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晚,京城秋意上頭,人民大會堂燈火通明。授銜典禮后,譚甫仁手握中將證書,心里卻蹦出一個念頭——娘要是見到自己這身軍裝,會不會像小時候夸他寫得一手好字那樣,樂得合不攏嘴?可他沒料到,這份念頭要足足等到七年后才能兌現(xiàn)。
七年間,武漢軍區(qū)諸事纏身,湘鄂贛邊地防務、干部輪訓、戰(zhàn)備演練一項接著一項。會議一散,桌上就是厚厚一摞公文;電話鈴一響,又要進山查點防區(qū)。時針滴答,家書卻總是寥寥數(shù)行:“娘,兒一切安好,請勿掛念。”母親徐潤蓮在仁化縣城口鎮(zhèn),每逢農(nóng)忙空閑就托人捎話,“地里花生收了,給正古寄點嘗鮮。”
1962年初夏,珠江口的潮水漲得格外猛。部隊調(diào)研告一段落,參謀長悄聲提醒:“司政二科批的探親假,不能再往后拖了。”譚甫仁這才決定動身。六月下旬,他乘軍區(qū)吉普到韶關,再換綠皮火車,最后騎馬回到城口鎮(zhèn)。闊別十二年,田埂依舊,村口那株老樟樹卻粗了兩圈。
正午頭,驕陽厲害。前方一位老嫗彎腰鋤草,衣襟補丁連補丁。譚甫仁下馬,喊了一聲:“老人家,要歇一歇不?”老人抬頭,滿臉溝壑,正是徐潤蓮。母子相認那刻,誰也沒顧得上塵土汗水,只剩兩句哽咽:“正古,你還活著!”“娘,兒回來了!”短短八字,把二十五年顛沛寫盡。
傍晚,家門口柴火噼啪。稀粥配莧菜,味道卻比軍區(qū)食堂的高湯更香。吃到一半,老人忽然放下竹筷,壓低聲音問:“正古,你能常見到毛主席嗎?”一句話把屋子里的油燈都點亮了。譚甫仁輕笑:“主席工作太忙,咱們哪敢經(jīng)常去打擾呀。”這段對話不到十個字,卻讓老人舒了口氣,“那就好好跟著主席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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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母親并非獵奇。1928年井岡山,新城戰(zhàn)斗后,毛澤東稱譚甫仁是“一棵紅色的苗子”;傳回家鄉(xiāng)時,徐潤蓮正被土豪逼供,她靠著這句夸贊硬撐下來。此刻,她只是想親口確認,兒子依舊行在正確道路上。
探親第三天,譚甫仁攜母走訪舊友劉順?gòu)伞_@位早年掏出祖?zhèn)鹘鸾渥訋退撾U的農(nóng)協(xié)會員,如今七旬開外,仍住土坯屋。將軍沒提官銜,只陪老人逛集市,買了綢布、紅糖,又塞給她一張糧票,“以后缺啥,寫信到武漢軍區(qū)。”劉順?gòu)裳劭舭l(fā)紅,“值了,真值!”
臨別前夜,母子躺在竹榻上閑話家常。徐潤蓮說,新中國十三年,家鄉(xiāng)幾回分田幾回修堤,村民腰桿硬多了;說到大姐蒙桂清,一輩子守著老屋,怕外人找不到門。譚甫仁聽著,手心握拳——戰(zhàn)爭年代他欠家里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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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轉(zhuǎn)瞬即逝。返程那天,徐潤蓮執(zhí)意把半麻袋花生塞進軍車,還囑咐司機:“路上給首長煮軟一點,別噎著喉嚨。”大姐站在田梗,一聲不吭地揮手。吉普車拐出村口,塵土升起又落下,仿佛把歲月都拍進泥里。
回到武漢,軍區(qū)會議緊接著召開。可只要忙里偷閑,譚甫仁就會掏出母親手寫的小紙條——黑色鉛筆字,還帶點泥土味:“記得穿棉衣,記得吃早飯。”有人調(diào)侃他太細心,他卻說:“老娘念叨一聲,頂半部守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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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底,母親因病離世,電報傳來時,譚甫仁正陪外軍考察。請示打完,飛機卻因天氣延誤,他終究沒能回去。軍機降落南昌機場,他面朝南方,長跪不起。警衛(wèi)員只聽見一句低啞:“娘,這次兒子又讓您等空了。”
1970年12月17日凌晨,子彈劃破武昌夜色,譚甫仁與妻子王里巖殞命。王自正的叛變,讓軍區(qū)震痛,也讓城口鎮(zhèn)的山嶺再添兩抔英魂。骨灰運回家鄉(xiāng)時,一位縣干部提議:“把將軍夫婦與父母、大姐合葬,了卻他的心愿。”眾人無異議。
如今,東水河畔草木蒼翠。春社時節(jié),村里老人會指著那片松林對后生說:這山坡埋著四代人,一條紅線把他們緊緊系在一起——忠于國家,也忠于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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