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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把具身等同于人形機器人,這太局限了,大家要把它想象成AI結合硬件。”
文|《中國企業家》記者孔月昕
編輯|馬吉英
頭圖來源|受訪者
藍馳創投管理合伙人陳維廣還清晰記得2023年7月時,第一次見到銀河通用創始人王鶴的情景。那次他們暢談了整整三個小時,兩人都忘了吃飯。王鶴沒有過多談機器人的具體實現路徑,大部分時間都在探討如何實現物理世界與人工智能的深層融合。
“他反復向我強調,這是一條既難且遠的‘取經之路’。”陳維廣回憶,但他依然感到無比興奮。
藍馳創投是銀河通用種子輪投資方之一,并在之后項目融資中多輪連續下注。作為國內極少數至今仍活躍在一線、親自看項目的資深管理合伙人,陳維廣始終保持著面對早期項目時的敏銳與耐心。
AI及具身智能是藍馳創投團隊重點布局的領域。比如,藍馳在模型及應用層投資了月之暗面、Genspark、與愛為舞、RockFlow、Vivix;在具身智能領域押注智元機器人、銀河通用機器人、它石智航、靈初智能、Hillbot;在AI硬件方向布局了VITURE、可以科技、Haivivi……
“其實有些還在水底下,沒有官宣。”陳維廣說。他介紹道,每年藍馳創投見的項目有1000~2000個,“可能就投1%”。
關于具身智能行業,陳維廣提出兩點觀察:首先,具身未來的市場容量至少是車的10倍。汽車的年銷量在1億臺左右,而具身智能(智能機器人)針對的是全球約35億勞動人口,如果按人均1臺甚至2~3臺配比,潛在需求規模能達到數十億臺。其次,智能機器人的泛化能力一旦提升,未來單臺設備能復用工廠、物流等多個場景,相較過去的“功能機器人”看,其邊際成本將大幅下降,進而改變未來的生產模式。
正因如此,在2025年底接受《中國企業家》專訪時,陳維廣對“AI+硬件”在未來十年的前景十分看好。
文中精彩觀點:
1.具身不等于人形機器人。具身是物理世界和AI的結合。大家要把具身想象成AI結合硬件在物理世界的互動和交付。
2.具身賽道的投資人比較踴躍,估值和融資額上升比較快。創業者要更冷靜,還是要把產品和業務做扎實。
3.具身智能是一個系統工程,它不只是靠算法或者更好的硬件,需要團隊在各項包括生態、場景選擇和融資都有長板,最怕的是某一項短板太短。最優秀的團隊都是六邊形戰士。
4.全世界80億人口中,有35億都有工作。如果每個工作者在生活和工作都有具身機器人來輔助,他的生產力就會大幅提升。所以,具身未來的市場容量至少是車的10倍。
以下為《中國企業家》與陳維廣的對話,有刪減。
具身團隊要做“六邊形戰士”
《中國企業家》:藍馳從2015年就開始投機器人,什么時候覺得具身智能是一個非常值得布局的賽道了?是因為GPT-3.5,還是說有什么其他標志性的事件?
陳維廣:我覺得投資是自下而上、自上而下反復求索的過程。自上而下,我們看到了AI的拐點。之前都是功能機器人,就好像手機行業在2008年之前,就只是功能機,比如只有打電話或者玩游戲的單個功能,在喬布斯的iPhone時刻之后,手機就變得多功能了。
隨著AI能力以及機器學習能力的上升,機器人逐漸變得更泛化了,可這個泛化更多體現在行動上,即機器人可以跳舞、對打等不同的運動形式。
大模型(的出現)意味著機器人有交互的能力了。
我們看到AI的大幅提升,好比當年的iPhone,它的軟件能力提升了,之前做不到的事兒,現在能做到了。
自下而上,在接觸創業者的過程中,我們看到把軟件的大腦、小腦和硬件更好地結合在一起,這樣的團隊出現了。如果這個團隊組合不夠強,或不是我們常常說的“六邊形戰士”,即又懂大腦,又懂小腦,又懂本體,就算我們(發現拐點)也投不了。剛好在那時候,出現了有六邊形戰士能力的團隊,所以我們就持續地下注了。智元跟銀河通用我們是差不多時間下注的。
《中國企業家》:怎么挖掘到這兩個項目的?
