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語評譚|《黑駿馬》：理智與情感交戰的困惑

原創南望文苑

作者：張承志

“我們總是在身心交瘁之際，才顧上抱恨前科。我們總是在永遠失去之后，才想起去珍惜往日的一切……”

GRASSLAND

每當有人問起哪本小說給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時，我的腦海里總想起當代作家張承志創作的中篇小說《黑駿馬》，想起那年夏夜電影《黑駿馬》中憂傷的蒙古長調響起，我淚如雨下的情景。也許感動我們的，其實不是一本小說、一部電影或者一首歌，而是其中映射的我們自己的人生經歷，那其中蘊含的理智與情感的掙扎，現實與理想的碰撞。

正如一位作者所寫：“初聽不知曲中意，再聞已是曲中人。”只有經歷過，你才會真正懂得。當你懂得時，你已經永遠失去了她（他）。這樣悲傷又無奈的故事，至今仍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發生著。

《黑駿馬》告訴我們的，就是這樣一個凄美動人的愛情故事。它以蒙古草原為背景，以古歌《黑駿馬》為主線，以詩意的語言，描寫了主人公的成長經歷，以及他和索米婭的愛情，再現了草原民族的風俗人情，流露著純凈而唯美的憂傷。

白音寶力格幼年喪母，在他八歲的時候，他的父親把他送到草原一位額吉的身邊。額吉的孫女索米婭和白音寶力格同齡，兩個人度過了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美好歲月，并在此過程中相戀相愛。十七歲那年，白音寶力格告別了額吉和心愛的姑娘，到旗里學習獸醫。當他懷著與索米婭結婚，讓額吉安度晚年的美好愿望回來的時候，卻發現索米婭被當地的一個無賴強暴，并身懷有孕。對未來的憧憬片刻被擊毀，白音寶力格憤而離開草原。九年后，他才重返草原。此時，額吉已經去世，索米婭也已遠嫁他鄉，育有五個孩子。長久的分離、現實的殘酷將兩人的人生指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草原人民無疑是善良、純樸、勤勞的，索米婭就是這樣的一個典型代表。在美好的愛情被摧毀后，她依然堅強地活著。當她見到昔日的戀人時，并沒有流露出對往事的感傷，以及對戀人離去的抱怨。她默默承受著生活的壓力，承擔起照顧額吉的擔子，以寬厚的胸懷撫育兒女，成為草原上一個真正成熟的女人。

草原人民養育了白音寶力格，他出生干部家庭，但自幼與額吉、索米婭同吃同住同勞動，真實地融入到草原生活中。草原遼闊的自然景觀和古樸的風土人情早已感化了他。盡管知道索米婭是個無辜的受害者，但為了捍衛心中純潔的愛情，他仍決然地遠離了故鄉，拋離了親人，也拋棄了自己的真實情感。直到離開草原很長時間后，他才漸漸明白草原早已成了他的靈魂所系，明白了自身的狹隘、自私。當他騎著黑駿馬去尋找夢中的情人，卻只找到一個黝黑憔悴的少婦，殘酷的現實又一次嘲弄了他，而他也將在悔恨中度過余生。

老額吉是我最喜歡的一個人物形象。在她身上，有著強烈的古樸色彩，有著最偉大的母愛，也有著超乎尋常的寬容。正是這種善良大度、堅韌不拔和對生命的永恒尊重，養育了草原人民，繁衍了草原歷史。現實的力量如此強大，奶奶的傳統美德被索米婭所繼承，并滋生出新的幼苗——索米婭在白音寶力格離去后又開始了頑強的新生活。

鋼嘎·哈拉是一匹神賜予的駿馬。它在風雪中降生，帶著前世的記憶，現身在額吉一家眼前。它融入了額吉一家的生活，也融入到了白音寶力格的血液。

《黑駿馬》不是一般意義的愛情故事，它將白音寶力格重返草原的行蹤和對往事的回憶這兩條線索交織穿插，傳達出豐富的社會內容，描繪出落后野蠻的生活習俗與現代文明間的尖銳沖突，表現了作者對草原人民誠摯而深沉的眷戀。

《黑駿馬》構思巧妙，書中那大段的抒情語言，充滿詩意和哲思，蒙古族古歌《鋼嘎·哈拉》歌詞的大量引用更創造了一種蒼涼、悲愴的氛圍，與人物的命運交相呼應，從而完成了對人物精神歷程的塑造。它是一部真正意義上的現實主義作品，不僅在藝術上達到了極高水平，而且在不同時代、年齡層面始終具有可解讀性，始終透著源自草原深處的人性之光。這也是它一經問世，即獲得普遍歡迎，并獲得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