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的未來｜“一座難求”背后，圖書館如何守護“深度閱讀”

編者按：2026年2月1日《全民閱讀促進條例》將正式實施，全民閱讀更是上升到國家戰略。但閱讀的現狀并不樂觀，出版業在2025年遭遇寒冬。在全世界范圍內，從成人到青少年的圖書閱讀時間和注意力都在遭遇滑坡，完整讀完一本書對很多人甚至在讀大學生都是挑戰。在這個追逐AI的時代，閱讀的危機被忽略了，閱讀的能力在緩慢喪失，但我們堅信，閱讀是人的生存技能，人需要書。

在《閱讀的未來》這個專題中，我們將直面閱讀的現狀，探討可能的未來。也許有一天，我們會像《遠大前程》里的鐵匠喬一樣感嘆，“給我一本好書，一份好報紙也行，生一爐好火，讓我在前邊一坐，我就別無所求啦。”

與實體書出版“遇冷”相比，2025年，上海圖書館呈現“一座難求”的熱鬧場景。

近幾年，上海的熱門圖書館紛紛增開分館或升級館舍。2022年至2023年間，上海圖書館東館、上海少年兒童圖書館長風館、徐家匯書院陸續開放，增加了總計約15萬平方米的建筑面積。即使如此，不論是工作日還是周末，上海不少圖書館內的閱覽座席依然爆滿。

上海圖書館東館座位很多，但依然一座難求。

在圖書館空間資源緊缺的同時，業內人士提出了另一重觀察。去年舉行的“第五屆長三角公共圖書館發展論壇暨第十六屆浦東圖書館學術論壇”上，一位圖書館館長提道，“如今很多讀者進館是為了上自習，用到的是圖書館的空間而不是內容資源。”

在“碎片化閱讀”的時代，讀者進入圖書館的需求發生了哪些變化？作為公共閱讀服務核心載體的圖書館，如何在接納變化的同時，搭建起讀者“深度閱讀”的橋梁？

入館人數顯著增長，圖書借閱量略降

2025年上海市公共圖書館系統的一組數據，精準捕捉到閱讀形態的微妙變化。“全上海紙質書外借量較去年微跌5%，略微不到3100萬冊次，但仍穩定在3000萬冊次以上的高位。”上海圖書館館長陳超告訴澎湃新聞記者。

從歷史周期來看，這一數據處于合理波動區間。2016年上海市公共圖書館系統紙質書外借量首次突破3000萬冊次，2016年至2019年平穩維持這一水平，2020年至2022年數據失真，2024年反彈至3200多萬冊次的高峰后，2025年的微跌更像是高峰后的理性回調。具體到上海圖書館，紙質書外借跌幅大約在8%，2025年外借量約450萬冊。

紙質書借閱量下跌形成對比的，是上海圖書館入館人數的顯著增長：2025年上圖東館與淮海路館總入館人數達460多萬人次，較去年增長10%，其中東館增幅接近18%。

上海圖書館東館

上海讀者依然在圖書館借書。與此同時，市民對圖書館這一閱讀空間的使用需求顯然更為突出。

在“網紅圖書館”徐家匯書院，這一現象更為明顯。徐家匯書院2025年入館人數突破305萬人次，較2023年開放首年的196萬增長超55%，單日最高入館量達2.7萬人次；與此同時，紙質書外借量從2023年的61萬冊次增長至2025年的74萬冊次，近兩年外借率均接近160%。

讀者在徐家匯書院讀書。

“相較而言，徐家匯書院有一點比較特殊，就是這里是一個‘旅游目的地’，以游覽打卡為目的到書院來的，甚至要占到進館總人數的近七成。”徐家匯書院館長房蕓芳介紹，在搬入新址后，徐家匯書院以精巧的設計“出圈”，入館讀者群發生了較大變化。但總體而言，打卡和閱讀的讀者，都在逐年增長。

少年兒童是紙質圖書借閱主力

在紙質書借閱市場中，少兒群體成為絕對主力。這一趨勢在上海各級圖書館的數據中均有鮮明體現，成為穩定紙質書借閱量的重要支撐。

“全上海圖書館的外借量中，少兒讀物幾乎占了一半，有的館甚至超過一半。”陳超透露，上海圖書館東館開設2000平方米的少兒館后，少兒閱讀的增長尤為突出，少兒圖書外借量已接近或超過總外借量的一半。

“少年兒童走進圖書館的目的中，圖書借閱還是最主要的。”上海少年兒童圖書館館長楊燕娜提供的數據亦佐證了這一情況：近年來上海少兒圖書外借總量持續增長，2024年上海全市公共圖書館少兒圖書外借總量已逾1549萬冊次，僅上海少年兒童圖書館一家的借還量就達270萬冊次，近九成少年兒童活躍讀者年齡在5-14歲。

