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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臻在復旦大學環境科學與工程系副系主任的崗位上干了1982天。他是個“非典型”行政干部,幾乎成了系里的“首席保姆”。
撰文 | 孫滔(《中國科學報》記者 )
教授們為啥不愿當副院長?馬臻給出了身體力行的答案,只不過他的頭銜是副系主任。
從2020年7月16日上任,到2025年12月19日正式卸任,馬臻在復旦大學環境科學與工程系(下稱環境系)副系主任的崗位上干了1982天。這5年零5個月,過得殊為不易。
這位環境系教授此前還擔任了8年的副系主任助理,加起來有十多年的行政管理經歷。在卸任發言中,他開宗明義:“我是一個理想主義和現實主義集于一身的人。”
發言結尾,他引用了自己此前發表過的一段感慨:“走過十幾年的行政路,我依然是個理想主義者。奮斗過,失落過,也收獲過。心懷對教育的熱愛,不必計較利害得失。我相信,努力付出,天地終會給予回響。”
卸任之際,他得到了一份紀念品,上面寫有“一馬平川,臻于妙境”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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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臻獲得的紀念品。
01
甘苦自知的頭銜
馬臻是主動辭職的。值得嗎?近一年多來,這個問題常常在深夜叩問著他。
復旦環境系設有三位副系主任,馬臻分管教學——這被認為是高校副院長、副系主任崗位中最讓人身心俱疲的“重災區”,是一個注定要為他人作嫁衣的角色。
馬臻是個“非典型”行政干部,幾乎成了系里的“首席保姆”。申報獎項時,他不僅會群發通知,還會逐字逐句修改材料;就連許多教授覺得“跌份”的打印、蓋章等瑣碎環節,他也總是提供一站式服務——其實很多工作完全可以分攤給別人,他只需做好“總指揮”即可。
他的辛苦沒有白費。值得一提的是,環境系的環境科學專業入選國家級一流本科專業建設點,在第五輪學科評估中更是從B+躍升至A;三門課程入選國家級一流本科課程,出版教材十余本,獲批1000多萬元教學儀器專項經費。
剛擔任副系主任時,馬臻就立下“軍令狀”:5年內推動環境系出版7本教材。他不僅要督促其他教師執筆,更以身作則。
2025年1月,他的著作《讀研有方:研究生科研與學習指南》正式出版,此書脫胎于他主講的課程。
這本書的寫作歷程頗為曲折。早在2016年,馬臻就為研究生開設了“學術規范和科研技能”課程,這為寫作奠定了基礎。按照原計劃,書稿應于2022年3月交付,他卻因行政事務纏身,一拖再拖,最終只能利用幾個寒暑假集中攻關,才完成了書稿。
除了教學管理,馬臻還負責復旦在沿海某大省的招生工作,每次都要率數十人“出征”。他帶領的招生組曾獲得復旦大學本科生招生宣傳工作先進集體一等獎3次以及二等獎2次。招生戰場上,他們要和其它名校“短兵相接”,尤其是大家口中的“隔壁”學校。按照馬臻的說法,一等獎意味著他們贏了,二等獎則是與對手基本打平。為了做好招生工作,他每次都會提前至少半年,逐一與組內教師確認招生安排。
幾年間,馬臻深陷文山會海,被各類申報與評估事務纏得抽不開身。最忙碌的時候,他一天連開六場會議;手機更是常年24小時不關機,領導的大段語音指令會在臨睡前突然“抵達”。
然而,世異時移。2025年,復旦大學啟動“大手術”式的改革,不少院系被拆分重組,全校整合為六個創新學院。按照學校要求,所有學科需重塑人才培養體系,所有學位項目要改革培養方案,所有本研課程都得逐一調整更新。接踵而至的“硬核”任務,讓馬臻親力親為的工作方式徹底跟不上節奏。
相較于2020年剛上任時,他的工作量陡增三倍不止。面對應接不暇的任務,他甚至為此和領導發生過爭執。
當接到“每門課都必須配套思維導圖”的任務時,馬臻徹底招架不住了——這完全超出了他的能力范疇。2025年10月,他正式提出了辭職。
02
并非官迷
馬臻坦言,自己的辭職帶著幾分情緒。他向來聽不得別人的催促和挑剔,畢竟這位年近五旬的教授,一直生活在肯定之中。
