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漢明帝永平十年(67),洛陽城迎來了兩位西域高僧——迦葉摩騰和竺法蘭。人們迫不及待地上前,向他們詢問一樁187年前的懸案。
“武帝元狩三年(前120),武帝開鑿昆明池,在池底發現大量黑色灰土,且以火燒之能點燃。武帝問東方朔此是何物,朔不能具體回答,只說日后西域人來中土,能解釋清楚。”
遠道而來的兩位尊者相視一笑,他們此次前來,正是為中土眾生答疑解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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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葉摩騰(攝摩騰)
“一切世間皆分為壞、空、成、住四劫,于壞劫末期必出現水災、風災和火災。火災之時,天上涌現出七日輪,自初禪天以下的世界全部燒盡。昆明池底的灰土,就是上一次劫火燒盡世界時,所遺留下來的余灰。”
上述的傳說來自梁代慧皎的《高僧傳》,“昆池劫灰”的典故由此流傳千年。今天的人們,不會相信佛教世界觀下的解釋,漢武帝在昆明池底發現的“劫灰”,早就有了全新的名稱——煤炭。
劫灰也好,煤炭也罷,它是滄海桑田的直接見證者。在浩瀚的歷史長空中,無邊無量眾生都消散不見,唯獨留下這黑黢黢的物體。而它又被塞進爐膛,為人類帶來光明與溫暖,直至化為青煙一縷飄散而去。
庵主以“昆池劫灰”的典故,作為“中國佛教史”系列文章的開頭,自然有個人的考量。佛教傳入中國已兩千年,期間太多太多的人物、事跡,都已然不可考證了。看似汗牛充棟的典籍史料,也不過是浩繁歷史過往中之一角,就好似地殼下沉寂的煤炭一般。
它們既沒有惹人喜愛的模樣,也不能主動開口訴說自己的過去。唯有用火把使其燃燒,我們方能在沖天的火光與氤氳煙氣中,看見過往的燦爛輝煌或是悲戚流離。也唯有這智慧之火,能燒盡塵世牽絆,驅散永無出期的無明黑暗。
漢明帝永平十年(67),于中土佛子來說,是一個值得銘記的日子。迦葉摩騰與竺法蘭的到來,便是明燈被點亮的肇始。一燈傳至萬燈,遂燈火不絕,綿延到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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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傳入中土的具體時間,各種史料的說法出入巨大,至今仍沒有統一的答案。
- 《列子》稱:“孔子曰:‘丘聞西方有圣者焉,不治而不亂,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蕩蕩乎人無能名焉。’”
- 《朱士行經錄》:“秦王政四年,西域沙門釋利房等十八人,始赍佛經來華。王怪其狀,捕之系獄,旋放逐國外。”
- 《魏書·釋老志》:“武帝元狩中,霍去病獲昆邪王及金人,率長丈余。帝以為大神,列于甘泉宮,燒香禮拜。”
- 《七錄·序》:“成帝時,劉向檢校秘書,編寫目錄,其中已有佛經。”
以上的部分史料顯示,關于圣教傳入的時間眾說紛紜,而且并未留下以供佐證的遺物。通過這些零散的記敘,你我實在很難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幅完整的畫面。因而,圣教傳入中土的具體時間,目前來說仍屬不可考的命題。
就以漢武帝時期來說,霍去病擊敗匈奴昆邪王確為史實,張騫出使西域月氏等國也屬實。并且,靠近北天竺的月氏地區,當時深受其影響信仰佛教,大量出土的文物可以證實。但昆邪王所毗鄰的高昌國(在今甘肅),距北天竺過于遙遠并未受其影響,“金人”一事又很難站住腳。
在漢武帝之前的秦王嬴政時期,則更不可考證了。而所謂更早的“周代有佛”、“老子化胡”、“胡化老子”等說法,多半系魏晉南北朝時期佛道競爭激烈,兩家門人論戰時編造出來的。因而,具體是誰先將釋迦言教傳入中土的,這樁歷史懸案幾乎無破解的可能。
我們現在所公認的佛法西來時間,即東漢明帝永平十年,迦葉摩騰與竺法蘭攜經卷佛像入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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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明帝劉莊
東漢永平三年(60),漢明帝夜晚夢見身長丈六的“金人”,頭頂發出白光飛到宮殿之中。于是次日上朝時,他便向朝中大臣詢問此事,以判斷夜晚所夢的兇吉。
