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圣走了。聶衛平先生于2026年1月14日離世,享年七十四歲。消息傳來,圍棋界一片哀慟,那些黑白棋子仿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澤。我雖與聶老從未謀面,但這個名字,連同他創造的那個時代,卻是我們這代人記憶里繞不開的一座山峰。如今山靜默了,我們卻還在山腳下仰望他曾經的巍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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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衛平的一生,像極了一盤漫長而跌宕的棋。開局是平常的,甚至帶著幾分困頓。1952年生于北京,先天心臟不好,不能跑跳,別的孩子撒歡的年紀,他只能安靜待著。這一靜,便靜出了與圍棋的緣分。家里大人好棋,茶余飯后總要擺開陣勢殺上幾盤。九歲的孩子看不懂門道,卻看得懂大人臉上的風云變幻:忽而喜笑顏開,忽而搖頭嘆氣,甚至爭得面紅耳赤。那棋盤上星羅棋布的黑白子,對一個病弱而好奇的男孩,有著磁石般的魔力。沒人刻意教他,看著看著,竟也看會了。他和弟弟偷出棋來,學著大人的樣子對弈,圍棋那種強烈的勝負感,一下子攫住了他。別的游戲,自此索然無味。
一個人的命運,常常系于遇見什么人。聶衛平是幸運的。他十歲時棋名初顯,經由李立三先生,被帶到了陳毅元帥面前。那盤棋的具體著法他已記不清,但陳老總的話,卻刻進了他的骨血里。陳毅撫著他的頭說,圍棋源于中國,卻讓日本青出于藍,我們這么大的國家,棋手被讓兩子還不能贏,這與我們的國際地位很不相稱。他問小聶:“你說,我們該不該超過日本呀?”這話像一粒火種,投進少年心中。下棋,從此不再是游戲,而是與“民族榮譽”、“為國爭光”緊緊連在了一起。1965年,他獲全國兒童組冠軍,陳毅親自頒獎,并許愿:“什么時候打敗日本人,我帶你去見毛主席!”元帥的巨手,把這個原本可能只是沉溺于勝負樂趣的孩子,一下子拎到了一個關乎家國的高度。這格局,這心氣,成了他一生棋道的底色,也是后來“聶旋風”能席卷神州的精神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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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時代的浪潮并不總遂人愿。緊接著的動蕩年月,圍棋被斥為“四舊”,聶衛平因家庭緣故,更是在劫難逃。1969年,十七歲的他,拖著先天不足的身體,被拋到了北大荒的冰天雪地之中。零下四十度,住“地火籠”大通鋪,干從未干過的農活。他曾指著無邊麥田問:“怎么種這么多韭菜?”成為知青間流傳多年的笑談。鋤地,別人熱火朝天,他幾百米便是極限,癱在地上動彈不得,被連長視為“偷奸耍滑”。扛麻袋,別人兩三個,他一個就汗流浹背。身體的苦楚尚可忍受,精神上的壓抑與歧視,更如鈍刀割肉。他曾因打架被戴上手銬,關進學習班,那種“壞人待遇”的屈辱,多年后提起仍心有余悸。
可就在這最灰暗的歲月里,圍棋的火種并未熄滅。找一副棋難于登天,他竟為與少年棋友下一盤棋,徒步幾十里,從一個分場走到另一個分場,傳為美談。更多的時候,他下象棋,也讓“一馬三先”,聊解棋癮。北大荒的苦寒與遼闊,似乎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反哺了他。他曾說,一到黑龍江,便覺天高地闊,再坐回棋盤前,便感到棋盤也更廣闊了。這大概是一種精神疆域的拓展,苦難磨礪了他的心志,也讓他的胸襟氣象,在沉默中悄然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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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機在1973年。