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渡,臺灣作家、詩人,代表作有《在臺灣發現歷史》《一百年漂泊:臺灣的故事》等,曾任臺灣《中時晚報》總主筆。
他筆下“有溫度的臺灣史”中,有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母親那代女性撐起的經濟奇跡;也有“渡海傳燈人”的文脈傳承,還有被忽略212年清朝治理的臺灣歷史,他用個人記憶串聯起大時代的變遷。
臺灣的經濟奇跡
是“頭家娘”和女工們的奉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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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田里的媽媽》是楊渡的代表作之一,2016年這本書在大陸以《一百年漂泊:臺灣的故事》出版。書中的核心內容聚焦于作者母親在1970年代因父親經商失敗牽連而逃亡的真實事件,通過個人與家族的經歷,展現臺灣社會轉型的歷程。?
你當時出版臺灣的《水田里的媽媽》時,是什么樣的心態選了這樣的題目?
楊渡:在臺灣寫的時候我更感念的是母性,而且我很感念我的母親。因為我14歲時,我媽媽被通緝,警察來抓捕,我媽媽從水田里爬出來的那個瞬間,仿佛一個人在農田里面要爬出來,開始走向漂泊的生命,那是一個生命巨大的轉變。
媽媽因為票據法,被通緝入獄以后,發覺在這里的人都是為了家里的男人。
楊渡:因為男性先用他的支票,他的支票已經跳票了,必須把票據換回來,才能不被起訴,就拿了以妻子名義開的新支票,把舊的票換回來。
你說這不是一個個體,很多的中小企業主都這樣。
楊渡:當時在臺灣很多女人承擔著男人闖蕩失敗的后果。男人在外面接業務、喝酒、交際應酬,仿佛是一個天下英雄,可真正拿到業務回來,后面有一個,閩南話叫“頭家娘”,幫他把整個工廠照顧得好好的。我媽媽還要幫我爸爸運作他的金融,去跟銀行借錢、調度。
你媽媽好厲害,比你爸爸還有開拓精神。
楊渡:她其實是掌握工廠全盤的,我說她是廠長兼CEO兼會計、財務。其實不止我媽媽,很多臺灣中小企業主的“頭家娘”都是這樣,所以有一個學者高承恕,他研究臺灣中部地區的中小企業,他說臺灣經濟奇跡有一個秘密,就是中小企業的“頭家娘”。還有一個學者劉進慶,他說還有另外一個秘密也是女性,就是臺灣的女工。1960、1970年代,女孩子在“國中”畢業后就到紡織廠、電子廠,那時候很多美國企業像RCA、電視機、各種廠來臺灣,讓這些很年輕的女孩子視力最好的時候,在工廠里做電焊之類很細的工作,等到她們20來歲結婚后就離開了,回歸到家庭,因此它不用付任何退休金,也沒有福利。女性在現代化過程中所承擔的,其實一直沒有被細致地書寫過,這也就是為什么想取一個《水田里的媽媽》的標題。
但是到了大陸,你就決定用《一百年漂泊:臺灣的故事》這個書名,是你自己取的?原因是什么?
楊渡:對。臺灣的近代歷史里面,或者說現代化過程里面,其實人是在漂泊的。那么多農村的年輕孩子到城里來打工,年輕的女孩子到城里來打工,你是在漂泊,我就想寫這樣的一種心靈的漂泊,而且我覺得臺灣是特別鮮明的。
為什么特別鮮明?