陳維廣:我跟銀河通用的CEO尹方鳴比較熟,之前也支持過他的項目,所以他決定入局具身智能的時候,我們第一時間就知道了。當時我們已經看到了AI的拐點,但還不能完全確定他是不是能把這東西做出來。
后來,我跟另一位聯創、CTO王鶴聊了三四個小時,甚至忘了吃晚飯。他很少談機器人具體怎么做,而是花大量時間探討如何將物理世界與人工智能深度融合。我覺得銀河通用把軟硬件結合起來,可以實現具身智能,所以決定投了。
智元機器人這個項目,我們團隊很早就關注到志輝(彭志輝,智元機器人聯合創始人、總裁、CTO),聽說他可能創業后,便主動聯系他。智元本來只是做硬件,后來我們聊的時候,他們已經開始想在軟件領域進一步深化,跟我們的認知也比較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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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元機器人 攝影:孔月昕
銀河通用、智元機器人這兩家雖然看似做一樣的事,但專注的場景是不一樣的。
《中國企業家》:你們最近還在持續關注具身智能,從投資第一家到現在,背后的投資邏輯有什么變化嗎?
陳維廣:我覺得還是場景。全球35億有工作的人,各種職業的場景是很多的,現在比較明確的有:制造業、物流、生活場景,這三個場景的機會都很大。做完一個垂直領域,數據飛輪起來之后,它要延展到下一個垂直行業是比較容易的。
比如,它石智航破局柔性精細制造,攻克了線束制造這一工業自動化界的 “哥德巴赫猜想”。這不只是單一場景的成功,更為具身智能Scaling Law的產業化落地,提供了可驗證、可復制的工業級實踐樣本。
至于這些具身智能企業會不會互相競爭,我覺得市場太大了。看似都是機器人,但它們取代的工作或者提效的工種都不一樣。
《中國企業家》:但各家公司在人才的競爭上應該還是比較普遍的?
陳維廣:如果是普通的工程師,我覺得還好,畢竟中國工程師紅利至少在接下來5年都占優勢,比較頂端、很厲害的人才肯定競爭比較激烈。
《中國企業家》:你們差不多是具身智能第一輪機構投資方,一般投早期風險是很大的,你們在具身智能有過失敗的案例嗎?
陳維廣:目前還沒有,具身智能這幾個都還發展得不錯,包括后面的融資也都很快。我們花了很多時間去調研整個市場中塔尖的是哪些人,花足夠時間去聊得比較深,觸角比較多,就大概知道每個項目的段位。
《中國企業家》:你們怎么在一些變量或者參數上設計框架,篩選出成功率比較高的項目和創業者?有沒有哪些是你們的“雷區”?
陳維廣:如果團隊是太科研背景的,缺少其他方向的專長,可能我們會謹慎一些。因為具身智能是一個系統工程,它不只是靠算法或者前沿科技,當然它需要(團隊)各項都有長板,但最怕的是某一項短板太短了。
《中國企業家》:你們看項目的時候如何評估?
陳維廣:打比方說有6項指標,我們不要求每一項都是90分,但至少每一項要做到七八十分。
當然,這個打分不可能參考產品或者是收入,因為我們投的時候可能產品也就是一個能動的樣品,也不一定能做任務,我們可能會根據這6個指標打個分——比如他過去做的事兒、他跟我們交流一些核心點、思考點等,強的團隊就是會想得更深更全面。
《中國企業家》:在具身智能領域,你們看重的關鍵能力是什么?
陳維廣:我覺得具身智能跟其他的細分賽道不一樣。比如投AI應用的話,更多的是能不能抓到用戶的需求、跑得夠快。但具身智能是系統工程,如果存在明顯的能力短板,可能就很容易出問題。
舉例來說,創始人需要懂硬件、懂軟件、懂AI算法,同時也要具備融資能力和生態構建的能力。目前階段,創業者最關鍵的是找準適用場景,基于場景設計產品、建立差異化優勢,從而把AI的最新能力充分釋放出來。等到行業相對成熟之后,生態建設的能力則會變得更加重要。
未來大趨勢是硬件+AI
《中國企業家》:在行業持續升溫的背景下,你們現在還在看具身嗎?
