兼顧契約自由與當事人合理預期。
從實務延伸來看,保險合同無效情形始終圍繞“違法性”與“危害性”兩大核心展開,且需嚴格區分效力性強制性規定與管理性強制性規定:無民事行為能力人訂立的保險合同,因主體資格缺失自始無效,即便法定代理人事后追認,亦無法補正其效力,這是對民事行為能力制度的嚴格恪守,同時避免無民事行為能力人因保險合同陷入人身或財產風險;投保人與保險人(或保險代理人)通謀虛構保險標的、編造未發生的保險事故等虛假意思表示行為,不僅因《民法典》第146條被認定為無效,更可能構成《保險法》第27條規定的保險欺詐,面臨行政處罰,情節嚴重的還將追究刑事責任,其核心在于否定雙方惡意串通破壞保險行業秩序的行為。
而在保險領域,投保人對被保險人無保險利益的投保行為,是無效情形的高頻場景。人身保險要求投保人在訂立合同時對被保險人具有保險利益(《保險法》第12條第1款),財產保險要求被保險人在保險事故發生時對保險標的具有保險利益(《保險法》第12條第2款),前者旨在防范人身道德風險,后者則避免“無利益投保”淪為賭博行為,若違反該規定,合同自始無效;保險人提供的格式條款中,若存在免除自身法定義務、加重投保人或被保險人責任、排除其核心權利的內容,且未履行提示與明確說明義務的,該條款無效(《保險法》第19條、《民法典》第496條),典型如將重疾賠付限定為單一手術方式、排除合理替代治療方案對應的理賠責任,此類條款因剝奪投保人合法保障權益,必然被司法否定。此外,公序良俗作為效力判斷的兜底規則,對為賭博、洗錢等非法目的投保、約定“故意造成被保險人傷害仍予賠付”等行為,即便無明確法條規制,亦會被認定為無效,守護保險行業的倫理底線與社會公共利益。
保險合同的可撤銷
與無效合同的絕對否定性不同,可撤銷保險合同在撤銷前處于合法有效狀態,僅因存在意思表示不真實的瑕疵,法律賦予受損害方撤銷權,通過權利行使使合同效力溯及既往歸于無效,其制度價值在于矯正個體意思表示的不公,兼顧契約穩定性與當事人合法權益。
劉某前案的裁判核心,在于精準認定保險人欺詐行為的構成。保險公司作為保險合同的擬定方與專業金融機構,負有《保險法》第17條規定的如實說明義務,不僅需對保險責任范圍、免責條款作出明確說明,更不得故意隱瞞真實條款、以虛假理由誤導投保人作出決策。該案中,保險公司虛構“貨物超高免賠”條款拒賠,并誘導投保人達成銷案協議,屬于故意告知虛假情況、隱瞞真實情況的欺詐行為,符合《民法典》第148條“一方以欺詐手段,使對方在違背真實意思的情況下實施的民事法律行為,受欺詐方有權請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機構予以撤銷”的規定。值得注意的是,保險人若已知曉投保人存在未如實告知等欺詐事實,仍繼續承保或支付保險金的,受“禁止反言”原則約束,不得再主張撤銷合同或拒賠,這體現了保險行業最大誠信原則對雙方當事人的平等約束。
實務中,保險合同可撤銷情形均圍繞“意思表示瑕疵”展開,且需嚴格把控構成要件與舉證責任:重大誤解的認定需滿足“行為人對合同核心內容產生錯誤認知,該錯誤認知并非因自身重大過失導致,且足以影響其決策并造成較大損失”,保險場景中常見于投保人對保險責任范圍、繳費期限、理賠條件的錯誤認知,或代理人代為填寫投保單內容與投保人真實意思不符,且投保人簽字確認時因保險人或代理人誤導未審慎核對,但若投保人因自身疏忽未仔細閱讀合同條款導致誤解,通常不構成重大誤解;受脅迫訂立的合同,撤銷權自脅迫行為終止之日起1年內行使(《民法典》第152條第1款第2項),僅當脅迫行為伴隨非法限制人身自由時,因權利人在人身自由受限時無法正常行使權利,可以不受自民事法律行為發生之日起5年的最長除斥期間限制(參照《民法典婚姻家庭編司法解釋(一)》第19條精神,該規則已延伸適用于保險等民事合同),保險場景中常見于用人單位脅迫員工購買指定保險產品、保險人以拒賠合理損失為要挾迫使投保人訂立合同等情形。