楊渡:因為臺灣本來就是一個移民的社會,這個移民社會使得我們不斷漂泊,然后你可以隨時移居到其他的城市。那本書其實是我在美國做訪問學人的時候被觸發的,那個時候是1995年,美國正在歌頌亞洲經濟奇跡,在斯坦福大學那么漂亮的校園,俊男美女都是有錢人的小孩,在漂亮的草坪上,曬他們漂亮的皮膚,可是他們在討論的是亞洲經濟奇跡,說亞洲賺了多少錢,多么了不起。
我就在想我們的亞洲,我的家鄉,1990年代的時候,有那么多的空氣污染,河流的污染,海邊這種毒的污染等等,所以我在想,我們的家鄉不是像你們講的那種天堂,而我們在經濟成長過程中,所有付出的代價是你們所不知道的。
臺灣用了30年的時間走向現代化,到1990年幾乎都完成了。歐洲的現代化走的路程是400年,所以我覺得我必須去記錄這段歷程,特別是要從人的生命去記錄這段歷程。因此我后來寫《一百年漂泊:臺灣的故事》就想記錄,這是一個轉型極端的歷程。
2016年在大陸出版的時候,銷售得很好,我沒有想到大陸的回響那么多,我常常跟文化界寫作的年輕朋友說,我們值得記下來,為什么?因為我們在一個巨大的現代化轉輪里面,我們被迫用10倍數的速度,去走向現代化,所以人性也好,價值觀也好,經過很多扭曲,可是我又覺得我們這一代是很幸運的,一個人一生中能夠經歷過農業文明,又經歷過工業文明,然后走入資訊時代,你仿佛經歷過三種文明,唯有你知道它的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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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手中的筆對抗現實的憂傷和苦悶
楊渡:寫作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我知道你14歲被迫長大后很苦悶,你說你寫日記、寫詩是為了抒發這些苦悶,能夠書寫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你什么時候開始喜歡上文學、寫作,決定要把它當成終生事業?
楊渡:在日記里面去記載內心的各種秘密,包括苦悶、憂傷、難以為外人道的內在世界,包括對于一個女孩子的單戀。我后來覺得寫作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因為當我們寫作時,要把原來的憂傷、苦悶化為文字時要經過一層轉化,你就仿佛站在一個距離之外。
在看情緒的時候,你就是第三者,情緒對你來說就沒有那么大的影響力了。
楊渡:讓自己變成另一個自己,我才真正學到原來寫作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你在輔仁大學時讀的是中文系,當時的理想是什么?
楊渡:我的愿望是當一個作家。因為我父親一直希望我跟他去做生意,所以他希望我念商科,可是我對商科實在沒有興趣,我覺得那是一個很沒有人情、道義的世界。我寧可去從事文學創作。
再來就是我在高中的時候讀到了陳映真的小說。他的小說集叫《將軍族》,里面有一篇小說叫《我的弟弟康雄》,康雄因為家道中落,要去尋找生命的出路,就在腦子里面建構了許多,平民醫院、平民學校、平民的托兒所等等,所以我就開始追尋這樣的一個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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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映真(1937-2016),臺灣作家,社會活動家,創辦、主編《人間雜志》;代表作品有《夜行貨車》《將軍族》《人間風景》《趙南棟》等。
陳映真是對你文學啟蒙最重要的一個導師,你把他的照片還放在自己的書房,提醒自己不忘初心。他對你最大的影響是他的哪一些作品?
楊渡:因為閱讀了《我的弟弟康雄》,我開始知道我所受到的家庭的遭遇、苦難,別人也有同樣的感受,我知道我不是孤單的,我不是唯一受苦的人,內心里面會覺得有多一些的勇氣,有一些新的理想。
后來跟陳映真認識,是我大學畢業之后,編雜志共事,我從他身上感受到的,是他對于人的關懷、對于時代的一種悲憫。我覺得一個文學作家對于時事的批判,他會懷著一種悲憫之心,我覺得他對我最大的影響,是他一直有這樣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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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忽略的212年
為什么要寫有溫度的臺灣史?
楊渡:臺灣絕對不會是一個攻打的據點
而應該是一個對外開放的“門庭”
是什么觸動你要系統地寫臺灣歷史?
楊渡:2006年陳映真在北京生病前一直想寫臺灣歷史,要把臺灣歷史整理得更清楚,一直沒有動手。后來他生病過世了,他寫過許多理論,我們必須寫一部歷史是可以給年輕人看的完整的歷史。所以我要寫有溫度的臺灣史,我希望它是有歷史的溫情跟敬意,而不是現在被扭曲的、自我繁殖的、獨派的臺灣史。
你覺得現在臺灣的年輕人會對臺灣史有興趣嗎?他們的歷史觀是什么樣的?