陳維廣:具身我們持續在看,不過,我覺得真正的大趨勢是硬件跟AI的結合。比如車也是一個機器人,中國在消費硬件這塊也是很厲害的,大疆已經證明這一點了,但它可能是上一代了,接下來消費硬件+AI會有不少能解決日常生活需求的項目,這塊我們也在看。
比如AI眼鏡這些我們也投了一些。大家可能會覺得具身就等于人形機器人,我覺得這太局限了,大家要把它想象成AI結合硬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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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河通用機器人 攝影:孔月昕
生活不只是靠AI給我一個答案,最終還是要把這個答案落實到結果。這個結果或者需要硬件完成,或者是通過Agent幫你去做分析,分析的結果能生成PPT、Excel等文件,或者是能上董事會的結構化的報告。這個才是AI真正能做出結果和效果。
結合硬件也是一樣的,有很多硬件還是需要人操作的。比如,現在的手機還沒有真正AI化。假設我要到非洲出差,我需要自己在手機上各種查詢信息、買票,安排落地的方案。那以后是不是可以我直接對著手機說一句“出差安排”,手機就自動買好了票,甚至安排一個機器人在飛機落地時接我。
未來不管是通過軟硬件結合,還是更好的Agent,很多之前我們自己參與的(環節)就不需要了。
很多人可能會有顧慮,之前老板有40個員工,用了AI是不是40個員工就沒有工作了?我覺得不是這樣,有了更便宜的機器人、更好用的Agent,這40個人可以自己去當老板。
如果可以通過AI、機器人當老板,你掙到錢之后就可以消費,就有別人用他的Agent、機器人來服務你,所以沒有大家想象的那么悲觀。
當然那些不學習AI,也不去了解機器人的,肯定就比較難受了。
《中國企業家》:你有沒有感覺到行業亂象或者泡沫?
陳維廣:現在很多資金投入到機器人行業,所以可能會有惡性競爭。
《中國企業家》:你們經歷過搶項目的事嗎?
陳維廣:肯定,尤其是塔尖的特別好的項目。
《中國企業家》:面對當下的投融資環境,對于藍馳投資的具身智能項目,你們會給哪些建議?
陳維廣:坦白說,我們更多是建議創始人在商業變現還沒有很好的結果之前,融資別太快,因為現在賽道比較熱,不知道明年會是怎樣的情況。一旦拿更多的錢,但沒辦法達到預期,后面會比較麻煩。如果是已經融了比較多錢的(團隊),我們會建議他看一看商業化做得如何,畢竟錢已經很多了,應該花更多時間在商業上;有些團隊的錢融得沒那么多,產品還需要時間打造的,我們就鼓勵他能多拿就多拿(融資)。
《中國企業家》:之前大家覺得這波資本熱度可能到2025年底或者2026年初會降一降,你感覺最近有降下來嗎?
陳維廣:不是說“降下來”,只是說從投資的角度,就是下一個你要投的團隊,不管是選擇的場景還是技術上,要跟之前的團隊有比較大的差異,因為大家已經投得差不多了。
只要有更好的團隊,又找到之前別人沒覆蓋的場景,技術上又有比較大的變量的話,我覺得還是能拿到錢的。目前具身技術還不成熟,它在工廠里面去操作沒問題,但很難把它放到家里照顧老人。如果你可以研發出技術很便宜,又能在家里照看老人的機器人,這個顛覆性的技術肯定還是能拿到錢,因為其他人現在做不到。
大國競爭的中國優勢
《中國企業家》:具身智能行業狂奔了一年,你覺得這一年下來行業的共識是更多了,還是更少了?形成了哪些共識,哪些可能還是非共識?
陳維廣:我覺得有幾個共識,一個共識就是中國的供應鏈太強大了,如果供應鏈不成熟的話,做系統就沒辦法跑那么快,這也跟電動汽車這一塊的積累有關系。
第二個共識,就是大腦還是得做,不管是自己做還是跟別人合作。如果從產業升級的視角來看,行業競爭不能只是停留在硬件跟小腦,還是要關注需求側,看如何攻克一些比較復雜的、高精尖的場景。
第三點是,除了做國內市場外,也要開始看國外的市場。像中東或者是東南亞,他們也要產業升級,面臨的挑戰更大,因為中國還有工程師紅利,他們那邊有很多工人還去重新訓練。機器人或具身智能是能讓這些地區繞道超車的機會,國外肯定也有機會做,但每個市場可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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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河通用機器人 攝影:孔月昕
非共識是,現在有些人覺得具身智能的能力是可以完成足夠多的任務,從而創造出足夠大的收入;但還有一部分人覺得它的能力是有差距的。因此,有些人就不投小腦、大腦、硬件都做的,因為難度太高,而且現在技術還不成熟,他們就只投硬件或小腦。
《中國企業家》:從投資人角度判斷,相比美國,中國的具身智能行業更有優勢、進展更快?
陳維廣:我覺得需要從需求側跟供給側去分析這件事。
供給側就是國內的硬件供應鏈非常強,不管AI大模型發展多快,機器人還是需要身體,從零部件到整個系統的生產,中國肯定有優勢。
需求側層面,不管是制造業、物流,還是一些特定的生活場景,未來會有大量的(用工)需求。
《中國企業家》:從資本環境看,中國的資本環境更利于具身智能行業快速發展嗎?
