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行甲拿下87名貪官，不顧上級挽留堅持辭職，退下去的他在干什么

2012年7月的一場突發山洪，把巴東縣城的夜色撕成一片狼藉。凌晨兩點，時任縣委書記陳行甲踩著齊膝深的泥水，在臨江路指著對面的公路喊道：“那邊還有兩戶沒撤完，快！”這句指令后來成了當地干部的口頭禪，也成了陳行甲執政風格的縮影——見到難題先沖上去。自那以后，巴東百姓記住了這個背著擴音喇叭滿街跑、操著一口方言指揮救援的書記。

再把鏡頭往前推。2011年初，陳行甲結束在宜昌的工作，被組織部門臨時抽調到巴東主持縣委工作。彼時，這里仍是國家重點扶持貧困縣：財政自給率不到三成，縣城的夜景只有零星路燈。經濟羸弱倒不可怕，可怕的是籠罩在這座小城上空的另一團陰影——貪腐和黑惡。陳行甲剛到任，縣委信訪辦桌上就堆滿了舉報信，他隨手翻開一封，一溜大字映入眼簾：“書記，救救我們！”同行的老同事只輕聲提醒：“小心火氣，弄不好就會得罪一大票人。”

巴東送禮有門道，先是煙酒，接著是土特產，最后干脆裝著厚厚一沓錢的公文包。陳行甲逐一退回，還把名單記錄在本子上。有幾位“熱情”干部訕訕笑道：“陳書記不收，我們不好辦事啊！”陳行甲抬頭，只回了四個字：“按規矩來。”一句話，空氣都涼了半截。

接下來的動作更不含糊。縣水利局一條總投資八百多萬元的引水渠被舉報偷工減料，他干脆帶隊去現場，用錘子敲碎護坡水泥。混凝土一碰就酥，底下全是細沙。施工隊老板和相關股長當天被帶走。很快，水利局、交通局、城建局乃至數個鄉鎮的書記、鎮長先后被紀檢部門立案。三年時間，87名官員和行賄商人進了看守所。巴東老百姓夜里悄悄議論：“縣里這是刮骨療毒啊。”

重拳之下，風險隨之而來。有人匿名寄刀片，有人在深夜打來威脅電話。2013年秋天，陳行甲駕車回家途中被三名歹徒持棍器圍堵，車窗玻璃被砸成蜘蛛網，他的左手小指被砸得粉碎性骨折。公安局緊急為其公務車加裝防爆車窗，他的同事也輪流夜間值守。但所有阻嚇沒能讓他收手，反倒激發了他的倔強勁。“只要群眾的賬對得上，就不怕有人來算我的賬。”他在一次常委會上這么說。

然而，清理門戶只是“拆違”，如何“建新”同樣棘手。巴東是典型的山地小城，財稅來源有限。陳行甲盯上了旅游：長江巫峽、溶洞群、杜鵑花海都是天然資產。可外人對巴東幾乎一無所知。2014年4月，他干了一件讓同僚直搖頭的事——聯系了一架小型滑翔機，自己從三千米高空跳傘直播。鏡頭里的那一聲“巴東見！”沖上熱搜，瀏覽量破千萬。一條熱搜抵得上幾百萬的廣告費，縣財政卻只掏了租賃機位的成本。接下來，巴東“六大漂流”“高山滑雪”“高橋蹦極”組團亮相，旅游收入當年就翻了三番。

成績單擺在那里，組織部門自然不肯放人。2016年，陳行甲獲評“全國優秀縣委書記”。省里原本安排他升任更重要的崗位，但他卻選擇交出辭呈。有人勸：“再熬幾年，前途無限。”他擺擺手，“我得去做點心里惦記的事。”原本熟悉他的朋友以為他要“下海”，可他卻轉身走進公益領域。

2017年春天，陳行甲與幾位志同道合者在深圳注冊“恒暉公益”。他們的第一份項目，是籌錢給大山深處的白血病孩子墊付治療款。那一年，他在珠三角穿梭演講募款，粗略統計，行程近二十萬公里。有人問他：“搞慈善能改變多少？不當官可惜了。”他笑了笑：“在巴東抓了八十多個貪官，百姓拍手稱快；可要是讓貧苦孩子看病沒錢，那更是天大的冤屈。”看似離開體制，實則換條戰線，為的依舊是普通人。

不得不說，離開官場后，他的行事風格更顯灑脫。2018年，他登上海拔四千多米的哈巴雪山，為山區學校籌款；2019年，他帶著志愿者在黃土高坡試點“營養午餐”，平均每頓花費不過四塊錢，卻讓幾百名留守兒童第一次在校吃上熱肉。遇到手續繁瑣，他直接拉著項目主管擠進窗口：“孩子等不了你們的公文流轉。”

外界常疑惑：是什么力量支撐他棄官從慈？陳行甲曾在多個場合引用恩格斯的那句名言——“人類首先要吃、要喝、要住，才能談理想。”他解釋，自己在縣里抓腐敗是為了讓公帑回到公共用途，如今做公益，同樣是把社會資源引向民生短板，本質上并無二致。只是前者靠權力，后者靠影響力。對同事的勸留，他只回答：“仕途不是唯一賽道。”

截至2023年底，“恒暉公益”已資助重病患兒逾四千名，其中超過六成為深度貧困地區兒童。更難得的是，陳行甲把多年反腐積攢的“人情票”用在公益網絡上：曾被他拍板免職的某企業家主動捐了兩所鄉村衛生室；過去的下屬調至市里后，也幫忙跑手續、辦減免。有人感嘆，一段時間里，湖北不少醫院的出院告示欄上，常能看到“恒暉墊付”幾個字。

當然，離開官場的日子并非全無波瀾。經費不足、項目進度遲緩、社會對公益透明度的質疑，都讓陳行甲焦頭爛額。有一年，為籌集一筆手術費，他深夜在朋友圈里轉發求助，短短兩小時湊出十多萬元，卻也有人留言“又來賣慘”。陳行甲回復四個字：“愿者自來。”隨即刪除了那條朋友圈。第二天清晨，他照例出現在醫院，為一個術后復診的孩子做病情回訪。

值得一提的是，陳行甲并未與家鄉割裂。他仍以普通黨員身份定期回巴東，給鄉村干部講反腐案例，給初中生講“如何用知識翻山”。他熟門熟路，走哪兒都有人打招呼：“陳書記，回來啦？”他擺手糾正：“老陳，志愿者。”鄉親們笑，稱呼卻沒改，或許那就是對他最自然的敬意。

時間線走到今天，陳行甲已經四十有九。昔日戰場上，他用權力和骨氣扳倒了87名害民之徒；如今在新戰場，他用募來的捐款為病房里的孩子點起燈火。當年他母親臨終前那句話——“做人要干凈”——依舊貼在他深圳辦公室的墻上，旁邊是一張年久褪色的巴東山洪照片。有人說，這些年他的腳步愈發輕快，或許因為肩上的擔子從沒卸下，只是換了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