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總統和“代總統”交鋒了

中國新聞周刊

委內瑞拉“只有代總統和一位被美國強行控制的總統”。這是委內瑞拉代總統德爾西·羅德里格斯與美國總統特朗普的最新交鋒。

當地時間1月11日，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了一張標注自己為“委內瑞拉代總統，任期自2026年1月起”的圖片。第二天，羅德里格斯做出上述回應。

一周前的1月3日，美軍特種部隊從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綁架了該國總統馬杜羅及其夫人弗洛雷斯。時任副總統羅德里格斯隨即代行總統職權，5日正式就職代總統。她也由此成為委內瑞拉歷史上的第一位女性最高領導人。

到1月中旬，56歲的羅德里格斯帶領“群龍無首”的委內瑞拉度過了一個相對和平的時期：沒有再次被美國入侵，也沒有陷入內亂。“結果超出很多人的預料。”國際知名委內瑞拉研究專家、美國波莫納學院榮休教授米格爾·廷克·薩拉斯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和委內瑞拉前兩代領導者相比，羅德里格斯不如查韋斯那樣魅力四射，身世和政治經歷又遠比馬杜羅坎坷。左翼強調她那位被親美政府迫害致死的革命家父親；反對派強調她和查韋斯曾爆發激烈沖突；美國官員則認為這位“實用主義者”能開啟委內瑞拉和美國關系的新篇章。不少西方媒體和分析人士還懷疑，羅德里格斯可能就是那個向美軍提供“總統坐標”的人，但這種猜測并無可信根據。

對羅德里格斯來說，危機還遠未結束。看起來，她和哥哥、委內瑞拉全國代表大會主席豪爾赫·羅德里格斯，是這個國家的掌舵者。但在就職典禮上圍繞在他們身邊的，是軍隊、民兵及安全部門的領導人。這些龐大的武裝在面對美軍突襲時無所作為，卻可能“威脅羅德里格斯兄妹的統治”。

委內瑞拉政治分析師里卡多·瓦茲對《中國新聞周刊》說，羅德里格斯目前擁有的團結是臨時性的，未來，她需要在三件事情上保持平衡：延續玻利瓦爾革命的遺產；應對特朗普的威脅與索取；保護委內瑞拉自身的主權和發展。

1月8日，委內瑞拉加拉加斯，代總統德爾西·羅德里格斯（中）在英雄烈士晉升及授勛儀式上發表講話，悼念在美方綁架馬杜羅夫婦事件中犧牲的委內瑞拉和古巴軍警人員。左為全國代表大會主席豪爾赫·羅德里格斯，右為國防部長洛佩斯。

“像母老虎一樣”捍衛主權

1976年7月23日，委內瑞拉左翼革命者豪爾赫·羅德里格斯被秘密警察帶走，理由是涉嫌參與一起針對美國商人的綁架案。兩天后，豪爾赫被宣告死亡，年僅34歲。尸檢顯示，他在生前遭受了親美情報官員的殘酷折磨。

豪爾赫留下了兩個孩子。與他同名的兒子小豪爾赫當年11歲，女兒羅德里格斯8歲。為父報仇是他們投身政治的初衷。在委內瑞拉中央大學讀書期間，兄妹兩人雙雙成為左翼學生領袖。

精神科醫生出身的哥哥豪爾赫，與攻讀勞動法的妹妹羅德里格斯，很早就顯示出性情上的差異。之后數十年間，羅德里格斯一直在講述“右翼法西斯殺死了我父親”且“兇手從未付出代價”的仇恨，而豪爾赫則強調自己“已沒有任何怨恨”，甚至和兇手之一的后代成為朋友。

兄妹兩人共同參與了1998年的玻利瓦爾革命，并在查韋斯當選委內瑞拉總統后雙雙獲得重用。豪爾赫被認為以技術手段幫助查韋斯勝選，是“幕后功臣”，反對派也評論他“才華橫溢，老謀深算”。羅德里格斯則因為精通英、法、西三語，擅長對外發聲，很快成長為新政府的高級外交官。2006年，她出任查韋斯的首位女性幕僚長。

但也是在此期間，羅德里格斯被貼上了特立獨行、好斗、“不馴服”等標簽。她似乎完全繼承了父親的性格。在革命者的回憶錄中，老豪爾赫往往被描述為固執己見、拒絕被他人意見所左右。

