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0月,華北秋風剛起,在化學兵學校的一個露天訓練場里,一枚催淚彈嘭地炸開,白霧翻涌。年輕學員們紅著眼,卻仍死死盯著手中的檢驗管,動作一絲不亂。“吸氣、判定、記錄!”教官的口令擲地有聲。人群里,一名短發姑娘摘下面罩,沙啞地喊出結果,聲音不大,卻透著倔強。她叫鐘玉征,24歲。若干年后,她成為全軍首位女專業技術少將,而那天被催淚彈熏紅的眼睛,也見證了一段跨越半個世紀的堅持。
1928年夏天,鐘玉征出生在江蘇常熟。祖上經營染織,父親鐘紹炤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更把“男女同等受教育”掛在嘴邊。小城的私塾教四書五經,他卻把女兒送進新式學堂。一次父親帶她去上海,路過外商住宅,草坪上洋娃娃們追逐嬉笑,她忍不住歡呼。父親猛地捂住她的嘴,低聲囑咐:“小點聲,別惹事。”遠處巡捕來回晃動警棍。那句“咱們中國人受欺負啊”像烙印,一下刻進少女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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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母親病逝,鐘家沉寂了幾個月。父親把幾個孩子叫到身邊,說要盡最大努力把他們送出國深造。鐘玉征點頭,卻沒想到命運很快拐彎。1950年6月,朝鮮戰爭爆發,美軍越過三八線。那年她正在南京金陵女子文理學院攻讀化學,父親連發電報:去美國吧,國外安全還能繼續念書。鐘玉征只回了簡短一句,“要去的地方是前線”。11月,她和十幾名同學一起,到華東軍區報到,編入中國人民志愿軍第一批女防化兵。
高強度訓練持續了整整三個月。她把自己練成“活教材”,信號彈落下,別人猶豫,她第一個沖進煙霧測樣;學識緊跟實戰,半夜抄筆記抄到蠟燭燒干。部隊覺得可惜,把她送去北京大學化學系深造。1953年畢業,留校當助教一年,她卻更惦記部隊的實驗室,主動申請回化學兵學校任教。
就在那所學校,她遇到了金連纘。金出身于清朝肅親王府,按輩分算是肅親王的嫡孫。新政權成立后,他在北平參加青年學生工作隊,1950年也報名軍事干部學校,隨后被分配到化學兵系統。金人高聲低,背把手風琴能把蘇聯歌曲拉得行云流水。鐘玉征舞步輕快,閑下來愛瞄著實驗臺邊哼幾句歌。專業相近,愛好互補,兩人接觸多了,感情水到渠成。1955年,他們只擺了幾桌便飯,新婚照還是化學兵校操場邊拍的,背景是剛刷了油漆的氣防演練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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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命運并不打算輕易放過這對小夫妻。1968年,兩人被下放“五七干校”。白天種稻、砌豬圈,晚上油燈下各自翻外文資料。金連纘負責夜間值守水庫,棉大衣里塞著一本厚厚的《分析化學》。他笑著對妻子說:“等咱回城,還能考你。”鐘玉征抬頭接了一句:“只要不丟燒杯,知識不會跑。”那一年多對話無非寥寥數語,卻硬是讓他們在荒草與泥水中守住了共同的目標。
1974年返校,鐘玉征打開塵封十年的教材,當場愣住——課程內容幾乎停留在50年代初。她四處借車往返城里圖書館,每周三、周六雷打不動。學校離市區40公里,清晨5點出發,回到宿舍常常月亮掛上屋脊。美國《化學文摘》1917—1979年全部索引、英軍防化手冊、蘇軍現場偵檢最新論文,她一條條摘錄,把參考卡片摞了半人高。最終,一套“現代分析化學教學大綱”出爐,不僅填補了國內空白,還在1980年被總參科教部門列入解放軍院校統編教材。
1988年秋,正值軍隊職銜制度恢復,國防科委評審會上一致通過:授予鐘玉征專業技術少將軍銜。會議結束,她對同事說:“頭銜是壓力,實驗要做得更準。”就這樣,60歲的她每天仍穿白大褂守在色譜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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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3月,瑞士日內瓦,化學裁軍核查國際聯試進入最后評比。16支專家隊伍,15個國家,統一使用盲樣比對。測試結束,計分員高聲宣布:中國隊,以零誤差、零漏報列第一。那是鐘玉征領銜的代表組。會后,她對翻譯低聲感慨:“這回,總算能挺直腰板跟洋人對話了。”翻譯忙不迭地點頭,卻發現這位組長抬頭時眼圈已微微泛紅。
事業蒸蒸日上,家里依舊清簡。實驗任務重到深夜,她常把丈夫丟在客廳。金連纘索性把被褥搬到沙發,笑嘻嘻說躺那兒離收音機近,可以聽國際臺。有人取笑他“王府之后當了老婆的勤務兵”,他從不計較,還拍著胸口:“她忙科研,我睡哪兒都行。”鐘玉征后來回憶:“他脾氣特好,我急起來說話沖,他總讓著我。”幾十年書信往來,她全部按年份裝訂,至今紙色發黃,字跡依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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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過七十,她仍承擔毒劑動力學課題;七十五歲主持軍內首個生化實驗網絡平臺建設。熟悉她的人開玩笑:“將軍,這是要在實驗室里待到百歲?”她擺擺手,沒接茬,只順手把護目鏡推高了兩厘米。
回看這段跨越世紀的夫妻檔,頗有些耐人尋味:一邊是皇族后裔,一邊是商賈之女;昔日封建舊制與新中國軍營撞了個滿懷,卻在科研室里結成了最默契的搭檔。金連纘用溫和的性子給妻子清空外部干擾,鐘玉征則把每一次數據、每一項檢測標準融進國家防護體系。正是這種看似尋常的默契,讓中國化學防護技術在九十年代邁過關鍵門檻,也讓國際軍控舞臺第一次刮目相看。
鐘玉征常說,做化學分析最忌心浮氣躁,實驗如此,人生亦然。催淚彈的硝煙早已散盡,可她當年那雙被熏紅卻倔強的眼睛,至今仍像一面鏡子,提醒后來者:別忘了為何出發,別怕路有多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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