顯失公平的認定需同時滿足“一方利用對方處于危困狀態、缺乏判斷能力等情形”與“合同權利義務嚴重失衡”兩大要件,保險場景中多體現為保險人利用投保人缺乏保險專業知識,擬定保費畸高但保障范圍極窄的格式條款,或在投保人遭遇重大事故急需資金時,以不合理低價受讓保險金請求權,單純的結果不公不足以構成顯失公平,需結合合同訂立時的客觀情境綜合判斷。
保險合同無效與可撤銷的法律邊界
厘清保險合同無效與可撤銷的法律邊界,對實務操作具有極強的指導意義,二者的核心差異可從三方面精準區分:
其一,效力狀態不同,無效合同自成立時即絕對、當然無效,無需當事人主張,法院或仲裁機構可主動審查;可撤銷合同在撤銷前保持有效,僅在撤銷權人行使權利后,效力才溯及既往歸于無效,且需由受損害方主動主張。
其二,權利行使規則不同,無效合同的主張主體不限,雙方當事人、利害關系人及司法機關均可提出,且無除斥期間限制,確認合同無效的請求不受訴訟時效限制,但合同被確認無效后產生的返還財產、賠償損失等債權請求權,適用訴訟時效規定(民法典為 3 年,人壽保險請求給付保險金時效 5 年,非人壽保險請求賠償 / 給付保險金時效 2 年,均自 “知道或應當知道保險事故發生之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公報。可撤銷合同的撤銷權主體僅限受損害方,且受除斥期間約束,具體為欺詐、脅迫情形下自知道或應當知道撤銷事由之日起1年(脅迫情形自脅迫終止之日起算),重大誤解情形下自知道或應當知道撤銷事由之日起90日,同時受自民事法律行為發生之日起5年的最長限制(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的脅迫除外)。
其三,財產返還與責任承擔不同,無效合同中,因投保人故意導致合同無效的,保險人可不予退還保費(《保險法》第16條第4款延伸適用);因保險人過錯導致合同無效的,保險人需退還保費,并賠償投保人因此遭受的損失;雙方均有過錯的,按過錯比例分擔責任。可撤銷合同被撤銷后,雙方需返還因合同取得的財產,不能返還或沒有必要返還的,應當折價補償,有過錯的一方需賠償對方因此遭受的損失,雙方均有過錯的,各自承擔相應責任。
這一差異在我們前述兩起案例中體現得尤為明顯:蘇某案因雙方均存在過錯(蘇某擅自代簽、保險公司未審慎核實),法院按過錯比例判令部分退還保費;劉某前案因保險公司單方欺詐構成可撤銷事由,撤銷后保險公司需恢復劉某前的理賠權利,并賠償其因欺詐遭受的利息損失等合理費用。
保險合同效力的認定,本質是平衡契約自由與公共利益、矯正個體不公與維護行業秩序的法治過程。無效情形側重對嚴重違法、損害公共利益、危及核心倫理行為的否定性評價,守住法律與行業倫理的底線;可撤銷情形則聚焦對個體意思表示瑕疵的救濟,彰顯公平正義的法治精神。
后記
如前所述,對保險用戶而言,需秉持最大誠信原則履行如實告知義務,審慎核對保險合同條款,明確保險責任與免責范圍,避免因自身行為導致合同無效或喪失撤銷權;對保險人而言,更應摒棄流量化誤導、機械性拒賠、格式條款“霸王化”等亂象,嚴格履行條款提示與明確說明義務,規范投保核實、理賠審核流程,在追求經營利益的同時堅守行業初心。
唯有雙方共同恪守法律邊界與最大誠信原則,才能有效減少保險合同效力糾紛,讓保險真正回歸風險分擔、損失補償的本源功能,筑牢社會風險防控體系中的堅實“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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