一些高級官員因此恨上羅德里格斯，另一些人則因此看好她。查韋斯執政時期的外交部長馬杜羅就覺得這位烈士之女年輕有為、勇敢無畏且“保持著作為普通人的精神”。最初，身為魅力領袖的查韋斯同樣看重羅德里格斯。但當羅德里格斯的特立獨行轉變為頂撞總統，形勢很快發生了變化。

2006年8月，剛剛出任總統幕僚長半年的羅德里格斯，隨同查韋斯訪問莫斯科。在雙方又一次因事務性問題爆發爭吵后，羅德里格斯使用了一個侮辱性詞語攻擊總統。她馬上被解職，甚至被要求立刻乘飛機回國，而不是等待查韋斯的訪問結束。

自那以后，羅德里格斯從查韋斯政府的公開舞臺上消失了。后來，一些接近羅德里格斯兄妹的官員對媒體透露，在六七年的沉寂期中，羅德里格斯一直在幫助擔任副總統等要職的哥哥豪爾赫。她一邊用自己的法律知識與能力保證豪爾赫“毫發無損”，一邊也在學習處世之道。一位接近委內瑞拉政府的分析人士對《中國新聞周刊》說，這段特殊的兄妹合作對羅德里格斯的政治發展“大有裨益”。

2013年，查韋斯患癌癥去世，馬杜羅成為委內瑞拉新總統。馬杜羅和豪爾赫一直是密切的政治盟友，他對羅德里格斯也評價頗高。毫不意外，羅德里格斯立刻被任命為新政府的通信與信息部部長，一年之后又成為委內瑞拉歷史上的首位女性外交部長。

起初，西方媒體認為羅德里格斯還是和早期職業生涯時一樣“粗暴”。但后來逐漸被披露的信息顯示出，那些激進的表態，只是她身為馬杜羅“事實上的發言人”必須表現出的強硬。不少和羅德里格斯打交道的西方外交官都對媒體說，私下里，羅德里格斯舉止優雅、彬彬有禮，深諳如何用政治手腕達成自己的目的。

2016年，羅德里格斯在美洲國家組織（OAS）大會上迎來了外長生涯的高光時刻。她成功挫敗了時任OAS秘書長阿爾馬格羅試圖推動成員國共同譴責委內瑞拉內政的計劃。馬杜羅盛贊羅德里格斯“像母老虎一樣”捍衛了國家主權。兩年后，羅德里格斯成為委內瑞拉副總統，并先后兼任財政部長、石油部長，掌握了委內瑞拉的經濟命脈。

西方媒體稱，在此期間，羅德里格斯以及哥哥豪爾赫建立了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通過親友控制著從能源、生活物資到輿論傳媒的各個行業。這一切開始于羅德里格斯在通信與信息部部長任上，通過商業收購的方式“改造”了多家批評政府的主流媒體。

多位委內瑞拉政治分析人士對《中國新聞周刊》介紹，近些年來，在加拉加斯逐漸形成了一個領導層：國防部長洛佩斯代表軍方，內政部長卡韋略代表安全部門，羅德里格斯兄妹則代表商業界精英。他們長期處于馬杜羅政府的權力中心，職位幾乎不會變動，直到2026年1月3日，美軍特種部隊突然進入加拉加斯，將馬杜羅夫婦強行帶離。

1月12日，委內瑞拉加拉加斯街頭的民眾。本文圖/IC

“唯一選擇”

當地時間1月3日晚些時候，在馬杜羅夫婦被美軍強行帶離約半天后，羅德里格斯出現在委內瑞拉國家電視臺的畫面里。她激烈譴責美軍入侵，稱委內瑞拉“絕不再做任何人的殖民地”。但第二天，主持召開首次內閣會議后，羅德里格斯公開表示，將邀請美國政府“共同制定旨在促進共同發展的合作議程，以加強持久和平共處”。

