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是僭越的新郎他爹”說說日語“過度敬語”的泛濫之災

作者：萬景路 來源：日本華僑報

新郎の父でございます。僭越ではございますが、両家を代表いたしまして、私から一言ご挨拶をさせて頂きます。

皆さま、本日はご多用のところ、二人のためにお集まりいただきまして、誠に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たくさんの方々から祝辭や、勵ましのお言葉を頂き、心より感謝申し上げます。

本日は不慣れな宴席で、不行き屆きな點も多々あったかと思いますが、何卒、お許し願います。

結びになりましたが、皆様のご健康とご繁栄をお祈り申し上げ、両家の挨拶とさせていただきます。

本日は誠に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

（試譯：我是新郎的父親。請允許我冒昧代表兩家，在此簡單致辭。各位來賓，今天在百忙之中為兩位新人齊聚一堂，衷心感謝大家。我們收到了諸多祝福與鼓勵的話語，對此深表感激。今日宴席，若有招待不周之處，懇請大家海涵。最后，請允許我代表兩家，祝愿各位身體健康、萬事如意。再次感謝大家今日的光臨。）

這是前兩個月本人在兒子婚禮上按日本人語言習慣，敬語用法等所做的致辭。看中文大意，沒啥毛病，日語也說得通，但就是覺得別扭。何也？因為那不是正常人的口語習慣，敬語多到不勝其煩口條發麻……若依本人之意，簡單一句：感謝各位出席小兒的婚禮，請一定吃好喝。言簡意全，足矣！

其實，這就是現代日語的問題，或曰癥結所在。現代日語存在哪些問題？多摩大學名譽教授樋口裕一曾辛辣地指出：“過度禮貌的表達方式大行其道，這就是現代日語存在的最大問題，其典型句例就是‘させていただきます’（請允許我……）。”

眾所周知日本人說話曖昧，長而久之，其結果就是沒人暢所欲言，言論自然趨于冷卻，而同時，過度禮貌、小心翼翼地開口就畫圈的表達方式則開始盛行。其典型例子就是“させていただきます”（請允許我……）。比如“請允許我就……進行發表”“我是請允許我負責……的某某”等等看似病句的說法幾乎可以說是普遍存在，甚至可以說是盛行。也常聽到“我是請允許我在本校擔任教授的某某”“我是前幾天請允許我出版了著作的某某”這樣的表達。

這還算好的，有時候甚至能聽到“力不足を感じさせていただきました”（請允許我感到了能力不足），以及更過度周到的使用多余敬語“さ入れ言葉”（言葉，簡體字‘言葉’，指‘話’或‘言詞’等），如“故郷を思わさせていただきました”（請允許我思念故鄉）等表達方式。像這種連“感覺”“認為”這種極其個人的事情，也說得好像是托別人的福才得以進行一樣的人。如果確實是因對方才感到能力不足，那說“托您的福，我深刻認識到了自己的能力不足”倒也罷了，問題是這明顯就是畫圈的客套話。至于，允許你思念故鄉”，其實你直接想家就完了，根本用不著誰允許。以上這些，尤其是對于我們這些旅日的“外人”（日本人口中的外國人），這些不斷畫圈而又曖昧的表達方式更是讓人懵圈，不利于國際交流。

同樣，也許是為了表現自己的體貼溫柔，甚至有人對物品也使用“あげる”（奉仕）。而”あげる”原本是自謙語，用于向尊敬的對象給予某物。“やる”則是通常口語常用說法，比如向比自己地位高的人“給”東西時，用“あげる”或“差し上げる”。但隨著時代變遷，現在人們覺得用“やる”顯得粗魯，于是“犬に餌をあげる”（奉給狗糧，就是‘喂狗’）等表達亦被大量使用。關于這一點，由于已經固定下來，雖偏離了原本用法，貌似也無不可。但是，“花瓶の水を替えてあげてください”（請給花瓶重新換水）、“カバンを布で丁寧にふいてあげる”（用布仔細擦擦包包）等等表達，怎么看都有點兒過分了。難道這些人是真把花瓶、包包等都當作生物，認為必須加以呵護嗎？還是希望向周圍的人展示自己的彬彬有禮、心地善良之形象呢？

記得在新冠病毒導致大量患者出現，死亡和重癥病例頻發的時期，可謂情勢十分緊迫，醫生、健康管理專家等頻頻出現在電視上講解日常生活中避免感染的注意事項等。即便在那樣的時期，學者們也會說“できましたら、もう少し手洗いに注意してほしいかな、というふうに思います”（我是這么想的，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大家能再稍微注意一下洗手）之類的話。簡直不知所云，難道這時候不是直截了當說人話才是更重要的嗎？

近年來，可能是受全球變暖的影響，常聽到“百年一遇的災害”這樣的說法。實際上，遭遇令人難以置信的、每小時超過100毫米的暴雨地域也是偶有得見，而即使是那種時候，也會有學者和專家出來警告，而令人忍無可忍的是，他們依然在使用著禮貌而謙卑退縮的表達方式，如“道路の冠水などが確認されてございます。命を守る行動をよろしくお愿いいたします”（確認到道路積水等，請采取保護自己生命的行動）等。而這時，難道需要的不是直截了當的：“道路積水，請立即避開”嗎？無論是新冠疫情還是災害，都是緊急情況，這時候不是說“我想”“吧”這種話的時候，而是需要干脆明了地向人們迅速傳達緊迫程度、準確信息及行動指南。

綜上，如此種種，日語中許多敬語，都不是直接斷定畫句號，而是通過加上各種不同的方向性，表現出一種謙恭禮貌的風范，但也正因如此，也使得日本社會變成了一個過度謙遜，編織不必要的敬語的社會。至于是失焉！得焉！去問問當下的日本年輕人，相信會得到一個驚詫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