上海少年兒童圖書館長風館

親子讀者在上海少年兒童圖書館長風館內閱讀。

少兒閱讀需求的旺盛，與上海少兒閱讀資源的持續優化密切相關。楊燕娜介紹，近三年來，隨著上海少年兒童圖書館長風新館、上海圖書館東館少兒館、虹口和平書院少兒館、浦東圖書館少兒館等市、區級少兒圖書館建成開放，以及兒童友好城市閱讀新空間建設，少兒閱讀資源分布更加均衡，閱讀環境更為便捷優質，這也直接推動了活躍讀者數的增長。

徐家匯書院少兒區，到館讀者主要在閱覽圖書館的書籍。

從每年上海市公共圖書館少年兒童閱讀報告的分析數據來看，小讀者的總體閱讀需求仍以文學類圖書占比最高，約50%，其次為藝術類和文化、科學、教育類。值得關注的是，近年來科普類書籍、數理科學、經濟類圖書的排名有所上升，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少兒閱讀選擇與社會發展的緊密聯系，以及家長在教育培養方向上的轉變。

“與成年人相比，小讀者的閱讀需求無疑更強一些。”楊燕娜認為，少年兒童是全民閱讀的重要組成主體，閱讀也是他們成長過程中最受重視的素養之一，是學校教育、家庭教育的重要內容。這也使得少兒圖書館成為紙質書資源利用率最高的場所之一。

以開放態度擁抱“閱讀多元化”

入館讀者顯著增長，圖書借閱量卻有微降，是否能說明讀者對圖書館的需求在發生變化：更多人傾向于使用圖書館的場所，將圖書館作為自習室，而非使用圖書館的內容資源？

房蕓芳同意有不少讀者到館是為了自習，但她認為圖書館和一般的自習空間有很大不同，“很多人選擇圖書館自習，可能是因為圖書館具有獨特的資源優勢，能營造沉浸的知識氛圍，自習時手邊有紙質書、數字資源以及其他方便獲取的資源，這些都是吸引很多人來圖書館自習的原因，而不僅僅是場所。”從這一點來看，“圖書館可以是‘自習室’，但應該不僅僅是‘自習室’。”

面對讀者需求，徐家匯書院在二樓設置了自習室，是一個獨立的安靜閱讀區域，可供讀者長時間沉浸式閱讀。實際上根據觀察，“這個區域的讀者往往確實是坐上一整天的，并且也是比較熱門的座位。”

上海徐家匯書院座無虛席。

陳超對讀者到圖書館自習也持開放態度，“閱讀越來越多元化，讀者也該有更多選擇。”上圖東館建成后，成為國內單體建筑面積最大的圖書館，也為讀者提供了更多的閱讀座位，“我們的定位就是市民的書房、客廳和工作室，讀者當然可以在圖書館自習、工作。”

陳超印象很深的是東館開館后迎來的第一百萬位讀者，是一位海歸自由職業者，他周一到周五都在東館做自媒體，相當于把這里當成了辦公室，周末還會帶女兒一起來閱讀。雖然大部分時間是在工作，但該讀者走進圖書館，本身就有了更多使用圖書館內容資源的可能性，對他而言，這里真的兼具了書房、客廳和工作室的功能。

上海圖書館東館面向窗外綠地閱讀、自習的讀者。

楊燕娜從少兒圖書館的角度補充到，與主要面向成年讀者的圖書館相比，少兒館“把圖書館當自習室”的情況相對較少，圖書借閱仍是小讀者來館的核心需求，但小讀者對空間的需求也在升級，“尋找相同興趣的小社群、參與沉浸式活動，成為除借閱外的重要訴求。” 這也對圖書館的運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面對圖書館“一座難求”的預約難題，陳超認為這既是好事，也提醒行業正視閱讀需求的多樣化，“上海現有218個街道館、18個區館、2個市級館及眾多城市書房，但仍無法完全覆蓋近2500萬常住人口的需求。”他強調，閱讀領域的需求和其他消費一樣，是多樣化、多層次的，不可能用一種方式滿足所有人，圖書館應接納這種變化，“面對閱讀多元化，圖書館有很多事情可做，無需感到焦慮。”

“深度閱讀”依然不可替代

在碎片化閱讀普及的時代，“深度閱讀是否在減少”“如何引導讀者回歸深度閱讀”成為圖書館必須面對的課題。三位館長一致認為，深度閱讀的需求并未消失，只是被碎片化信息擠壓了空間，而圖書館的核心職責之一，就是為讀者搭建起從“泛閱讀”走向“深度閱讀”的引路橋梁。

“我們不能簡單地把紙質閱讀和深度閱讀劃等號，也不能把數字閱讀等同于碎片化閱讀。”陳超舉例，很多專業工作者、科學家的研究性閱讀，早已依賴數字化數據庫，這也是上海圖書館的外文報刊訂閱量從歷史上最多6000多種紙質刊，縮減到現在1800多種紙質刊的原因——更多資源已轉為電子數據庫，服務于專業深度閱讀。而紙質書也有隨手翻翻的淺閱讀場景。他對讀者深度閱讀的需求和現狀持樂觀態度，認為雖然閱讀的載體有較大變化，但仍有許多讀者堅持深度閱讀。

