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2年春天的長安城外，空氣里全是血腥味。
在剛剛搭好的行刑臺上，一顆滿臉絡腮胡的人頭“骨碌”一聲滾落在地，眼睛還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站在臺監斬的行刑官不是別人，正是這會兒威震天下的“溫侯”呂布。
而被砍掉腦袋的那個倒霉蛋，竟然是剛剛幫他干掉董卓的頭號功臣，也是跟他從小光屁股長大的同鄉發小——李肅。
這一幕要是放在《三國演義》里，大家估計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畢竟在羅貫中的筆下，李肅就是個送快遞的龍套，辦事不力被宰了也是活該。
可是，如果咱們把時間軸往前撥，翻開元代刊印的《三國志平話》，這卻是一場讓人脊背發涼的“滅口”大戲。
在那個更古老、更野蠻的版本里，跪在地上的李肅可不是什么三流謀士，他是手持倒須鉤槍、背著兩石硬弓，跟呂布并稱為“西涼雙雄”的絕世猛將。
這就很有意思了。
一個能讓曹操都嚇得哆嗦、號稱“萬夫不當”的李廣后人，怎么就死在了自己最鐵的兄弟手里？
在元代那些說書人的底本里，李肅的配置簡直是豪華頂配。
人家是“飛將軍”李廣的嫡系孫子，不光繼承了祖傳的一百步穿楊射術，還一身銀甲白馬，帥得掉渣。
那時候的《平話》世界里，呂布和李肅就像是硬幣的兩面：呂布是火，爆裂無雙；李肅是冰，冷酷精準。
十八路諸侯討伐董卓那陣子，曹操看著對面這兩個人聯手，絕望得想撞墻。
壞就壞在這個“勢均力敵”上。
在這個世界上，猛虎可以獨行，但兩只猛虎關在一個籠子里，注定有一只會被咬斷喉嚨。
故事的轉折點，就在那個著名的“紅馬換人頭”的晚上。
咱們熟知的劇情是李肅憑著一張嘴說反了呂布，但在《平話》的邏輯里，這是一場強者之間的黑色交易。
李肅牽著赤兔馬走進丁原大營時，利用的根本不是口才，而是同鄉之間的默契和對力量的共同崇拜。
他太懂呂布了，知道這頭猛獸被困在丁原手底下有多憋屈。
那把殺害丁原的刀，其實是李肅親手遞上去的。
從那一刻起，他就不再只是呂布的朋友，而是呂布道德墮落的“原罪見證人”。
大家試想一下，呂布投奔董卓后，雖然風光無限，但心里肯定虛得慌。
尤其是每次看到李肅，呂布就會想起那個背主求榮的晚上，想起自己是為了匹馬就砍了義父腦袋的小人。
李肅的存在，就像一面活著的鏡子，天天照著呂布“三姓家奴”起步時的那副丑臉。
更要命的是，李肅在軍中威望極高，甚至在董卓眼里，這兩個老鄉是互相制衡的棋子。
這種微妙的平衡，隨著董卓的倒臺，徹底崩了。
王允那個老狐貍設下的連環計，在《平話》里其實更陰毒。
當呂布猶豫要不要對董卓下手時，王允意味深長地提到了李肅——那個當初勸你殺丁原的人，如今也能幫你殺董卓。
這句話就像一根刺，狠狠扎進了呂布心里。
果然，在未央宮政變的那個晚上，李肅表現得太積極、太勇猛了。
他帶著人手刃董卓衛隊，那股子狠辣勁兒，一點不輸呂布。
當董卓那顆肥碩的腦袋被割下來的時候，站在旁邊的呂布，眼神里流露出來的恐怕不光是勝利的喜悅，還有深深的忌憚。
一個能輕易勸你背叛舊主，又能毫不猶豫斬殺新主的人，留他在枕邊，那不是找死嗎？
隨后的陜州之戰，根本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借刀殺人”。
董卓死后，他女婿牛輔帶兵來報仇。
按理說，擁有“西涼雙雄”的呂布軍團應該能輕松碾壓對面。
但作為主帥的呂布，卻做出了特別奇葩的部署：派李肅打頭陣，卻在后勤糧草上動了手腳。
李肅雖然猛，但在缺糧又孤軍深入的情況下，直接中了牛輔的夜襲火攻之計。
《平話》在這里特別諷刺地描寫了李肅的心理活動，他在敗退的時候想的竟然是：“我跟奉先是同鄉至交，又有擁立之功，勝敗乃兵家常事，他定會體諒。”
真的太天真了。
當滿身煙火氣的李肅狼狽逃回大營，迎接他的不是安撫的酒杯，而是冰冷的刀斧手。
呂布甚至沒給他申辯的機會，一句“損兵折將，挫動銳氣”，就把這位曾經并肩作戰、武力值跟自己差不多的兄弟推出去斬首。
這哪里是軍法處置？
這分明就是迫不及待的清洗。
殺掉李肅，呂布就殺死了那個知道他所有底細的見證者；殺掉李肅，軍中就再也沒人能威脅他的武力地位。
那句“今日承情，他日必還”，最終還回來的，是一把冰冷的鬼頭刀。
到了明代羅貫中寫《三國演義》的時候，為了突出呂布“天下無雙”的戰神形象，必須削弱李肅的存在感。
但這恰恰掩蓋了那段歷史中最真實的人性邏輯——在亂世的權力場中，知道老大黑歷史最多的二把手，往往死得最快。
李肅的悲劇，不僅僅是一個角色的弱化，它揭示了古代政治斗爭中某種殘酷的“投名狀法則”。
他以為自己是呂布的合伙人，殊不知在呂布眼里，他只是用完即棄的白手套。
元代說書人或許不懂什么政治正確，但他們憑直覺賦予了李肅強悍的武力，反而讓這段兄弟相殘的戲碼更具張力。
那個在月光下擦拭銀槍、夢想重振李廣家風的猛將，終究沒能逃過“飛鳥盡，良弓藏”的宿命。
而這把弓，甚至是他在鳥還沒打完的時候，就被獵人親手折斷的。
如今再讀這段故事，或許該給這位被遺忘的猛將投去一瞥。
他用生命證明了一個道理：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當你誘導猛虎出籠時，這一口，遲早會咬在你自己身上。
李肅死后，呂布徹底成了孤家寡人，失去了這世上最后一個懂他、也被他信任的同鄉。
這何嘗不是呂布最終敗亡的開始呢？
七年后，白門樓上，當呂布被曹操勒死的那一刻，不知道他有沒有想起當年那顆滾落在地的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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