楊渡:我覺得現在臺灣的歷史觀缺少一個總體的視野,臺灣現在的歷史被切割成荷蘭、日本的殖民,但中間清朝治理時代的212年被略掉了。年輕人在閱讀這段歷史時缺少總體的視野,看不到未來的趨勢。因此我在寫這些歷史的時候,其實是想說明未來的方向。
我正在寫一本書叫《臺灣大歷史》,我希望有一個超脫的總體的大視野,臺灣是從歐亞大陸跟菲律賓板塊擠壓出來的,很像是歐亞大陸的“門庭”,面對著太平洋,背靠著歐亞大陸。臺灣糖業在清朝已經做得非常好,所以在學者的研究里,臺灣在日本來之前是一個小小的糖業帝國,那就是日本覬覦它的原因。
你覺得現在臺灣的年輕人缺乏了清朝的這一大段歷史,希望在臺灣史中能夠把這一段歷史說清楚。
楊渡:當我們把臺灣作為大歷史來看的話,就會比較看清楚它長遠的歷史定位跟地緣政治,以及它未來可能的走向。它絕對不會是進去攻打的一個據點,而應該是一個“門庭”,是一個對外開放的角色。
所以我們作為學人,應該把所有的功課跟思路補回來,讓大家可以把問題想清楚,把命運想得更清楚。
像比如說日據時期,我研究日據時期的農民運動、文化協會的運動,你就會了解,日本怎么把臺灣當成二等公民,那么在臺灣光復的時候,這些知識分子他們如何看待光復之后自己的角色?他那種內心,就像作家吳新榮講的,他說他馬上把日本的神道社牌位拿掉,拿他家的祖先牌位出來擺,拜完之后他跟祖先說,以后我們不要再當二等公民了,我們自由了,就是這樣的一種心情,必須找回自己跟祖先、跟自己所從來的文化的一個連接,而不再是一個孤立的,仿佛被切割成為殖民下的一個被教育者。
所以我后來寫有溫度臺灣史的時候,我就找了許多的人的回憶錄,他們回憶在那個時刻,尤其是在1945年光復的那個瞬間,他寫下來的日記,你就看到他真實的心情。
楊渡談兩岸青年:
生活文化已貼近
不屑于大人們吵政治隔閡
2015年,楊渡出版人物紀實作品《暗夜的傳燈人》;2017年,出版歷史著作《在臺灣發現歷史》;2022年出版歷史著作《缺席的島嶼故事》。
蔣介石當時帶了很多的知識分子過來,您稱之為“渡海傳燈人”,對于臺灣的傳統文化、藝術思想,產生了很大的啟蒙、傳承作用,系統地寫這個群體的書多嗎?
楊渡:只有楊儒賓寫過,其他的比較少。我去演講的時候收集了不少,不僅僅是我在書里面提到的,還有很多藝術家,像“渡海三家”溥心畬、張大千、黃君璧,還有書法家臺靜農,他們有各自的生命故事。而且不僅僅是他們,還有財經界李國鼎、孫運璿,他們都曾經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是什么樣的契機,讓你覺得要動筆了?
楊渡:年少時并不覺得有什么,長大后我在讀一些歷史書時,才想起其實齊治平老師當年給我們那種啟蒙,在其他地方是碰不到的。我突然發現原來那個年代來了那么多的知識分子,當時臺灣只有臺灣大學,其他都是工學院,所以這些知識分子就流落到各方高中去。經歷過那么多,一無所有之后重新站在講壇上,面對那些剃著青青小平頭的年輕高中生,從頭開始傳授,是什么感覺?仿佛是很多使命,很多生命中的內在精神想要傳遞出去,而這一方教席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所在。
齊治平老師上的第一堂課,他說各位同學你們要按照課本看,還是要我告訴你們真正的歷史。我們說當然要講真正的歷史。
你說兩岸現在網絡是沒有地域之分的,很多的流行、藝術、文化、戲劇,其實都在看,你覺得兩岸之間的年輕人現在還有認知上的隔閡嗎?
楊渡:快要貼得很近了,唯一的認知隔閡就是政治上,但其實在生活、文化上很貼近。
有一群學校搞科技的年輕人,他們看的網絡是什么呢?他會去清華大學,看清華大學老師介紹,你可以去哈佛上什么課,臺灣沒有這樣的老師說,你可以在哈佛上哪些課,特別是你做資訊產業的,你是可以免費學的,大陸很多這樣的視頻。大人都以為自己的政治界限很厲害,其實對年輕人來講,他們有些不屑,他們就直接跨領域,直接出去尋找他們要的知識了。
我總覺得我們這個時代太急速,未來的年輕人會面對一個巨變的時代,要有很強的節制、自制的能力,看清楚情勢,要看大局,也要看局部的格局。在這個大局里找到自己生命的定位,才不會彷徨。
來源 | 鳳凰衛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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