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1月5日清晨,首都機場跑道上薄霧未散,一架涂著“五星紅旗”的三叉戟客機緩緩滑行。舷梯旁,溥杰牽著嵯峨浩的手,略顯局促。十六年來,他們第一次以旅客身份離開北京。此行的批準文件只有一句批示:“同意赴日探親。”落款:周恩來。
飛機起飛的倒計時,讓溥杰回想起半年前的那個夜晚。1974年7月,醫療組向中南海匯報,總理病情反復。就在同一天,外交部例行簡報中出現一條不起眼的備注:溥杰次女嫮生擬于年底在東京舉行婚禮。幾行字卻把溥杰、嵯峨浩的心弦撥動得嗡嗡作響,他們沒敢聲張,只將女兒寄來的喜帖輕輕收進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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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批示來得比請求更早。8月初,周恩來審閱材料時突然抬頭對秘書說:“她畢竟是中國人的女兒,父母若去不了,心里總是掛念。”僅此一句,探親事宜便轉入落實階段。那年周總理已66歲,胃癌術后體力有限,卻仍親自圈定了“出訪、觀禮、探親三合一”的簡潔方案。
追溯到更早的1955年,17歲的慧生寫信給周總理,希望得到與父親通信的機會。周總理批復時加了一句附帶條件:“溥杰可同其他在押人員一并試行。”一紙批示,監獄高墻第一次為戰犯家書開了小窗。幾個月后,慧生跳崖的噩耗傳來,周恩來在日記里寫道:“人間悲劇,望各方汲取教訓。”
1960年溥杰特赦回京,周恩來為他安排護國寺舊宅,順帶一封電報送往東京:“嵯峨浩女士,可即刻啟程。”有人擔心皇族背景與日本親戚的雙重身份會引發輿論,周總理的回應簡單直接:“親情與政治要分開,遲了就生變數。”一句話定調,議論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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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家國情感并非輕易能平衡。1967年嵯峨浩父親去世,她未能回鄉奔喪;兩年后,嫮生的訂婚消息再次攪動母女的思念。那個特殊年代的空氣緊張,赴日之事無人敢提口。直到1974年夏天,周總理主動提起,才有了后來這一封許可電報。
飛行僅三個小時,抵達羽田機場時,嫮生已等候多時。兩鬢斑白的溥杰望著28歲的女兒,嘴唇哆嗦半天,只擠出一句:“爸爸來遲了。”夜色中,嵯峨浩輕聲補充:“遲總比不來好。”短短一句對話,勝過千言萬語。
探親期間,夫婦倆先赴京都吊唁嵯峨實勝,再到東京參加婚禮。日本媒體追訪不停,溥杰始終謹慎,只在早稻田大學的演講里說:“戰爭把中日兩國帶進黑暗,和平才是唯一出路。”掌聲起伏,他卻始終未把目光停留在記者閃光燈上——那天,他尋找的只有禮堂角落里女兒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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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周總理臨行前曾交代:“探親是私事,不帶國禮。”但嵯峨浩還是精心準備了一束玉蘭。玉蘭生于江南,意味思念,亦象征友好。三月底,玉蘭花托人送到北京醫院。周恩來握著護士遞來的花枝,聲音微弱:“花收下,屏風退回。”這一收一退,既是禮節,也是原則。
4月,夫婦倆回國復命。那年春天北京柳絮翻飛,溥杰把機票收進抽屜,同護國寺舊宅鑰匙放在一起,算是一段往返的見證。十個月后,周恩來逝世。訃告公布的夜里,嵯峨浩在客廳默坐到天亮。她曾練好一道關東煮,計劃探望時親手奉上,如今再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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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周恩來之于溥杰一家,是政治寬容;也有人說,是人情溫度。兩種解讀并不沖突。試想一下,倘若沒有1955年的那封信、1960年的那封電報、1974年的那道批示,愛新覺羅家族的命運軌跡將完全不同。政策文件可以定規矩,而真正把人推向團圓的,往往是一位領導人在深夜批示時那份簡單的同理心。
此后很長一段時間,嫮生每逢春節都會寄來賀卡。信中常寫:“父母安好,勿念。”溥杰將卡片整齊夾在相冊,偶爾翻閱,會用鉛筆標上日期。他曾對友人低聲感慨:“若無周總理,家難聚。”言語不多,卻掩不住內心的敬重。
歷史不會因為個人際遇而偏離大勢,但大勢中的溫暖細節,值得后人記取。1974年的那枚紅頭文件,如今已安靜地躺在中央檔案館。紙張泛黃,字跡仍清晰,上面只有短短十個字——“允許赴日探親,望妥善安排。”十個字,一次長途探親,一段跨國親情,就此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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