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商業史上,從未有過如此冷靜而徹底的“拆解”。三十余年苦心構建的萬達帝國,其最堅實的基石——遍布全國核心商圈的一百余座萬達廣場,近半數在兩年內悄然易主,交易價格之低,令人恍如隔世。每日一睜眼,便是1.5億資金缺口的窒息感,曾將那位昔日的商業巨子按在深水之下。2023年那位攜巨資現身的“白衣騎士”,四年后回望,其拋出的不是救命繩索,而是精準嵌入帝國命門的魚餌。釣走的,是整個王國最璀璨的明珠。
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其劇本的精巧與殘酷超越尋常商戰。每一步落子,都卡在獵物最虛弱、最無談判籌碼的致命時刻。資本市場沒有童話,只有基于絕對理性的精密狩獵。當獵物驚覺獵手并非獨狼,而是一張早已織就、耐心等待多年的巨網時,通常為時已晚。七十一歲才看清網的全貌,代價是一千一百億的資產與半個商業帝國。
這并非簡單的善惡敘事,而是資本規律冰冷無情的顯現。它以如此短促的節奏、如此徹底的手法完成對一個龐大實體的價值重構與轉移,其核心密碼在于:獵手并非在制造危機,而是在靜靜等待周期與獵物自身戰略失誤所共同釀成的那個“完美時刻”。
獵物:帝國裂縫與迫近的倒計時
回望2021年,王健林那句“先定一個小目標”的豪言余溫尚存,但其身后的萬達已悄然換了人間。一場圍繞萬達商管上市的對賭協議,如同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協議觸發,2026年前需兌付的380億股權回購款,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此時,萬達總負債迫近6000億,短期債務高達500億,而賬面現金僅夠覆蓋四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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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資渠道急劇收縮,股權凍結傳聞四起,甚至“限高”疑云浮現。昔日的擴張利器——高杠桿與兇猛節奏,在宏觀周期轉向時,瞬間化為反噬自身的致命弱點。現金流,企業的生命之血,正在枯竭。然而,在掠食者眼中,這具看似陷入困境的龐大身軀,其內核依然閃爍著誘人的金光:手中握有513座廣場,其中48座位于一線與核心二線城市,構成年租金收入超百億的穩定現金流;旗下的輕資產運營平臺,更具備年近百億利潤的潛能。這是一臺結構復雜但核心部件異常精良的“印鈔機”,只是暫時缺了燃料。
獵手:周期捕手的精密哲學
當王健林四處尋求援手時,他走向了單偉建——太盟投資集團的掌舵者,一位被《財富》稱為“中國私募之王”的資本巨擘。單偉建的哲學被概括為“捕周期”,其本質是一種基于深度價值發現的逆勢狩獵藝術。他的戰績堪稱傳奇:亞洲金融危機后以5億美元介入韓國第一銀行,五年后以33億美元售予渣打;主導首例外資控股中國商業銀行案,十二年堅守獲得十四倍回報;即便是對騰訊音樂的投資,亦以1.37億美元本金斬獲約26億美元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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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套路”清晰而冷酷:精準識別那些因周期或管理暫時陷入困境,但資產質量與市場地位根基未損的巨頭;通過關鍵交易獲取控制性話語權;繼而進行外科手術式的改造與價值提升;最終在周期高點完成退出。這套動作,他已演練得爐火純青。
對局:四年落子與千億收官
于是,一場歷時四年、跨越周期的千億棋局悄然展開:
1. 2021年:埋下伏筆的“救援”。當萬達渴求Pre-IPO資金時,單偉建投入180億。合同條款中,“2023年底前上市”的對賭約定看似行業慣例,實則為后續所有的劇情埋下了唯一的伏筆。這筆錢緩解了焦渴,但也悄然系上了命運的絲線。
2. 2023年:轉折與合圍。上市再度失敗,回購條款生效。王健林面臨數百億的現金兌付深淵。此時,單偉建并未逼債,反而聯手騰訊、京東、陽光人壽等21家機構,向萬達商管注資600億。此舉一舉三得:極大緩解萬達債務壓力;將太盟在萬達商管的持股比例提升至絕對控股的60%;完成了從財務投資者到實際控制人的身份轉換。帝國最核心的運營平臺,易主。
3. 2024-2025年:摘取皇冠明珠。控制平臺僅是第一步。隨后,單偉建領銜的財團,以約500億的對價,收購了位于39個核心城市的48座萬達廣場。這批資產是萬達沉淀了三十余年的最優質不動產。同步進行的是人事更迭,太盟系人馬入駐關鍵崗位。至此,帝國最值錢的“軀體”(核心資產)與“大腦”(管理平臺),被完整剝離與接收。
4. 2025-2026年:金融閉環與終極變現。獵手的棋局不止于收購。收購500億資金中,單偉建僅出資50億,其余300億來自國有大行貸款,150億來自保險資金的夾層融資。運用高達十倍的杠桿,以極小自有資金撬動千億級資產。這并非終點。就在國家推出消費基礎設施公募REITs試點前后,太盟已開始將這批優質廣場打包運作。2025年底對煙臺萬達廣場的“過橋”操作,正是為REITs上市鋪路。一旦成功發行,將在資本市場實現又一次價值倍增與靈活退出,完成“收購-運營-證券化”的完美金融閉環。
終局:角色重構與冰冷啟示
棋至終局,攻守之勢徹底顛覆。
單偉建與太盟,獲得了年租金收入30-40億的龐大核心資產包,以及一個年利潤可觀的輕資產運營平臺,綜合年化收益率穩定在8%以上。這成為其管理近560億美元資產中“最壓秤的基石”。而王健林,則保留了約四成股權和輕資產運營者的角色,仍需面對每日1.5億的資金缺口。三十年帝國基業,某種意義上,蛻變為為新一代資本霸主“打理場子”的代運營方。
這場棋局留給商業世界的啟示,冰冷而深刻:
第一,資本與實業的關系已演進到全新維度。不再是簡單的支持與服務,而是深度融合下的主導與重構。頂級資本玩家具備在長周期內布局、等待,并利用金融工程精確拆解、重組巨型商業實體的能力。
第二,所有商業“危局”的鑰匙,往往都隱藏在自身戰略與周期律動的交點上。萬達的困局,根植于其高杠桿、高周轉模式與金融環境劇變之間的巨大裂縫。獵手只是敏銳地發現了這條裂縫,并施加了恰到好處的力。
第三,沒有永恒的帝國,只有對周期律動的不同應對。“基業長青”的浪漫想象,讓位于“誰更擅長在周期浪濤中換氣與借力”的殘酷現實。那些看似絕境的死局,或許正藏著價值重生的密碼;而那些自以為穩坐釣魚臺的繁榮,其下可能暗流洶涌。
王健林與單偉建,兩位時代巨子,用一場千億級的得失,共同撰寫了一部關于周期、杠桿、控制權與商業命運的現實主義教科書。最重要的章節已然寫完,它宣告了一個時代的落幕,也定義了新時代冰冷而高效的規則。商業的故事還在繼續,只是游戲的方式,已被徹底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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