在陳超看來，如今生活節奏加快，碎片化閱讀亦是獲取信息的一種有效方式，但深度閱讀的價值永遠不可替代，“學生完成學業、專業人士開展工作，都離不開深度閱讀的支撐。即便是普通大眾，培養業余愛好、追求美好生活，也可能需要通過深度閱讀獲取專業知識。”

房蕓芳也認為，深度閱讀在當下具備不可替代的價值，尤其是在AI時代，深度閱讀培養的獨立思考能力、知識構建能力和解決復雜問題的能力至關重要。她坦言，從到館讀者的行為來看，純粹進行深度閱讀的人確實在減少，但需求并未消失，“只是大家的時間被越來越多的碎片化信息擠壓，留給深度閱讀的‘關照’不夠了”。

從少年兒童的立場出發，楊燕娜認為培養少兒深度閱讀的能力十分重要，“深度閱讀是少兒構建系統知識框架、培育思維認知能力、增強持續專注力的重要路徑，更易讓少兒形成獨立思考的習慣與能力，通過接觸偉大作品、優秀作品去思考一些本真的終極問題，獲得超越日常的精神滋養。”

圖書館應為深度閱讀搭建“引路橋梁”

隨著社會發展，大家對閱讀的認知越來越泛化，聽講座、聽音樂會、漫游城市建筑等都被視作“閱讀”的方式。上海各圖書館都在以多元活動拓展閱讀的邊界。這些豐富的活動，是引導讀者走向“深度閱讀”的探索和嘗試。

徐家匯書院打造了“書院YUE讀”品牌，開展覆蓋全民、全齡、全域的活動，包括文化講座、新書發布會、海派城市考古、非遺手工體驗等；其一年一度的“尋光之夜”嘉年華，更是在上海書展期間將整個場館變為閱讀嘉年華，用豐富的“泛閱讀”活動吸引市民和游客。

“我們想表現出來的姿態是，閱讀不是一成不變的，閱讀也可以有千姿百態，或許能讓那些還沒有發覺自己愛上閱讀的市民和游客邁出走向閱讀的第一步。”房蕓芳認為，進入圖書館本身就是一個好的開始，“走進閱讀，才能普及閱讀。徐家匯書院的游客比較多，其實能夠吸引大家過來游覽打卡，本身也是推動全民閱讀以及普及閱讀的一種方式。”

上海圖書館以東館開放為契機，每年舉辦約2000場閱讀推廣活動，形式涵蓋展覽、沙龍、游戲、音樂會等。其堅持十多年舉辦的“閱讀馬拉松”活動，每年分上海地區和長三角地區兩場，組織數千人用6小時深度共讀一本未出版的書籍預印本，以游戲化方式倡導沉浸式閱讀。

上海少年兒童圖書館則探索“閱讀+科普、歷史、自然、美育”等融合模式，每年開展的逾1000場次少兒閱讀活動，通過“藝術小行家”“未來小工程師”等系列課程，以及“童閱上海”城市閱讀行走、“行閱自然”等活動，讓閱讀走出書本。

小讀者參加上海少年兒童圖書館的閱讀活動。

楊燕娜認為，圖書館在舉辦多樣化閱讀活動時要做好環節設計，鏈接深度閱讀，“更優的做法是從書本中的內容出發做延展式的閱讀探索，最后還要及時地推送主題書單，讓在這些活動中找到興趣點的孩子們持續閱讀和研究，這就形成了一個不斷擴大的閱讀興趣‘漣漪’，自然也就會促進孩子們的深度閱讀。”

“很多泛閱讀活動本身不算深度閱讀，但它們的價值在于激發興趣。”陳超表示，圖書館舉辦的各類活動，可能某一場講座的一句話、某一次沙龍的一個觀點，就能觸發讀者的思考，讓他們發現感興趣的領域，進而主動追求深度閱讀。這也是圖書館作為公共空間所應承擔的社會責任。

閱讀的形態或許在變，但閱讀的核心價值從未改變。展望未來，陳超表示，上海圖書館即將發布的2025年閱讀報告，不僅有全市整體數據，還有專門的少兒閱讀報告，希望通過數據讓更多人了解上海閱讀生態，凝聚全社會推廣閱讀的合力。楊燕娜強調，圖書館應與全社會一起，共同筑就成為少年兒童成長道路上的精神家園，用高質量的深度閱讀讓孩子們感知文學的溫度、藝術的美好、歷史的縱深與世界的紛繁。房蕓芳則希望，徐家匯書院能從“網紅打卡地”轉變為更多人心中的“精神棲息地”，用書香連接每一個熱愛生活、追求美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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