千里之外的海湖莊園，美國總統特朗普第一時間贊揚羅德里格斯可以合作，同時宣稱羅德里格斯最主要的競爭對手、反對派領導人馬查多“不受（委內瑞拉人）尊敬”。

過于順利的“接班”與遠隔重洋的“唱和”，讓不少分析人士懷疑馬杜羅被綁架有高層“內鬼”。“這大概是一場宮廷政變。”丹佛大學教授、曾任委內瑞拉全國代表大會經濟和金融顧問委員會主席的弗朗西斯科·羅德里格斯指出。

羅德里格斯對此予以堅決否認，稱馬杜羅“依然是唯一的總統”。她還組建了一個高級別委員會，以爭取營救總統。馬杜羅的兒子、仍在加拉加斯的小尼古拉斯·馬杜羅，則在第一時間表示支持羅德里格斯兄妹。

短期內，外界難以確知綁架馬杜羅事件背后的政治真相，但一些分析認為，羅德里格斯需要為美軍的“長驅直入”承擔一定的責任。委內瑞拉最高領導層的安全工作，由四個方面負責：馬杜羅最信任的古巴安全人員；委內瑞拉軍隊及民兵武裝；由內政部長卡韋略領導的龐大的警察、安全和反情報網絡；歸羅德里格斯領導的玻利瓦爾情報局（SEBIN）。

其中，玻利瓦爾情報局的主要任務就是“確保政權延續和穩定”。羅德里格斯并非軍警出身，但玻利瓦爾情報局直接對她匯報。羅德里格斯的哥哥豪爾赫擔任副總統時，就曾領導過該安全機構。在反對派此前炒作過的政治丑聞中，情報局特工也曾被指責為羅德里格斯家族服務。

在1月3日凌晨美軍的行動中，委內瑞拉軍隊因在突襲之初就遭到美軍針對性空襲而失去指揮和防空反擊能力，并有高級將領傷亡。但在此之外，曾被馬杜羅高度評價的民兵、警察安全部隊及玻利瓦爾情報局，均未發揮作用。最終，美軍只在逼近馬杜羅住所時，遭到了古巴安全人員的激烈抵抗。

另一方面，由于長期負責外交、議會等工作，羅德里格斯兄妹曾被馬杜羅賦予同反對派及“敵對勢力”打交道的使命。2017年到2018年，身為制憲國民會議主席的羅德里格斯，曾和哥哥一起與反對派磋商，試圖達成國內政治和解，雖然未能成功，但參與相關接觸的國際人士都高度評價羅德里格斯在其中的表現。當時最具代表性的反對派領導人萊奧波爾多·洛佩斯，也是在羅德里格斯的努力下獲得“居家監禁”的優待，之后又順利離開委內瑞拉。他的妻子曾為此公開感謝羅德里格斯。

有分析認為，“綁架馬杜羅，讓羅德里格斯接班”，未必是各方的共謀，更可能是美國政府單方面的選擇。畢竟，由于長期出現在秘密談判中，羅德里格斯和哥哥豪爾赫“是美國外交官目前最了解的兩位查韋斯主義者”。

委內瑞拉東方大學退休教授史蒂文·埃爾納對《中國新聞周刊》指出，羅德里格斯與國際調停者、商業界、石油業、情報界都有關系，并得到軍方支持，幾乎是在馬杜羅被綁架后唯一可以臨時團結各方力量的人選。相反，如果被美國通緝的國防部長洛佩斯或內政部長卡韋略出來主持大局，委內瑞拉國內精英會對“軍人執政”感到擔憂，反對派也會在國際輿論上施加更大的壓力。“這就和馬杜羅當年接班查韋斯一樣，是唯一的選擇。”

取決于特朗普？

開始領導國家后，羅德里格斯很快采取多項措施穩定國內外形勢。1月5日，她正式就職代總統，同日宣誓就職的還有全國代表大會的一批議員，其中包括多名活躍的在野黨人士。反對派主流媒體《加拉加斯紀事報》稱，這些人或將成為羅德里格斯兄妹與反對派溝通的橋梁。

1月7日，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首先披露，已經開始就原油開采和出售合作與美國方面展開新的談判。該公司處于羅德里格斯親自兼任部長的石油部的直接領導下。據官方聲明，雙方可能簽署的協議將與美國公司雪佛龍此前和馬杜羅政府的合作“類似”。多數分析認為，在收益分配上，羅德里格斯時代的新協議可能更有利于美方；但新政府不會就“石油國有”的查韋斯主義基本原則進行讓步。