圍棋活動恢復,聶衛平得以重返棋壇。他像一塊久旱的海綿,瘋狂地汲取一切養分。借來的日本棋譜,他能翻到背熟;見譜必讀,過目不忘;每天下五六盤快棋,輸了一定要拖住對手再來,直到贏回來為止。他下棋時有種可怕的專注,周圍人高談闊論,他竟能“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完全沉浸于方寸之間。這份癡迷與專注,是他后來創造奇跡的“物質基礎”。
真正的傳奇,在八十年代的中日圍棋擂臺賽上轟然展開。那是中國圍棋的“哀兵”時代。日本圍棋如日中天,超一流棋手林立,反觀中國,雖有起色,但無人真正相信我們能贏。首屆擂臺賽,日方放出小林光一、加藤正夫、藤澤秀行三位超一流組成的“雙保險”,志在必得。當中方主帥聶衛平登場時,前面只剩他一人,而日本還有五員大將。絕境,真正的絕境。
然而,聶衛平把這絕境,下成了神話。他連勝小林光一、加藤正夫、藤澤秀行,生生“砸開了雙保險”。第二屆,形勢更險,他又是孤身一人,面對武宮正樹、大竹英雄等五位高手。賽前,鄧小平同志請他吃飯,席間只對他說了兩個字:“哀兵。”再無多言。聶衛平后來品味,這二字是兵法,是哲理,是無窮的信任與力量。他再次五連勝,擊敗武宮正樹、大竹英雄,讓日本棋壇徹底瞠目。
那是一個需要英雄,也產生了英雄的時代。聶衛平的十一連勝,不僅是一串數字,更是一劑強心針,打在了每個中國人的心坎上。他下棋時吸氧的身影,他擰眉沉思的側臉,通過電視傳遍千家萬戶。“聶旋風”刮起的,是超越圍棋的民族自豪感。他被授予“棋圣”稱號,萬里同志說他是“可以享受香火的人”。一時間,他享盡尊榮,家喻戶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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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時代流轉,英雄的光環總會褪色。價值觀多元了,人們不再盲目崇拜,甚至對他的某些直言快語有了批評質疑。聶衛平對此卻很釋然。他明白,昔日的“恩寵”屬于那個特定的時代。他率性而為的脾氣沒變,依舊“落子不悔”,當年連陳毅元帥悔棋他都要按住手;他依舊熱愛一切爭勝負的游戲,橋牌打得投入,足球看得癡迷。他的人生,似乎永遠浸在“勝負”二字里,卻又似乎早已超越了簡單的勝負。
晚年的他,將更多心力投于圍棋推廣。他清醒地知道,“圣人不好當”,棋圣的背后是責任。他開道場,辦教室,搞網絡教學,讓圍棋在全國“遍地開花”。他說,推廣圍棋不是非要培養幾個職業棋手,而是培養一種興趣愛好,一種思維方式。他珍視任何能推廣圍棋的機會,即便因此與人產生摩擦。他的人生感慨也愈發平和:“我人生這盤棋下得太一般了,如同黃果樹瀑布飛流直下匯成潺潺溪水,大部分時間都是普通平常的,偶爾才像瀑布般噴發。”然而,人生能有一次如此壯麗的噴發,便足以照亮一個時代,無愧于“輝煌”二字。
如今,棋局終了。那個在北大荒冰原上遙望星空的少年,那個在東京擂臺上面色蒼白卻目光如炬的國手,那個在無數孩子面前耐心講解的慈祥長者,都歸入了歷史。他帶走了一個時代的激情與夢想,卻留下了不朽的棋譜與精神。黑白世界,少了位圣人,人間歲月,多了段傳奇。聶衛平的一生,恰似他深愛的圍棋:布局于平凡,中盤搏殺出驚天動地的氣勢,收官時化作潤物無聲的溪流。棋如人生,人生如棋,他下完了這盤大棋,而我們,還在品讀其中的萬千變化,與無盡悠長。
聶老,一路走好。這人間,曾經因為有你,而多了一份于紋枰之上,氣吞萬里如虎的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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