大臣傅毅告訴漢明帝,在遙遠的天竺國有浮屠之教,皇帝夜夢的“金人”即是。因此,漢明帝便派出中郎將蔡愔、博士秦景及其弟子王遵等十八人,出使西域以尋找浮屠遺范。歷史上將這一事件,稱之為“永平求法”,公認其為中土佛教的起點。
為何此事能得到歷史學界的承認,而前面的事件不被承認呢?這與兩位高僧、一座寺廟和一部經典有關。
蔡愔和秦景等人在路途中,遇見了前往中土弘法的迦葉摩騰和竺法蘭,便邀請他們到洛陽駐錫。漢明帝見到兩位高僧后十分高興,便在洛陽城以西建立了精舍供他們居住,兩位尊者開啟譯經的先河。
漢明帝在洛陽城建造的精舍,便是洛陽城庸關西的白馬寺,它是中土佛教的祖庭。而所譯出并流布至今的經典,便是著名的《四十二章經》,它是漢譯佛經的源頭。
不過要注意一下,這里的“洛陽”不是今天的洛陽,而是指15公里之外的“洛水兩岸,邙山之陽”,東漢、曹魏、西晉、北魏都曾建都于此。
總而言之,佛、法、僧三寶,在此時才算真正地在中土具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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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法蘭尊者(生卒年不詳)
迦葉摩騰與竺法蘭是歷史上真實存在的人物,他們的墓穴現在都還保留著,分別位于洛陽白馬寺山門東西兩側。
而《四十二章經》也一直被佛子誦讀,雖其文辭有后世潤飾的痕跡,但其主旨仍是浮屠法味。
敕建白馬寺內,原供奉著二僧攜來的佛像與佛經,后世戰亂不斷因而不存。
因此庵主便能回答上文提出的疑問:“為何永平求法,能被學界公認為肇始?”從歷史學角度來看,它不僅有文本上的證據,還有實物作為證明。而從宗教角度來看,只有佛、法、僧三寶具足,才能真正被視為“大事因緣”的具足。
事實上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重要的視角,那便是文學敘事上的圓滿。
《高僧傳》是重要的教史資料,梁高僧慧皎在撰寫它時,被動或主動地吸收了多種文本。實事求是地說,只要是人撰寫的歷史資料,或多或少都會帶有個人立場。比如司馬遷寫《史記》,就有著鮮明的個人特色,司馬光的《資治通鑒》更是如此。
梁慧皎的《高僧傳》,成書于梁天監十八年(519),此時距離迦葉摩騰和竺法蘭兩位尊者來華,荏苒過去了400余年的時光,足夠將不那么符合邏輯的史實,以高超的手法賦予其文學敘事上的圓滿。
因而在《高僧傳·竺法蘭》中,特意描述了“昆池劫灰”一事,向讀者提供了一個“超驗式”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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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皎
漢武帝開鑿昆明池時,發現池底有大量灰土。問東方朔,東方朔不能具體回答,只是說“西域人來后能答”。
187年之后,從中天竺國遠道而來的竺法蘭,一到洛陽便被人們圍住。果不其然,尊者回答了這個百年問題,說池底的灰土是上一壞劫時,劫火燒盡世界遺留下來的劫灰。
漢武帝是不是真的問過東方朔這個問題,東方朔是不是真的預言過,竺法蘭是不是真的如此回答過,具體的細節根本無法考證。但漢武帝、東方朔、竺法蘭都是真實存在的人物,昆明池也的確是漢武帝開鑿的,歷史的撲朔迷離留給后人無數遐想。
不管怎么說,故事的確非常精彩,也異常高明。
迦葉摩騰與竺法蘭兩位尊者的生平,同樣是如此。《高僧傳》稱他們都是中天竺國人,都是飽讀博學的高僧.,也都為弘法事業貢獻了一生。
迦葉摩騰(攝摩騰)精通大小乘經論,以游方弘法而己任,曾被天竺小國的國王請去講《金光明經》。彼時正好遇到敵國入侵,迦葉摩騰只身前往敵國談和,使雙方放下仇隙握手言和。
“能說此經法,為地神所護,使所居安樂。”
遇到東漢使者后,他欣然接受邀請前往中土弘法,歷盡艱辛穿過茫茫沙漠戈壁,最終抵達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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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竺示意圖(局部)
“誓志弘通,不憚疲苦,冒涉流沙,至乎洛邑。”
自幼便能諷誦經論數萬章的竺法蘭,在天竺國是時弟子眾多,他有著極為優渥的條件。但在受到漢使的邀請后,尊者毅然地放棄了安樂的生活,與迦葉摩騰一樣不顧艱險,最終來到了洛陽弘法。
期間,他的弟子們想方設法阻攔,竺法蘭不得不偷偷從小路出發。