1月8日，羅德里格斯的哥哥豪爾赫宣布，為了“維護和平與國家統一”，政府決定釋放一批政治犯。美國總統特朗普隨后回應稱，基于委方的這一合作姿態，他將不會對委內瑞拉進行第二波軍事打擊。

截至1月13日，已有100多名在2024年委內瑞拉總統選舉后被拘留的反對派人士及騷亂參與者獲釋，其中包括在反對派內訌中頗具競爭力的2024年總統候選人恩里克·馬爾克斯。埃爾納指出，馬爾克斯重返政壇，將導致反對派內部紛爭進一步加劇，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羅德里格斯政府維持治理。

此外，根據豪爾赫披露的信息，巴西總統盧拉、西班牙前首相薩帕特羅，以及卡塔爾政府，都在斡旋釋放“政治犯”過程中發揮了作用。在2017年到2018年的制憲國民會議談判期間，薩帕特羅就是羅德里格斯兄妹與反對派溝通的重要中間人。因此，這次釋放“政治犯”，不僅安撫了特朗普、分化了反對派，還讓羅德里格斯政府與支持自己的國際調停者進行了初步接觸，可謂“一箭三雕”。

釋放進程開始的第二天，1月9日，由美國駐哥倫比亞代理大使約翰·麥克納馬拉率領的美國國務院代表團抵達加拉加斯。2019年，特朗普在其第一個總統任期內不再承認馬杜羅政府，關閉美國駐加拉加斯的大使館。如今，七年過去，雙方宣布啟動“外交探索”，就恢復外交關系、重開使館進行正式接觸。

多位分析人士指出，如果羅德里格斯真能迅速實現美委恢復外交關系，她的執政地位將“完全穩固”：恢復外交關系意味著特朗普重新承認正在掌權的委內瑞拉政府，反對派將失去全部合法性。有美國媒體報道稱，特朗普團隊的想法是，打發這些反對派人士回國去參加選舉，而不是由美國出面為他們爭取政治地位。

更關鍵的是，如果美委恢復外交關系，羅德里格斯兄妹在選舉中的競爭力將遠勝任何挑戰者。《外交事務》雜志指出，即使是反對派領導人馬查多的助手也明白，只要特朗普愿意解除對委內瑞拉的長期制裁及封鎖，恢復石油產能的委內瑞拉將能迅速實現經濟兩位數的增長，甚至人均國內生產總值（GDP）在未來十年內增長兩倍，“任何能帶領委內瑞拉實現經濟復蘇的政府都會贏得下一次大選”。

看起來這是一條坦途。問題在于：這一切是否能得到執政陣營內其他高層和委內瑞拉國內廣泛的查韋斯主義支持者的認可？

到目前為止，羅德里格斯將自己和西方的一切接觸都定義為“營救總統”。委內瑞拉外交部說，和美國重建外交關系，甚至未來派團前往美國談判，都是為了通過外交手段解救馬杜羅夫婦。但美國波莫納學院榮休教授薩拉斯對《中國新聞周刊》指出，無論羅德里格斯如何努力，馬杜羅的命運都“取決于特朗普”，由于涉及美國的國內政治議程，幾乎沒有回旋的余地。

分析人士多認為，在“法定總統”注定在美國遭到審判的情況下，羅德里格斯必須在對美談判中確保兩件事。一方面，她要為自己的同僚，掌控軍隊的洛佩斯和掌控安全部門的卡韋略，爭取美方“不會抓捕”的承諾，從而保證政權的基本穩定。另一方面，她需要確保委內瑞拉在石油開采權益等方面做出的讓步，能換取特朗普全面解除制裁與封鎖，而不是像拜登政府那樣短暫解除部分制裁，隨后又找借口恢復。

長期從事外交工作，又長期掌控經濟命脈，羅德里格斯對于利害關系心知肚明。過去十多天，她一再表示，想和美國建立的是“平衡且相互尊重”的關系。但羅德里格斯最初的革命導師查韋斯曾經說，美國不會想要和平，只會通過持續的剝削、掠奪和戰爭實現其霸權。

“總之，一切不取決于羅德里格斯，而取決于特朗普想提出多少條件。”薩拉斯說。

記者：曹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