陳維廣:我覺得中國在資本這塊是更看得懂這樣的主題的。無論是美元還是人民幣基金,都是希望有硬件結合的,看得見摸得著的,軟件(公司)面臨的挑戰還挺大的,就是收不到錢。我覺得資本或者是整個生態能接受的形態,就是硬件結合軟件,它能賣錢。
我覺得中國在AI應用這一塊,生態還正在發展。不管是去融資還是創收,都需要點時間。
《中國企業家》:但中國的具身智能公司,不管有沒有硬件,估值都比美國低嗎?
陳維廣:對,主要是因為美國做軟硬件結合的團隊沒那么多,這是項目供給的問題,就像中國在GPU半導體領域的團隊沒那么多,國內GPU企業前段時間上市,估值就比較高,所以我覺得這也是一個供給的問題。像美國Figure(估值)炒到300億美元了,它是不是真的能創造收入?美國真的有那么多的場景嗎?還是一個問號。
避免“腦熱”
《中國企業家》:10年前,藍馳投的是功能機概念的機器人,現在這一波項目到了上市退出的階段了,具身智能退出的階段也要等那么久嗎?
陳維廣:或許整個具身智能行業,今年或明年會有公司上市。
國家的推動肯定是很重要的,另外,我覺得還是跟中國人有關系,我們對這種新的東西接受度比較高。
我覺得行業發展速度會比我們想象得更快,因為整個生態都在助推這個事兒,不管是用戶還是商業合作伙伴。比如智元跟奇瑞等幾家車企合作,把他們的人形機器人放在車企的4S店,奇瑞覺得放機器人在國外的4S店里面,國外客戶會覺得他們高科技,車比較好。
《中國企業家》:這個過程中,作為投資人,你們認為有要警惕的一些風險或者是坑嗎?
陳維廣:目前具身賽道的投資人比較踴躍,估值和融資額上升比較快。創業者要更冷靜,還是要把產品和業務做扎實。
《中國企業家》:從投資角度要避免的坑是什么?
陳維廣:還是要控制我們的節奏,把我們的標準設得足夠高。別因為我們前面投了一些不錯的項目,后面就腦熱了,投太多了。
《中國企業家》:過于謹慎是否會失去機會?
陳維廣:我不把它稱為謹慎,因為每個人的“謹慎”標準不一樣,我覺得是把標準設得比較高。你前期投了一些,后面投的跟前面的相比,在技術、場景、商業化上要有比較大的差異甚至更大的優勢,才值得我們放更多錢。
《中國企業家》:像理想和小鵬都宣布要做具身智能公司了,你怎么看他們的這種轉變?
陳維廣:對,因為車的(市場)保有量還是有限的。
《中國企業家》:他們也感受到了數量上的天花板?
陳維廣:對,也不是說天花板,相比具身,未來車的市場容量一定是比較小的,比如全球有駕照的可能只有10億人,真正開車且擁有車的人可能只有一半,即五六億人。但具身智能是“取代”工作者,全世界約80億人口,有35億都有工作,如果每個工作者再給他配兩個機器人,他的生產力就大幅提升。所以具身未來的市場容量至少是車的10倍。
其次,智能汽車本質上也是一個機器人,自動駕駛用的模型叫VLA模型,機器人用的也是類似VLA模型,當然這兩個VLA稍微有點不一樣,但它的框架或理論還是有很多相似之處的。
所以做過智駕的人,理想、小鵬、小米等把這一套VLA的理念遷移到具身智能也是可以的。比如一個人之前跑過200米,明天去跑個800米,不一定能立馬適應,但800米肯定能跑完。
《中國企業家》:現在具身智能行業還有哪些技術的堵點或者卡點?
陳維廣:電池還是得充電,(工作)時間有限制;傳感器還可以做得更好,因為它目前還是要視覺識別;電機需要做得更靈活,比如小鵬推出80多個自由度的、看來像模特一樣的機器人,其他人為什么沒做這樣靈活自然的機器人?因為別人自由度可能只做30、35個,還有靈巧手用多了會很燙甚至燒壞,這些問題都有待解決。
《中國企業家》:你們預估具身智能大規模應用或泛化使用要多久?
陳維廣:我覺得大規模應用估計至少還要5年,現在更多還是應用在封閉場景,如工廠、物流、倉儲、藥店,還有一些好玩的場景,像4S店等,更多是演示,再過5年我覺得就更泛化了。
行業發展很快,兩年前王鶴給我演示的,跟現在他們給我演示的,差異挺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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