兩位尊者的事跡,充分展現了佛子的使命感,這是世俗之人無法企及的。不必說兩千年前的古代,就是交通信息極為發達的現代,只身去往人生地不熟的他國,去弘傳彼國從未聽聞的言教,大多數人也無法下定決心。
由是,庵主以為對于你我而言,教史的研究固然注重考據,但更應當體悟其核心精神。
以迦葉摩騰及竺法蘭來華之事而言,他們的國別、姓氏、種族、樣貌統通不可靠,一些事跡也真偽莫辨。不同的史籍有著不同的敘述體系,所展示的細節不盡相同,所站的立場也各自不同。
譬如《高僧傳》與《釋老志》,兩者完全是不同的視角,前者飽含濃烈的宗教熱忱,而后者則顯得極為冷淡。但拋開這些差別,庵主希望各位讀者同修,能從感受到先賢的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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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白馬寺
我常常在想,是什么樣的力量,使得這兩位僧侶,不遠萬里來到這樣的陌生國度?他們抵達洛陽后,又過著什么樣的生活呢?日常的起居飲食、語言上的隔閡、習慣信仰上的矛盾,是如何與中土眾生磨合適應的呢?
庵主又是又遙想,近兩千年前生活在洛陽城的人們,如何看待這兩位西域僧侶呢?他們的生活因此發生了什么變化嗎?
零星的史籍資料,并不足以支撐起我的忖度,也只能天馬行空地去想象了。
漢明帝敕建白馬寺,標志著官方正式承認了佛教,但它的影響力微乎其微。當時只有王公大臣聽聞浮屠之教,但也只是將其視為一般的巫教而已,除了禱拜以爙災祈福外,別無任何更深入的了解。
“(東漢楚王劉英),誦黃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祠。”
除此之外,引入佛教的漢明帝劉莊,當時并不允許國民剃度出家。因而,迦葉摩騰與竺法蘭兩位尊者的弘法之路,其實并不順暢。
兩人在官方的資助下,翻譯了為數不多的經典,除了《四十二章經》之外,尚有《佛本行經》(五卷)、《十地斷結經》(四卷)、《二百六十戒合異》(二卷)、《法海藏經》(一卷)、《佛本生經》(一卷)。
至今仍舊流傳的唯有《四十二章經》,其他的譯本全部佚失,消失在荒煙蔓草當中。而《四十二章經》的流傳,也與它本身的體材有很大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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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說四十二章經
這部經典采用的是“語錄體”,類似于《道德經》、《論語》,并沒有展開議論。
“此經本是天竺經抄,元出大部,撮引要者,似《孝經》十八章。”
此經被譯出后,長期存放于宮內藏書的“蘭臺石室”,位于第十四石室內,并無人翻閱讀誦傳播。后漢末年戰火紛亂,宮內禁藏被外人侵入后,此經典才被抄出且漸漸流傳。
尤其可見,最初來華的迦葉摩騰與竺法蘭兩位尊者,在白馬寺內極為落寞冷清。他們既不能度僧,也不能講經說法,即便耗盡心血譯出的經典,也籍籍無名地隱沒最后散佚。二人以后長達80年間的史料,幾乎沒有人提到過佛教,圣教初傳之境遇慘淡如此。
而作為“釋源”的祖庭白馬寺,也數次遭受戰火損毀,尤以“五胡亂華”時為甚。
“相傳外國國王嘗毀破諸寺,惟招提寺未及毀壞,夜有一白馬,繞塔悲鳴。即以啟王,王即停毀諸寺,因改招提,以為白馬。故諸寺立名,多取則焉。”
這則人盡皆知的典故,為白馬寺增添了悲壯色彩,也充分展示了初期弘法者的艱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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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摩騰祖師之墓
教史的文本多半如此,在史實中摻雜著譬喻,以使其達到文學敘事上的頂峰。對于這一獨特的現象,庵主的態度與佛教史研究的學者不盡相同,也不同于傳統意義上的教徒。
白馬繞塔悲鳴,在日常生活中幾乎不可見,它的真假莫衷一是。愚以為,我們不可粗暴地將其叱之為“神話”,也不可全然將其當成真實的存在。這種敘述方式往往是為了“表法”,就好像我們見到的種種造象一般,不能將其放到現實中去比對。
比方說,觀世音菩薩的造像往往千手千眼,這是為了表法的。我們不能說它是假的,因為一切造像的形象都有人間的藍本存在,觀自在的造像或男或女、或坐或立,都無一例外地取法于人。
教史文本也同樣如此,它存在客觀現實的一面,也存在潤飾加工的一面。我們不必死摳一些細節,應當把握其所要傳達的主旨精神。當然了,這僅僅是個人的看法,僅供各位讀者參考吧!