1994年,馬臻以493分的“三加一”高考成績——超過錄取線28分,從上海一所普通中學考入復旦大學化學系。2001年,他從復旦碩士畢業后,遠赴美國加州大學河濱分校攻讀博士學位;2009年,在美國橡樹嶺國家實驗室完成博士后研究后,他回到復旦大學環境系擔任副研究員,2013年晉升為教授。在旁人眼中,馬臻的頭頂一路都閃耀著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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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回國前的馬臻在美國加利福尼亞州,他躊躇滿志。
他的副系主任職務,并非自己主動爭取,而是源于組織的推薦。
2012年,馬臻出任副系主任助理,這一干就是8年。起初,他對這條行政管理的職業路徑毫無規劃。直到有一次,時任副系主任的領導問他,是否愿意參與外地招生的工作。事后,馬臻才反應過來,領導這是有意在培養他。但當時他的回復是,家里孩子年紀還小,他不愿離家太遠。畢竟,若有心競爭教學副系主任的職位,熟悉招生業務是必不可少的前提。
后來,系里選拔后備干部,領導詢問他是否愿意報名參選,他并未積極回應。直到領導再次打來電話勸說,他的心里才突然涌起一股干一番事業的沖動。
此后,他也曾對自己的職業發展有過規劃。有一段時間,他的理想是成為學校研究生院的副院長——這源于他多年來發表的多篇研究生教育相關文章,他渴望能在這個崗位上盡情施展自己的專長。2021年,恰逢學校選拔“一年期”中層掛職干部,其中就有研究生院副院長的職位。可當領導詢問他是否報名時,他卻猶豫了。
他擔心,白天去研究生院上班,晚上回到環境系干副系主任的活,恐怕難以兼顧。思來想去,他覺得不如踏踏實實地把副系主任的工作做好。從仕途發展的角度看,他無疑放棄了一個難得的機會。
事實上,繁雜的行政工作早已嚴重擠占了他的科研時間。曾有幾年,他申報國家自然科學基金未果;名下的學生,也只剩下一名與同事聯合指導的碩士生。
作為分管教學的副系主任,馬臻每年的行政崗位津貼有5萬多元,相比自己的付出,他認為不算多。不僅如此,每次去外省招生,他還常常自掏腰包請團隊成員吃飯。2025年3月,他更是將一筆3萬元的預期的圖書稿費,全部捐給環境系設立獎學金。要知道,這筆稅后3萬元的稿費,需要賣出5000多本書才能掙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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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臻的電腦文件一瞥。
03
被化學“耽誤”的教育述評家
行政工作的繁雜,并未磨滅馬臻的個人熱愛。這位身形微胖的復旦教授,還有另一重身份——科教圈筆耕不輟的寫作者。
馬臻是一位資深博客愛好者,從2008年起便堅持更新科學網的博客。為了提升寫作的專業性,他不僅購買了大量新聞寫作類書籍,還專門進修相關網課。自2009年回國以來,他已在《文匯報》《南方周末》《中國科學報》等多家報刊發表文章200多篇,內容涵蓋教育領域的方方面面。
馬臻對寫作的熱愛,源于年少時的記者夢。高考填報志愿時,他本想報考復旦新聞系,奈何化學成績格外突出,高考更是斬獲133分的高分;再加上母親認為記者職業不夠安穩,他才最終改了志愿。但這份愛好從未被擱置,他始終盼著能將寫作特長施展出來。
此外,他曾擔任復旦大學研究生教育督導、工程技術組副組長,這段經歷讓他得以深入了解各院系辦學情況,不僅為撰寫教育述評積累了大量一手素材,更讓文章兼具廣度與深度。
馬臻的寫作,常帶著幾分“說走就走”的“風風火火”。一次,他開車帶妻女出門,路上正用手機聽寫作網課,突然接到媒體人的約稿電話。他當即把車停在路邊,匆匆溝通幾分鐘后,便轉頭對妻女說:“你們打車去外婆家吧,我得回家寫稿了。”如今,家人對此早已習以為常。回到家,他能一口氣奮戰十小時完成初稿;收到編輯的修改意見,又會再花三小時打磨潤色。
他還總結出不少寫作經驗分享給大家:選題要緊扣社會熱點或教育領域核心議題;行文切忌寫成工作匯報、變相廣告,也不能局限于個人故事抒發;文章既要啟發讀者思考、直擊痛點,結構上又要層次分明,行文則行云流水。
系里曾有領導戲稱,馬臻是“潛伏在復旦大學的新華社記者”。但也有領導對他的做法不甚認同,認為衡量干部的核心標準是實際工作成效,寫作這類事,不如留到退休后再做。同時,也有同事善意提醒他,發表觀點時要把握分寸,別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馬臻很容易被他人的肯定所激勵。有一天,他在復旦大學第二附屬學校校門口等孩子放學,遇到已是“杰青”的老同學。對方拍著他的肩膀說:“馬老師,你千萬要堅持寫作,在復旦,你是獨一無二的。”
馬臻還找到了科研、行政與寫作三者之間的共通之處,這個關鍵詞就是“催化劑”。在他看來,催化劑是他科研工作的核心;在教學管理中,他的穿針引線、推動他人干事出成果,也恰似催化劑的作用;而寫作,則是為了推動更多人理解教育的本質,同樣是一種“催化”。
不僅如此,他在寫作中提煉出的教育理念,還反過來為教學管理工作提供了思路,甚至被寫進了系里的評估報告。
馬臻給自己起了好幾個筆名。“趙國帆”這個名字,源于復旦大學江灣校區緊鄰的國帆路;“秦文至”的“秦”與“至”,是他本名“臻”字的拆分,“文”則代表著寫作事業;還有一個筆名是“景至文”,“景”字取自父親曾找人給他刻的一枚“景云”印章,“至”依舊是“臻”字的一部分。
04
歸來仍是少年
《辭去副系主任職務,歸來仍是少年》,這是馬臻不久前發布的一篇博文的標題。
這個題目是貼切的。早就過了不惑之年的馬臻,身上始終透著一股少年感。就連跟他吵過架的領導都稱,馬臻有時候“像小孩子一樣”。
每當有文章在《文匯報》發表,馬臻都會難掩內心的喜悅。當天清晨5點多,他一睜眼就會打開《文匯報》的網頁版,確認文章是否已經刊發。等送完孩子上學,他便會立刻奔向報刊亭。后來,常去的報刊亭停業了,他又輾轉數公里,趕到虹口區的郵局——那里的“賣報狀元”姜俊總會笑著告訴他:“馬教授,你的文章見報了。”
馬臻分享發表文章的喜悅,向來格外熱忱。每次有文章見報,他總會特意訂購幾十份甚至上百份報紙,有時還會讓郵局直接快遞100份到家(運費到付)。開車穿行校園時,遇上同事或領導,他會當即停車搖窗,遞上一份登有自己文章的報紙;在“學術規范和科研技能”課堂上,他也會把報紙分發給學生;微信朋友圈里,更少不了他分享這份成就感的身影——他恨不得讓所有人都一同感受這份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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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校園偶遇同學,馬臻送書給對方。
在過去一年半的焦慮時光里,馬臻還發展出了一個小眾愛好——周末去尋訪碉堡遺址。這些碉堡,都是戰爭年代遺留下來的歷史痕跡。
他會在社交媒體上搜集碉堡的位置線索,還特意購置了上海所有行政區的詳細地圖。每種地圖都買了兩份,一份放在車上,一份留在家里。地圖上的每一個叉或圓圈,都代表著一座圓頭方尾的碉堡,或是一處長方形的掩體。
很多個周六,上完“學術規范和科研技能”研究生課后,馬臻便會即刻開啟他的碉堡“尋訪之旅”,一天最多能探訪十幾座。迄今為止,他已探查過近400座這類水泥建筑,“估計還有100座左右尚未找到”。
馬臻說,小時候他家附近就有兩三座碉堡,在機槍口的縫隙里鉆來鉆去,是他童年最主要的樂趣——那時的他,沒有太多地方可以玩耍。幼年時,他和父母的關系有些疏離,粗礪的碉堡成了他童年的“安全港灣”。
他渴望得到別人的認可。盡管已經提出辭職,他還是會把這幾年的工作業績分享給身邊的人;尤其是那些每年多達近百個的電腦文件夾,他都會一一截屏保存下來示人,作為自己辛勤付出的見證。
幾年的行政工作,也讓馬臻的身體付出了代價。前年體檢時,他被查出患有肝血管瘤和膽囊息肉,去年他“甚至不敢去體檢了”。這也是他堅持周末尋訪碉堡的原因之一——至少能通過走路鍛煉身體、調整心情。好消息是,近期體檢結果顯示,他的膽囊息肉縮小了不少,肝血管瘤的情況也很穩定。
在他提出辭職前后,有同事說如果能在學校里找一個處級副職的崗位就好了。但馬臻說不需要,他覺得每天在機關里坐班,需要看別人臉色行事,“自己實在做不來”。他只想退守到自己熟悉的領域,做自己喜歡的事。
馬臻想明白了:年近五十,人生該換一種活法了。接下來,除了要把課上好、做一些科研,還要把精力投入教育寫作中,當好一名“教授級筆者”。那是他的精神碉堡。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微信公眾號“科學網”,文中圖片均為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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