除了教內的史傳外,關于迦葉摩騰及竺法蘭在華時的事件,另有《續佛道論衡》所錄的漢《法本內傳·與諸道士比較度脫品》(此書大部分散佚,唯此品被抄錄),也就是坊間流傳甚廣的“佛道第一次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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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殘卷 漢·《法本內傳》
漢明帝永平十四年(71),五岳十八山道士因不服佛教受寵,于正月初一聯合上奏論理角法。
南岳褚善信、華岳劉正念、恒岳桓文度、岱岳焦得心、嵩岳呂惠通,率領五岳十八山道士共六百九十人抵達洛陽。漢明帝劉莊敕令尚書令宋庠,在白馬寺主持兩家“斗法”,自己則與王公大臣在一旁觀看。
道眾在白馬寺南門之外筑了三座壇,西壇安置太上靈寶天尊經三百六十九卷,中壇安置諸子黃老二十七家書二百三十五卷,東壇則安置祭器食物。僧眾在道路西側,安置佛舍利以及經像。
僧道雙方以及王公大臣等人在正月十四日沐浴齋戒,十五日平旦聚集。眾道士做隱身、飛行、變物之法,極盡所能向皇帝大臣等展示。隨后,褚善信又提出比試方法:以火焚雙方經典,燒不壞者即為獲勝。
“道眾宣言,縱火焚壇,不毀圣典。遽爾火發,悉歸灰燼。佛則舍利放五色光,飛舞空中。迦葉摩騰,亦飛升天際;現諸神怪,觀者嘆服。”
結果就是道眾輸得一塌糊涂,褚善信、費叔才當場被氣死,其他道眾以及內宮婦女二百三十人,一時皆愿剃發出家。朝廷敕建十寺,男眾七寺安置在洛陽城外,女眾三寺安置在洛陽城內。
當然,這場堪比“車遲國斗法”的大比拼,歷史上并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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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摩騰竺法蘭兩位尊者造像
如果兩位尊者果真有如此巨大的影響力,也不會在長達八十年的時間內,中土史料無一言提及佛教了。
事實上,當時佛道兩家都處在萌芽階段,遠沒有達到如此劍拔弩張的地步。漢《法本內傳》系魏晉南北朝時期,釋道兩家競爭白熱化的產物,即后人臆造的文本而已,它只能折射魏晉時期的部分史實。
這則故事的趣味性還是很強的,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自行搜索,當成志怪小說看看也無妨。這樣的書其實很多,比如《老子化胡經》、《老子西升經》等等,都不能當成正史去看。
圣教初在中土弘傳的過往,便只有以上這些資料了,我們其實很難窺見其全貌。教外的史籍、教內的史傳和坊間的野史,這些不同時間寫成的不同視角立場以及敘述方式的文本,也只能勾勒出其極為模糊的面貌。
遙想兩千年前的古代先民,初次遇見釋迦言教時,應當不曾預料到后世的子孫們,能將其發揚光大以致法脈遍布中土吧。而后世深受法乳的佛子,也應時常憶念先賢大德的功績,沒有昔日的火種便沒有今日的燈火賡續。
“昆池劫灰”,是多么美妙的傳說啊!
今日的你我血氣充盈,尚能任意自由地穿行在人間,但這也不過是短暫的幻夢罷了。一飲一啄、呼吸之間,我們也將湮沒所有的喜怒悲歡,皮肉之身被棄置地底長埋,屆時何人來將那我的過往鉤沉出來呢?
愿我們以后也能為煤為炭,以最后的殘軀照亮他人。更愿今日的你我能為光、為燈,一燈傳至萬燈,徹照十方以期脫離萬古之無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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